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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数脚步声的人 他躺在病床 ...

  •   十岁那年秋天的一个晚上,江启荇学会了数脚步声。
      不是数着玩。是数着等。
      九点十七分,楼道里响起高跟鞋的声音。一下,两下,三下——他认得这个节奏。是母亲。他放下铅笔,竖起耳朵,盯着门缝底下那一道黑。
      脚步声越来越近。他屏住呼吸。
      然后,脚步声过去了。
      它没有停。它经过门口,继续往上,去了楼上王婶家。江启荇听见王婶开门的声音,听见两个女人寒暄的声音,听见她们一起下楼、去菜市场买夜宵的声音。
      他继续盯着门缝底下那道黑。
      后来他才知道,那天晚上,母亲在楼道里站了很久。她就站在门口,背靠着墙,看着那扇关着的门,没有敲。站了二十分钟,然后转身上楼,去找王婶。
      她不是没有回来。
      她只是不想进来。
      那之后,江启荇不再数脚步声了。
      他学会了另一件事:躺在地上,盯着天花板。天花板上有一块水渍,形状像人脸。他给它起名叫老张。每天晚上,他和老张对视,直到眼皮撑不住,沉进黑暗里。
      十五年后。
      西岸医学中心的ICU里,心电监护仪发出规律的滴答声。病床上躺着一个二十五岁的年轻人,浑身插满管子,脸上缠着纱布,只露出紧闭的双眼和苍白的嘴唇。
      床头挂着的病历上写着:江启荇,25岁。诊断:重度颅脑损伤,全身多处骨折,脑干出血。
      三天前,他的车在高速上被一辆逆行的小轿车迎面撞上。肇事者当场死亡,是他两周前刚分手的男友——一个说“你根本不明白我有多爱你”的男人。
      心电监护仪的滴答声,规律得像在数数。
      江启荇不知道自己昏迷了多久。他只知道,在黑暗里,他听见了一个声音:
      “你也是等不到人,躲进来的吗?”
      他想睁开眼睛,但他睁不开。
      他感觉自己在往上飘。穿过病床,穿过天花板,穿过十五年的时间——
      然后他停住了。
      背底下是凉的。是那种老房子的水泥地。有股熟悉的霉味钻进鼻子。
      他睁开眼。
      一个孩子蹲在他旁边,穿着洗得发白的蓝毛衣,正低头看他。眼睛太大。嘴唇发干。脸上有一种过早学会的平静。
      江启荇认识这张脸。
      这是他自己。十五年前的自己。
      孩子看他醒了,没动,只是继续用那种平静的语气问:
      “你也是等不到人,躲进来的吗?”
      江启荇张了张嘴,只发出一声嘶哑的气音。肋骨断了三根,左腿粉碎性骨折,颅骨有裂缝——这些剧痛正从另一个时空涌过来。
      孩子等了一会儿,没等到回答,就低下头,继续玩手里的一只塑料小兵。小兵缺了一条腿,站不稳,他就让它躺着,“打仗”。
      “你不用说话。”孩子头也不抬,“我妈说,有时候人就是会突然很难受,需要在地上躺一会儿。躺够了就会自己走。”
      江启荇看着那只缺腿的小兵。看着孩子熟练地推着它,嘴里发出“砰砰”的拟声。
      他忽然想起:十岁那年,他就是这样一个人玩。自己进攻,自己防守,自己给自己配音。因为没有别人。
      客厅里传来电视的声音。新闻联播。七点整。
      没有人会进这间屋。没有人会问他吃没吃饭、作没作业、今天在学校开不开心。
      他只是一个人,躺在地上,和一只缺腿的塑料小兵,等天黑透,等脚步声在楼道里响起来——
      没有人会进这间屋。
      没有人会问这孩子吃没吃饭、作没作业、今天在学校开不开心。
      他只是一个人,躺在地上,和一只缺腿的塑料小兵,等新闻联播结束,等天黑透,等脚步声在楼道里响起来又消失。
      等他妈。
      等他爸。
      等一个从来没有停下来过的人。
      江启荇忽然觉得胸口那个从来不用的器官被什么东西攥住了。不是疼。是一种更陌生的感觉。像有人用冻僵的手指,在他心上按了一下。
      他其实不知道自己等的是谁。母亲?不,母亲回来了也只会视我若无物。父亲?母亲说父亲在很远的地方做生意——说这话的时候,她脸上没有任何表情,像在说“今天下雨了”或者“米涨价了”。但江启荇知道,如果只是在做生意,为什么他从来不回来?为什么从来不写信?为什么家里连一张照片都没有?他清楚他等不到父亲。
      但他不问。
      他早就学会了不问。问“妈妈什么时候回来”没有用,问“爸爸今天会不会来”没有用,问“你们还爱我吗”没有用。所以他不问。他学会了像一棵种在水泥缝里的草那样,不给任何人添麻烦地活着。
      但他聪明。
      这一点,老师知道,同学知道,母亲也知道。数学题别人做一遍他会做三遍,不是老师教的,是他自己想出来的。语文课本发下来第一天,他能从头读到尾,然后告诉同桌“这个故事后面还有一个反转”。十岁那年,他已经开始看初中才该看的书,不是因为喜欢,是因为看完了就没别的事做。
      母亲把这一切叫“天赋”。
      “这孩子聪明,一个人待着也能待得住。”她对邻居说。
      她不知道,对于江启荇来说天赋这东西,是因为没人陪你说话,你就只能和自己说话,和书说话,和天花板上那块人脸形状的水渍说话。
      而母亲自己,也有她的天赋————她的美貌。她知道自己漂亮,也知道怎么用这份漂亮。母亲很漂亮,村里人都这么说。
      父亲是村里第一个大学生,长得也好看,脑子聪明,可惜是个孤儿。他爹早年病逝,他娘劳累过度也走了,他从小靠着百家饭长大,吃遍全村每一家的灶台。母亲那时候就偷偷接济他——今天塞个鸡蛋,明天送件旧衣裳。她喜欢他,喜欢他读书时皱起的眉头,喜欢他给她讲外面世界的眼神。
      后来他们在一起了。没领证,就在村里办了酒席,请全村人吃了顿饭。那天父亲喝多了,拉着她的手说:“等我读完大学,出去闯出一片天,就接你去城里住大房子。”
      母亲信了。或者说,她选择信。
      父亲真的考上了大学,去了省城。毕业那年,正好赶上下海做生意的热潮,他一头扎进南方,说要抓住机遇。机遇抓住了,人也抓住了——他认识了一个大小姐,家里有钱有势,能给他资金,能给他门路。
      他娶了她。
      母亲是最后一个知道的。消息传回村里的时候,她已经怀了江启荇。她没哭,没闹,只是沉默着收拾东西,搬进了这间父亲托人安排的筒子楼。
      父亲说,这是“暂时安置”。他说他在那个大家族里还没站稳脚跟,他说等他把权力拿到手,就会来接她们。他说这些话的时候,电话里的声音很远,像从另一个世界传来的。
      母亲又开始等。一年,两年,五年,八年,十年。等来的只有每个月准时到账的生活费,和越来越少的电话。
      她开始明白,她不是被“暂时安置”的。她是被“寄存”的。像一件暂时用不上的东西,放在这里,等以后需要的时候再取。
      而那个“以后”,不知道什么时候来。
      “你要争气。”她每次回来都这么说,“你要比别人家的孩子都优秀。这样,有一天,你爸才会来接你。”
      江启荇不知道“优秀”是什么意思。他只知道,如果考不到第一名,母亲的眼神会冷下来。那种冷,比她不回来还让人难受。
      所以他一直是第一名。
      不是因为喜欢。是因为不考第一名,就什么都没有了。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1章 数脚步声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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