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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7、御马 第十七章 ...

  •   第十七章
      “原来江谋士你...受不住激将法啊。”
      风含冉挑了挑眉,嘴角带着一丝得逞的笑意。
      江随被她这一眼看得耳朵通红,赶忙闭上眼睛,不再理会她。
      风含冉心满意足地闭上眼。
      好玩,真是好玩,下一次就有法子逗人了。
      马车晃晃悠悠地走着,车轮轧过青石板,发出咕噜咕噜的声响,她闭着眼睛,唇角还弯着,像是做了什么了不得的事。
      过了很久,一行人行至郊外。
      春夏和府丁们忙着搭营帐,搬东西,支软榻,生火煮水,忙得热火朝天。
      江随牵着马,带着风含冉来到一处空旷的草地。
      远处是连绵的山峦,近处是风吹草低的旷野,阳光洒下来,把一切都染成淡淡的金色。
      风含冉站在马旁边,手心微微出汗。
      她从来没有骑过马。
      以前太医说她的身子不宜颠簸,春夏也拦着,她也觉得没有必要。
      可现在不一样了。她想试一试。
      江随看着她的样子,心里便明白了七八分。
      “郡主,不必紧张。”他说,声音放得很轻很缓,“放轻松,我刚开始学习骑马的时候和你一样,上马之后就会好很多了。”
      他绕到马身侧面,开始仔细地给她讲解上马的细节。
      左手握住缰绳和鬃毛,右手扶住马鞍后缘,左脚踩进脚蹬,借力翻身上去。
      讲完了,又问了一遍。
      “你听明白了吗?郡主。”
      风含冉点了点头。
      “我应该可以。”她说。
      她扶着江随的手臂,左脚踩进脚蹬,借力翻身上马,动作不算熟练,但稳稳地坐在了马背上。江随牵着缰绳,慢慢往前走。
      马儿迈着小碎步,蹄子踩在草地上发出细碎的声响,风含冉坐在马上,身子有些僵硬,但嘴角慢慢弯了起来。
      忽然,营帐那边传来一声巨大的响动,像是有什么重物砸在了地上,沉闷的一声,连地面都跟着震了一下。
      江随的那匹马受了惊,长嘶一声,猛地向前冲去。
      它跑起来的时候带动了风含冉骑着的这匹,两匹马一前一后,朝旷野深处狂奔而去。
      变故来得太快。
      江随伸手去抓缰绳,指尖堪堪擦过,什么也没抓住。
      那匹马带着风含冉,越跑越快,越跑越远。
      “该死!”江随接连打了几声口哨,那是他驯马的惯用暗号,可两匹马像是没听见一样,头也不回地往前冲,“马儿不听唤了!”
      他转身就跑,往营帐的方向狂奔。
      春夏正从营帐里出来,看见只有他一个人跑回来,脸色一下子变了。她刚要开口问,就看见江随从营帐边抄起一把匕首,一刀砍断了马车的绳索,翻身跃上一匹马,动作快得像一阵风。
      “驾!”
      马蹄扬起尘土,他朝着风含冉消失的方向追了出去。
      风含冉伏在马背上,双手死死攥着缰绳,指节泛白。
      风从耳边呼啸而过,吹得她睁不开眼。
      马跑得太快了,快得她整个人都在颠簸,骨头像是要被震散。
      可她不敢松手,松手就会摔下去,摔下去就再也起不来了。
      她是想过死,可是在已经经历过改变结果之后,她就有些不愿意这样就死了。
      她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冷静下来。
      慌乱没有用,慌乱只会让她死得更快。
      她想起皇帝御马时的样子。
      那年秋猎,皇帝骑着一匹烈马在校场上跑了一圈,满朝文武都在看,她也在看。
      她记得皇帝的双手是如何握缰的,不是死死攥着,而是松紧有度,像是和马在对话。
      她记得皇帝的身体是如何随马起伏的,不是僵硬地坐着,而是顺着马的节奏,一起一伏,像波浪一样。
      她试着松了松手指。
      缰绳从指缝间滑出去一点,又握紧,马的速度慢了一丝,她又松了松,再握紧,又慢了一丝。
      她的身体开始试着随马起伏。
      一开始跟不上,颠得她五脏六腑都在翻涌,可她咬着牙,一遍一遍地试
      渐渐地,她找到了那个节奏,马跑起来的时候,她的身体跟着往上,马落地的时候,她的身体跟着往下。
      不再是被动地被颠簸,而是主动地去迎合。
      她的手也不再死攥着缰绳了。
      左手握得紧些,右手松一些,像皇帝那样,像是在跟马说话。
      马感觉到了她的变化,速度慢慢降了下来,从狂奔到快跑,从快跑到小跑,从小跑到慢走。
      风含冉大口大口地喘着气,汗水顺着额角往下淌,浸湿了鬓发,粘在脸颊上。
      她的手还在抖,腿还在抖,全身都在抖。
      可是她坐在马背上,稳稳地坐着,没有掉下来。
      那匹马甩了甩头,打了个响鼻,像是终于认可了她。
      她伸手摸了摸它的脖子,马没有躲。
      她笑了一下,然后骑着马,慢慢转回来,她看见江随骑着马站在不远处,目瞪口呆地看着她。她看见他脸上的表情从惊恐变成震惊,从震惊变成难以置信。
      她骑过去,绕着江随转了一圈。
      另一匹马跟在她身后,像是被驯服了的小弟。
      “你看,”她笑着说,声音里带着喘息,可那笑意是真真切切的,从嘴角一直漾到眼睛里,“我厉害吧。”
      话音刚落,她的身子一歪,从马背上栽了下去。
      江随一直盯着她,从她驯马的那一刻起,眼睛就没有离开过。
      他看见她松缰绳,看见她随马起伏,看见她从慌乱到冷静,从被动到主动。
      他看见她在马背上笑,笑得那么自由,像一只挣脱了束缚的鸟,所以他看见她倒下去的那一刻,几乎是本能地跳下了马。
      他接住了她。
      两个人一起摔在草地上,他垫在下面,后背撞在地上,低头看着怀里的人。
      “郡主?”他的声音发紧,“郡主?”
      风含冉闭着眼睛,睫毛微微颤着,脸色白得像纸。
      汗水把她的头发打湿了,一绺一绺地贴在额头上。
      她的呼吸很急,胸口起伏着,像是用尽了所有的力气。
      “我看到了。”江随说,声音有些发抖,“我看到了。你很厉害,你很厉害。”
      他把她抱得更紧了些。
      “别睡。风含冉,别睡。”
      他不知道自己在说什么。
      他只是很害怕。
      害怕她闭上眼睛就再也醒不过来,害怕她像上次一样吐血昏迷,害怕她像前两次一样,走到那个他写下的结局。
      他不知道自己是从什么时候开始这样害怕的。
      他只知道,他不想让她受伤,不想让她疼,不想让她再一个人扛着那些东西。
      江随一把抱起风含冉,翻身上马。
      她靠在他怀里,轻得像一片叶子,呼吸浅浅的,嘴角那抹血迹在苍白的脸上格外刺眼。
      他一手揽着她,一手攥着缰绳,双腿猛夹马腹,马儿长嘶一声,朝营帐的方向飞奔而去。
      马蹄声急如擂鼓,风从耳边呼啸而过。
      江随低着头,一直看着怀里的人,生怕她闭眼,生怕她再也醒不过来。
      半路上,春夏带着人迎了上来,她看见江随怀里的风含冉,脸色一下子白了。
      江随勒住马,不等马停稳就抱着人跳了下来,他的声音在发抖,眼眶已经红了,却死死忍着不让眼泪落下来。
      “张叔!快看看!”他几乎是喊出来的,“郡主的马受惊了,被那马带着一路狂奔,险些跌下来!”
      众人这才看见风含冉嘴角的血迹,那红色在苍白的脸上显得触目惊心。
      “你是说马儿受惊了?”春夏的声音里带着不可置信。
      她想起方才营帐里的那声巨响,府丁烧火,将空的药罐放在火上烤,忘了时辰,直接炸了。
      那不成是那一声巨响惊了马?
      江随没有理会春夏。
      此刻他什么都顾不上了,脑子里只有一个念头,她不能有事。
      他蹲在风含冉身边,看着张正的手指搭上她的手腕,看着张正的眉头一点一点锁紧,他的心也跟着一点一点往下沉。
      “张叔,怎么样?”他问,声音急得像要裂开,“郡主怎么样?”
      张正面色凝重,沉默了片刻才开口。
      “御马之时所耗气血过多。”他说,声音沉沉的,“这本就是许多健全男子都做不到的事...更何况郡主的身子。先回京都,好生将养。”
      江随点了点头,把风含冉抱起来,往马车的方向走。
      他的步子很稳,可他的手在抖。
      他把她放在车厢里,让她靠在自己肩上,一路都没有松开。
      一行人匆匆回府。
      出门时的喜悦和期待,此刻荡然无存,只剩下惶恐和沉默。
      春夏走在最后面,脚步越来越慢。
      她的脑子里全是那声爆炸,全是风含冉嘴角的血迹,若是她检查过了,若是她多看一眼那个药罐,就不会有那场爆炸,马儿就不会受惊,小姐就不会变成这样。
      都是她的错。
      她低着头,跟在人群后面,一句话也没有说。
      房内,江随一直陪在身侧。
      风含冉躺在床上,脸色苍白,呼吸浅浅的,像一片随时会被风吹走的叶子,春夏站在床边,给她掖好被角,动作很轻,像是怕碰碎了她。
      “要是小姐有武力就好了。”春夏喃喃地说,声音低得像是自言自语,“那样御马的时候也不会变成这样。”
      江随站在一旁,听到这话,眉头微微皱了一下。
      风含冉不会武?堂堂大将军的女儿,竟然不会武?
      春夏看了他一眼,那目光里带着说不清的复杂。
      她心里的郁闷没有消减半分,但还是开了口,声音平平的,像是在说一件很久远的事。
      “将军常年在外征战。夫人和将军曾经说过,待孩子出生时,一定要让她远离战场。”
      她顿了顿,“所以我才从小习武,陪在小姐身边。”
      她的使命,就是保护小姐安康。
      春夏没有再说下去。那些话太长了,长到不知道该从哪里说起,又太沉了,沉到说出来也只是让人更难受。
      江随看着她,沉默了一会儿。
      “对不住。”他说,“此事怪我。若不是我说要带郡主去骑马,郡主也不会发生这样的事情。”
      春夏看了他一眼。
      那一瞬间,她真的恨他。
      尤其是得知他是这个世界的创造者之后,那些痛苦,那些至暗时刻,都是他写下的。可他此刻站在这里,低着头,认认真真地说着“对不住”,她又不知道该恨什么了。
      她摇了摇头。
      “我之前确实怪过你。”她说,“可是看到小姐在得知出去骑马的时候,眼中的期待掺不了假。或许我们之前太过小心了。在你出现之后,你又重新给小姐带来了活力和希望。”
      她顿了顿,像是在想该怎么把接下来的话说出口。
      “我很不想承认。你让小姐受伤,甚至...甚至让她经历那些事情,可是至少现在,你能给小姐带来快乐。”
      她看着江随,目光里有一种说不清的东西,像是妥协,又像是托付。
      “所以,你陪着小姐吧,我去给小姐熬药。”
      她转身走了。
      脚步声渐渐远去,房门轻轻合上,屋里只剩下江随一个人。
      他站在床边,看着风含冉沉睡的脸。
      她闭着眼睛,睫毛微微垂着,呼吸很轻很浅。
      他想起春夏说的那些话,他给小姐带来了活力和希望。
      是这样吗?
      是在御花园里改变了那件注定的事情,所以她把看成了改变命运的唯一希望吗?还是别的什么?
      他不知道。
      他只知道她此刻躺在这里,脸色苍白,嘴唇上没有多少血色,而他能做的,只是守着她,等她醒。
      四天。
      风含冉昏迷的第四天。
      清晨,阳光从窗棂缝隙里漏进来,落在她脸上,她的睫毛颤了颤,然后慢慢睁开了眼睛。
      江随一直守在床边,看见她睁眼,一下子站了起来,椅子差点被带倒。
      他连忙扶住,又连忙俯下身去。
      “渴不渴?”他问,声音有些急,“需不需要喝水?”
      风含冉看着他的样子,没有立刻回答。
      她摸了摸自己的嘴唇,滋润的,不干。除了整个人有些虚弱之外,并无其他任何感觉。
      有人在她昏迷的时候已经做过了。
      “是你。”她说,不是疑问,是肯定,“昏迷的时候,你给我喂过了。”
      “你怎么...”江随愣了一下。
      风含冉笑了笑,那笑容很淡,带着一点虚弱,也带着一点了然。
      “春夏可没有如此心细。”她说。
      江随扶着她从床上坐起来,又拿了枕头垫在她身后。
      “郡主观察入微,”他说,“我实在佩服。”
      “你既然都已经喂过了,”风含冉看着他,嘴角弯着,“那你还问我渴不渴?”
      江随脱口而出:“万一呢?我想着你万一需要呢?”
      风含冉的笑意加深了些。那笑容比方才真了几分,不是礼节性的,是发自心底的。
      “谢谢。”她说。
      “不用谢。”江随连忙摆手,“本来也是怪我,如果不是因为我,你也不会遭此重创。”
      风含冉没有接这话。
      她低下头,看着自己缠着纱布的手,沉默了一会儿,然后她抬起头,看着他的眼睛。
      “我厉害吗?”她问,“那一天,我厉害吗?”
      江随愣了一下,随即反应过来。
      她说的是御马的那一天,她骑着受惊的马,在旷野上狂奔,从慌乱到冷静,从被动到主动,一步一步把马驯服。
      他在旁边看着,从头看到尾,每一个细节都记得清清楚楚。
      “厉害。”他说,声音很诚心,“郡主英姿飒爽,十分厉害,颇有老将军的风范。”
      他说完,看见风含冉的眼神忽然暗淡了下去。那亮晶晶的光像是被什么东西遮住了,一点一点地暗下去。
      江随以为她还在担心今后那些必然会发生的事情,那个她逃不开的结局。
      他心里一紧,连忙开口。
      “放心,有我在。”他说,声音里带着笃定,“我一定会改变你的结局的,等到下一次需要更改事件的时候,我一定会出现在你的身边!相信我。”
      风含冉看着他。
      他的眼睛亮亮的,像是盛着光,那光很暖,暖得让人舍不得移开眼睛。
      她本想告诉他,她并没有想那件事情。
      她只是想起了父亲,想起了那些她从未见过的,只存在于别人口中的战场。
      可看到他那双亮闪闪的眼睛,那些话忽然就不想说了。
      “好。”她说,声音轻轻的,“相信你。”
      “你躺了四天了,出去晒晒太阳?”江随问。
      “好。”风含冉笑了笑,那笑容淡淡的,带着虚弱。
      江随扶着她出了房门。
      阳光正好,不烈不燥,暖暖地铺在廊下。
      他在门口的躺椅上铺了层薄褥子,才扶她坐下。
      风含冉靠在椅背上,闭上眼睛,让阳光落在脸上,长长地呼出一口气,像是要把这几日的昏沉都吐出去。
      过了一会儿,她睁开眼睛,看了看左右。
      “春夏呢?”她问,“平常若是知道我醒了,她一定会比谁都快地到我身边。原以为她还在熬药,可是怎得这么久了还不见她身影。”
      江随在她旁边的台阶上坐下,犹豫了一下,还是把前因后果仔细地说了。
      烧炸的药罐,受惊的马,春夏这些天的沉默和自责。
      “她一直觉得是她的疏忽。”江随说,“这些天除了给你煎药,就在老将军牌位前忏悔。我去看过她两次,她就跪在那儿,一句话也不说。”
      风含冉听完,沉默了很久。
      阳光落在她脸上,她的表情看不太清,只看见她的睫毛微微颤了一下。
      “她一直都是这样。”她终于开口,声音很轻,“只要我受伤,她总会觉得是她照顾不周。然后就跪在父亲牌位前,祈求原谅。”
      她顿了顿,像是在想什么很远的事。
      “从小到大,都是这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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