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观金笼》今鹊

26、朋友

　　并非是沈实在徐观颐身上装了监控，猜到他心情不好喊他出来。会在这个时候给他打电话，是因为陆曦联系过他拜托他关注一下徐观颐的状态。

　　正躺在家里大床上百无聊赖的沈实登时来了个弹跳，紧接着就拨通了徐观颐的电话。

　　他现在是个闲人，回国之后许是因为多年不见，再和幼时的伙伴一起聚在一起总觉得哪哪不对。但对没接触过几次的徐观颐的印象还出奇地不错，已经把他当做自己的朋友了。

　　陆曦没跟他解释发生了什么，沈实也默契地选择不多问。只是当电话接通时，他察觉到徐观颐的语气确实和平日有些许出入。

　　沈实所了解的徐观颐闷闷的，话不多，且警惕性很高，说话的语气听不出太大的情绪起伏。其实根据沈实从小到大的喜好，自己是不愿意和这样的人做朋友的。

　　有趣的是，自他在云大的礼堂第一次见到徐观颐开始，就对他产生了浓浓的好奇。再到净月山庄的偶遇，他触碰到徐观颐冰冷的外壳，却笃定这人的内里一定温暖火热。

　　没有特殊的缘由，沈实似乎就是这样清楚地知道。

　　沈实开车来到碧荷湾，在入口处接上徐观颐，载着他来到一家咖啡简餐厅。

　　其实沈实偏向找个喝酒的地方，毕竟他自己在心情不好的时候就喜欢叫上几个朋友大醉一场。但徐观颐想都没想就拒绝了，沈实只好作罢。

　　一台亮灰色的AMG跑车在马路上狂妄地奔驰，车内却播放着曲调柔和的情歌。沈实装作漫不经心地哼着歌，时不时地去瞄一眼旁边的徐观颐。

　　从他上车起，沈实就敏锐地捕捉到环绕在他周身的低压。沈实如平日一样开了几句玩笑，想让徐观颐多少转移一点注意力。而他的反应平平，沈实便不再多话。

　　两人在咖啡厅落座，徐观颐点了一杯热美式，沈实的是一杯含酒精的特调。服务生端上来时，餐盘里还多了一份蛋糕。

　　沈实把蛋糕往徐观颐面前推了推：“热美式太苦了吧，吃点甜的。”

　　他没给徐观颐拒绝的机会，用叉子叉下一小块递到徐观颐嘴边，让他不得不吃下这口蛋糕。

　　被一个男人喂蛋糕的动作太别扭，徐观颐接过叉子：“我自己来。”

　　“我在意大利待了十年，一直没喝明白咖啡这玩意。”

　　“从来没见过喝咖啡还分上午下午的，想喝什么就喝什么不就好了？”

　　一本正经地吐槽完，沈实喝了一口点单的特调，“味道不知道要比咖啡好多少倍。”

　　对面的徐观颐只吃了先前那一口蛋糕，随后餐叉就被放下。他点的这杯热美式闻起来酸苦，喝起来也是。他曾经听陆曦说过，咖啡的品种有很多，不同品种的咖啡豆风味也不同，有花香有果香。同时，处理咖啡豆的方式也极大影响着最终出品的香气。

　　徐观颐不怎么喝咖啡，不会主动去买来喝。有时秦导会请大家喝，很可惜，他怎么都喝不出这之中的区别。

　　他又喝了一口面前的热美式。咖啡液比刚才凉了一些，那股酸苦的味道变得更突出，直冲人的脑门。

　　放下杯子，徐观颐看向眉眼含笑的沈实，初见时那种熟悉感再次朝他涌来。第一次他有想要探究那种熟悉感从何而来的冲动。

　　面对赤裸裸的眼神，沈实假装受惊双手抱胸作保护自己的姿态：“你干嘛这样看我？金放知道会杀了我的吧。”

　　徐观颐没接他的话，反问道：“陆曦找过你吗？”

　　沈实的大眼睛转了一圈，最后决定将队友卖掉，坦然承认：“对。她给我发信息让我多关注下你的状态。但是我保证除此之外她什么都没说，我也不知道她为什么突然给我发信息。”

　　他一口气说完，观察着徐观颐的反应。徐观颐只是微微垂了垂眼皮，头顶的灯光刚好落在他的脸上，衬得没什么血色，看上去稍显虚弱。

　　沈实心头抽动，有若隐若现的痛感，放轻了声音开口：“你如果想说就说，我不会告诉别人。不想说也没关系，我们就在这里坐会儿，等陆曦那边结束我们去吃饭呗。”

　　“给我讲讲你的画吧。”徐观颐开启了新的话题。

　　不是他不领沈实的情，徐观颐只是认为自己的生活实在没必要对别人说。像祥林嫂那样喋喋不休，除了惹人厌烦，起不到任何作用。

　　“好啊！”沈实没想到他会对自己的画感兴趣，眼睛瞬时被点亮，“那你等我一会。”

　　沈实回车里拿了ipad，找出了自己的作品，从创作思路到光影变化的象征意义，开始了绘声绘色地讲解。

　　与生物基因数学公式的生硬不同，艺术类作品常常传递出强烈的情感色彩。而沈实在讲解的过程中简直比平时还要活跃，一眼就能看出他有多满意这些作品。

　　徐观颐不是合格的倾听者，听得一知半解，注意力渐渐从屏幕上的画稿转移到正在滔滔不绝地沈实身上去。

　　沈实的表情十分生动，像是无论如何都要让听者理解，仿佛有源源不断的活力。陆曦也是和他性格相似的人。

　　他们身上都有徐观颐没有的，徐观颐说不出来那是什么。如果用春天新绽的嫩芽来形容他们，那么徐观颐就是秋天飘零的败叶。

　　“怎么样，是不是对我刮目相看啊？”

　　沈实结束了这场自顾自地讲解，他早就看出徐观颐的心思并不在此，但他依然愿意认认真真做一场讲述。

　　哪怕是能听进去一点点也好，至少能让徐观颐开心一点。

　　从小到大，沈实在朋友堆里一直都是被照顾的那个。因为小时候的他个子不高，同龄人都把他当弟弟，沈实自己尝到了甜头，所以扮演着“弟弟”的角色。

　　后来到了青春期，有了那个年纪的男孩子争强好胜的心理，他开始不愿被人特殊照顾，那总显得他矮别人一头。

　　但大家都形成了惯性，总会下意识地多关心几句沈实。到了意大利情况依旧如此。

　　其实沈实身体素质不弱，虽不如金放那样各项运动都不在话下，也不至于到了哪里都需要被照顾。

　　当和徐观颐在一起的时候，由于自己年长对方几岁，沈实就自然而然地把他当作一个弟弟，想要关心照顾对方。

　　两人没在咖啡厅待很久，沈实说晚上陆曦要请客吃火锅。徐观颐忍俊不禁，终于脸上有了点情绪：“我们两个大男人，让女孩子请客吃饭？”

　　“那肯定不能啊。”沈实见他总算笑了出来，才稍稍放心。

　　“走吧，我先回家换台车，咱们去接陆曦。”

　　徐观颐以为沈实说的回家是回他自己住的地方，怎么能料到大门一开，入眼的就是一位长相和沈实十分相像的男人。

　　“爸。”沈实张了张嘴就往里面走，“我回来拿车钥匙。”

　　他人都进了客厅，喝完了一杯水，才看到徐观颐跟他老爹还站在玄关处大眼瞪小眼。

　　“站那干嘛？进来呀。”

　　徐观颐干巴巴地：“沈叔叔好。”

　　对面的沈实父亲却被他的称呼一噎，“你好。”

　　紧接着就看到沈实捧腹大笑：“哈哈哈哈，小观颐你快进来吧。”

　　等到徐观颐来到跟前，沈实才说：“我爸姓陈，我跟我妈姓。”

　　“爸，我妈不在家吗？”

　　“你妈妈和刘阿姨出去买菜了。”

　　陈茂给徐观颐倒了杯水，徐观颐双手接过，尴尬地笑：“谢谢陈叔叔。”

　　“没关系。沈实没有提前告诉你，这是他的问题。”

　　“对，怪我怪我。”沈实认下这口锅，“爸，这是我朋友徐观颐，现在在云大读生物工程研二，厉害着呢。你那有合适的项目工作记得和我们说啊。”

　　陈茂一脸无可奈何地看向沈实，眼神里多是疼爱，没有半分责怪的意思。

　　“好，知道了。”这算是应下。

　　父子二人的互动徐观颐看在眼里，心里顿觉温馨。

　　他和他的父亲徐河，在人生中这二十四年里，从未有过这般温情的情景。

　　自打徐观颐记事起，他们家就在为生计发愁。徐河常年在外打工，徐观颐好不容易盼到他回家，面对的却是徐河动辄打骂。

　　徐观颐在想，如果他也生在一个有爱的家庭里，会不会也像沈实和陆曦一样性格开朗、外向健谈？

　　他深知每个人的人生起点不同，光是这一个条件就决定了往后很多发展走向。徐观颐虽也会羡慕，却不认为自己不幸。最起码他还有奶奶，他也是在奶奶的疼爱下长大的小孩。

　　陈茂在一侧悄悄打量着徐观颐，突然问道：“小徐是哪里人？”

　　“宁港。我在宁港出生，是高考才考来云城的。”徐观颐答。

　　陈茂点了点头，看上去似乎有些可惜。

　　简单休整后，沈实和徐观颐下楼再次出发。沈实这回换了一台他认为相对低调一些的揽胜。

　　到达云大校门口时，这台SUV还是吸引了太多人的目光。

　　徐观颐内心复杂，怕待会陆曦出来上了一台百万级别的车，被人看到不知道又要传成什么样子。

　　沈实大概没想过这个问题，一条胳膊搭在窗边，直接忽略了四面八方投来的羡慕的眼光，漫不经心地看着校门口来来往往的人，检索着印象里那个身影。

　　这动作姿势活脱脱一个潇洒的公子哥，事实上沈实也的确是。

　　只可惜他们两人四双眼睛，愣是没看到陆曦在哪儿。还是陆曦自己先看到了沈实那头惹眼的棕色卷发，朝着这台揽胜这边过来。

　　陆曦蹦蹦跳跳地径直拉开后座车门，钻了进来：“久等啦！”

作者有话说

　　揉揉小观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