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观金笼》今鹊

1、徐观颐

　　进入夏天后，云城的天气像某个人的脾气一样变得反复无常。出门时还是艳阳高照，光线刺眼照得人心烦；下一秒风云忽变，天色暗下来只是一瞬间的事，大雨落下不同任何人商量。

　　徐观颐在距离实验楼还有一百米左右的时候被这突如其来的大雨浇了个透。明明他在家里还确认过天气状况，专门把背包里的雨伞拿了出来，多放了两本笔记进去。眼下来不及抱怨，徐观颐快速地把背后的背包转移到胸前，冒着风雨快步到达实验楼。

　　实验楼门口三三两两聚集了些同学，他们一样被这场大雨打了个措手不及。有认识徐观颐的人递来两张纸巾：“徐师兄，先擦一下吧。”

　　徐观颐接过纸巾，朝对方感激地笑：“谢谢。”

　　按照他身上被淋湿的程度，两张纸巾远远不够，但已经是点头之交的关系能够释放出的最大善意。徐观颐随便擦了擦，让自己看上去尽量不那么狼狈，才继续穿过大堂，向长廊尽头走去。

　　他祈祷着这路上千万别再遇到别的认识的人，拜这场大雨所赐，徐观颐现在没有任何心情跟别人热情友好地打招呼。

　　实验室的更衣室里有他放了备用的一套衣服，在放到积灰之前终于派上用场。徐观颐换好衣服之后又把长袖挽起到肘间，头发擦至半干，这才算把自己收拾利落。

　　关上更衣室的门，一转身迎面碰上了正走过来的秦导，还有跟在秦导身后的陆曦。

　　“老师。”

　　秦仕生点点头，看上去心情很好，“小徐，上次和企业合作项目的奖学金应该就在这几天到账，过一阵还有个演讲需要你去参加，最近可以准备一下了。”

　　“好的老师，我知道了。”徐观颐应着，视线和秦仕生身边的陆曦对上，后者正跟他挤眉弄眼。

　　师徒三人一同行至实验室，趁着秦导补录数据的时候，陆曦凑到徐观颐身前，脸上带着讨好的笑：“师兄啊，发了奖学金应该要请我吃饭吧？”

　　徐观颐抬头看了她一眼，再埋下头的时候脸上多了一丝笑。陆曦今年刚读研一，跟谁都乐呵呵的。一开始徐观颐还会刻意跟她保持些距离，但陆曦根本不吃他这一套，于是徐观颐收获了最近网上很流行的“入室抢劫般的友谊”。

　　“好啊，你想吃什么？”徐观颐问。

　　陆曦想都没想：“烤肉啊！当然是烤肉啊！最近搞这个实验快要累死我了，我好想吃肉啊！”

　　徐观颐依了她：“还是上次那家？我今晚就有时间，如果你……”

　　他话还没说完，陆曦瞬间绽放星星眼，疯狂地点头：“有有有！我有时间！师兄你现在是我心里最帅最帅的男人！”

　　“你都不知道，我上午跟着导儿去胡老师那里，胡老师一直夸你品学兼优，给咱们导儿听得春光满面的。”

　　都是些赞美的话，徐观颐听了却没见怎么开心，反而还在听到“品学兼优”这四个字的时候变了脸色。

　　好在陆曦还沉浸在自己的情绪里没察觉到他的变化，徐观颐站起身来用手里的笔轻轻点了点陆曦的脑袋，打断她的滔滔不绝：“好了，该干活了。”

　　从小到大，品学兼优一词一直围绕着徐观颐。成绩好，品性好，从来不与人发生什么冲突或争执，是老师们眼中不折不扣的好学生。而徐观颐也是这么要求自己的，能做什么不能做什么，在他心里都有一套准则。

　　完成九年义务教育之后，奶奶借遍了整个村子，为了供他读高中。徐观颐足够争气，考上了很好的大学。为了还助学贷款，他又开始利用各种时间做兼职，生活里几乎没有一丝丝喘息的机会。

　　那时徐观颐以为自己这辈子也就会这样过去。上学、毕业、工作，他不打算跟谁结婚，毕竟有着一个跟火坑没什么区别的家庭环境，应该也很难有女孩儿会愿意喜欢他。

　　但即便做足了充分的准备和计划，人生的轨迹也不可能按照自己的想法运行。岔路和变故就像今天突如其来的大雨，也像此时突然发送过来的信息。

　　彼时雨已经停了，陆曦换完衣服之后一路小跑过来：“师兄我们走吧！”

　　徐观颐又看了看微信页面简短的信息，只能对陆曦抱歉：“对不起陆曦，我突然有点急事需要处理，我们下次再约？”

　　陆曦非常理解，一点也没有不开心，还推着徐观颐快走：“我没关系，那师兄你快去忙。下次记得请我吃最贵的套餐就行！”

　　再次对陆曦表示了歉意，徐观颐转身匆匆往校门口走去。

　　金放给他发过来的定位很熟悉，那家酒吧是金放经常和他身边几个朋友聚会的地点。只是离学校太远了，徐观颐只好打车过去。

　　对了，他现在已经不是会心疼打车钱的徐观颐了。金放给他的钱足够多，除了日常所用，徐观颐毫不怀疑自己甚至还能再养一个“徐观颐”。

　　一整个下午都在和精密仪器打交道，此时徐观颐已经筋疲力尽。一想到待会儿还要去应付金放就更加心力交瘁。好在这台车的司机很有素质，专心开车没发出任何声音。在行驶到一条长隧道时，车厢内光线相应地变暗，徐观颐就在这时陷入昏睡。

　　到达酒吧门口，司机把徐观颐叫醒。徐观颐下车后给金放发微信询问他的位置，见他不回，索性就改成打电话，然而一个两个电话过去，那头始终都没有要接电话的意思。

　　徐观颐跟金放来过这里几次，纯工业风的装修让他不太舒服。后来金放会偶尔给他打电话叫他过来接。

　　门口的保安认得徐观颐这张脸，准确地来说应该是认得金放身边的每一张脸，看到他来会直接把他带到金放所在的包厢。

　　但今天不知道是轮班的缘故还是别的什么原因，门口的保安换了人，是个生面孔，和徐观颐的交流仅限于“您好”。

　　徐观颐费了些工夫才找到金放的包厢。他的到来没吸引到多少注意力，至少金放没有，他正仰靠在长沙发的最中间。

　　五颜六色的灯光晃来晃去，徐观颐就尴尬地站在距离金放几米之外，看不清他此刻脸上的表情，却能看清他脖颈上挂着的月牙形的坠子。徐观颐也无法猜测他现在的心情如何，自己又要拿出怎样委曲求全的姿态去面对他。

　　最先看到他来了的还是金放的发小，徐观颐唯一能说得上两句话的人，唐愿城。

　　唐愿城见到他就像见到了救星，连忙拉着人到金放身边，众人这才正眼瞧了瞧徐观颐。几人都还没开口说话，就听到金放旁边的人阴阳怪气道：

　　“哟，放哥家里来人了，今晚还能跟我们喝到最后吗？”

　　说话的人叫白有谦，也是金放平时玩得不错的朋友。是挺斯文的一个名字，但徐观颐觉得他就是最口蜜腹剑的那一类人。

　　这句话表面上听着没什么不妥，给足了人面子，但语气里透露着轻蔑。况且在场的人谁都知道徐观颐和金放的关系。他算哪门子的金放的“家里人”？

　　徐观颐没有理会，被调侃的主人公金放也毫无所动。只是动了动手去拉徐观颐的胳膊。第一下没拉动，第二下就用了些力气，徐观颐一个重心不稳径直跌进沙发，金放顺势把人搂进怀里。

　　这姿势过分缠绵，在场的人都习以为常，更别说白有谦那边左右都坐满了姑娘，个个身材火辣。

　　这不是第一次，也不会是最后一次。徐观颐始终都没能学会习惯，他被迫趴在另一个男人的怀里。也许这里并没有其他人会注意到他，但徐观颐还是觉得自己跟那些鸟儿啊、雀儿啊，没有什么区别。

　　金放跟白有谦又喝了两杯，随后站起身走人。这时徐观颐充当的是一个司机的角色，他负责开车把金放送回“家里”。

　　徐观颐的驾照还是为了金放才去考的。某次金放喝醉调笑他，说以后让他给自己当司机。只是醉酒后的一句玩笑，谁知没过多久徐观颐真就顺利拿到驾照。

　　但徐观颐开车时非常小心，车速也很慢，硬生生开了快一个小时才回到他所住的碧荷湾。

　　方才在酒吧里刚出包厢金放就按着他的下巴亲了上去，丝毫没管走廊上是不是还有别人在。金放足足比他高了一个头，身材健硕、肌肉紧实，徐观颐根本不是他的对手，总也推不开面前的人，只能承受。最后还是唐愿城过来把两人分开，帮徐观颐一起把金放带到车上。

　　现在回到了自己的领地，金放更是没了顾忌，一进门就把徐观颐推到玄关处亲个没完。

　　徐观颐被他亲到缺氧，周身都弥漫着金放的气息，混合着浓烈的酒气。身前是强硬的人，身后的柜子硌着他没什么肉的后背，这个吻的滋味实在不怎么美妙。

　　金放还不知收敛，顺着他的脖子一路亲到锁骨处，徐观颐得以喘息，“去卧室。”

　　接收到配合的讯号，金放直接把人打横抱起迈着大步往卧室方向去。动作麻利得让人怀疑他是否真的喝醉，还是只是借着酒劲发疯。

　　徐观颐被金放扔到床上，随后身上的衣服就被扯开。对金放的动作，徐观颐只有接受和顺从，这毕竟是他的“本职工作”。

　　在金放埋头在他胸前的时候，徐观颐睁开双眼盯着天花板，想的还是今天导师说的那笔企业奖学金，要全部打给徐河。

　　察觉到他的不对劲，金放用了些力，提醒他：“专心点。”

　　这是徐观颐被金放养在身边的第二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