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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5、手下留人! 毕竟是在斋 ...
因妍珠一事,原先被姬延曦下令杖毙在鸣福殿当值的一众宫人们,最后都只是被轻罚了几杖。
昨夜,在姬连钧想通一切后,她匆匆套好补袍,提着一口气紧赶慢赶地拦在了姬延曦的轿辇前,恳求他不要降怒于众。
“姬连钧,你是个傻的吗?”
垂头守在轿子下的庆全听见头顶飘来一声戏笑。
而跪在青石道上的姬连钧思及宫人们正被慎刑司太监往内刑房带,哪里有空再和姬延曦东扯西扯。
“陛下,斋宫乃清净之地,一举一动皆关乎‘祈福’圣名。今夜若因宫人失职,便使数十人血溅圣坛,此等血光,恐是辜负万民之望。”
“三十余性命非同小可,一旦外传,‘为民祈福’反成‘因怒戕生’。”
姬连钧话口稍顿,再开口时语速虽快但句句清晰款诚,“众口铄金,积毁销骨。流言若起,纵有严刑峻法,亦难堵天下悠悠之口。”
“请陛下以圣名为重,以民心为念。为肃宫规,施以薄惩。此举亦可全陛下爱惜百姓、敬天法祖之仁德。”
姬连钧说罢便对着轿辇深深磕了下去。
分割长夜的两道绵延宫墙下,盏盏铜亭内橙火煌煌,似日阳般亘古永亮。
庆全忍不住撩起眼皮去看那跪在面前的安王,视线所及之处,那朱红衣缎下跪伏的脊背清瘦又坚毅,仿佛连着弧的崇山一样沉默地阻挡在龙辇前。
垂帘后的姬延曦盯着那道身影,方才的笑意点点凝固在眼中,半晌才道:“庆全,你同她一起去。”
自鸣福殿前往内刑房距离甚远,姬连钧两人赶到时,管事太监才方把一哭求的小宫女绑在条凳上要命人抬起竹杖打。
“顺喜!手下留人!”走在姬连钧身前的庆全边揣摩着姬连钧的心思,边急步跑进院中连连挥手,对站在石阶上的管事太监喊道。
顺喜的目光掠过跑来的庆全,看向跟在他身后踱步进来的姬连钧。在他瞥见姬连钧衣前那一对仙鹤补纹后,心里“怀安王”这个称呼终于与眼前人对上了号。
他给小太监递了个眼神,迈下台阶走到庆全面前:“鸣福殿这群奴婢可是又有一线生路了?”
顺喜并未刻意压声,被绑在条凳上抽泣的小宫女在听到他的问话后哭泣声低了下去。
庆全扫视了一圈跪在院里瑟瑟颤抖的宫人们,对着顺喜颔首道:“陛下仁慈,安王殿下又体恤这些婢子们。毕竟是在斋宫里当值的,紧在年前死了也不好同她们家人交代,顺喜公公看看这薄惩……是罚个几杖好?”
顺喜听到最后略垂眼睫,随后看向姬连钧躬身道:“殿下,依慎刑司往日规矩,守殿不利的宫婢应重打二十大板。不过既是薄惩,不若折中,打这些宫婢十板?”
内刑房所处院落灯火稀惨,姬连钧半个身子隐在阴影处叫顺喜打探不清神色。
他只听得一道淡若春泉的声音款款落下,“宫婢们还要做工,轻打五板便足够了。”
从被杖毙到只打五板,还是明表的轻打,虽也受些皮肉之苦,可宫人们不由得松了口气。
安王殿下,可真是一个善解人意的好人啊!
……
“殿下,陛下要您今日抄习佛经一个时辰。”
昨夜最先被绑在条凳上的小宫女竹秋见姬连钧用完早膳,轻声细语道。
抄佛经?
定是昨日庆全把她只罚宫人们五板的事情告诉了姬延曦,他又拿这事来嘲讽她做出那种良善蠢事。
姬连钧温和道:“那便去备下纸墨,我随后就去书间。”
她见竹秋惶然又怯从地低头应下要走,出声留住她,“你是鸣福殿的掌事宫女?”
竹秋连忙摇头,“奴婢名叫竹秋,掌事姑姑是荷夏,她昨日受了板,伤了筋骨,这才叫奴婢来传话。”
姬连钧说话间隐隐带上愠怒:“昨夜我走后,顺喜阳奉阴违了?”
竹秋抿唇极快地又摇摇头,小声回道:“顺喜公公谨依殿下命令,没有重打奴婢们……”
“想来荷夏是年迈了,轻打五板也叫她伤了筋骨。”姬连钧语气平淡,视线凝在竹秋的脸上,思忖着她的表情。
竹秋想到那个在昨夜一听说要挨打最先把自己推出去的中年女人,嘴巴扁了扁:“兴许是殿下说得这样。”
姬连钧窥见这丝并未被掩饰的表情,唇角几不可察地勾起:“昨日我确实罚错了,应该重罚那牵头失职的宫人。现在叫那人连累了你们,还让年迈者伤了筋骨,实在有失公允。”
竹秋想抬头看看姬连钧,又想到他的身份只得继续低着头回道:“殿下罚得极对,我们这些奴婢昨夜办事不利,没有觉察到太后进了殿,被打也是……应该的。”
“你可伤得严重?”姬连钧似是关切问道。
竹秋想了想昨夜落在背上那五下还没有小时候被她爹拿烧火棍抽得疼的竹杖,回道:“我们大多都未受伤。”
竹秋说到这里,交叉在身前的双手忍不住攥了攥。昨夜慎刑司太监打得那么轻,那个女人今日还说她背疼得动不了,这不是看她好欺负便来骗她的吗!
竹秋心中忿忿,在书间为姬连钧研墨时墨条在砚台上滑出滞涩声响,轻一下,重一下。
“竹秋。”姬连钧提笔沾墨时突然开口道。
她并未看向竹秋,竹秋抓着墨条的手因这冷不防的一声吓得跳了瞬,她视线探过去,却只看到姬连钧翘长的睫毛和半点鼻尖。
“殿下有何吩咐?”竹秋乖声道。
“你既替荷夏领了监看我的事务,这般心不在焉,都不知我究竟在纸上写了什么。待一个时辰过去,你拿什么交差?”
竹秋动作僵住片刻,借着研墨的功夫脖子往前凑了凑,想看看姬连钧在纸上到底写了什么。
毕竟荷夏同她说过,安王写完的这面纸还要呈到陛下那里去。
万一安王写了几句大逆不道之话,她们这些奴婢昨夜才脱了险,说不准今夜又会因为这事儿再进刑房去。
虽说经昨夜一事,她觉得安王此人极其可靠,比那动不动就要处死奴婢的陛下还好。
可这安王和陛下也算是兄弟,血脉里的东西打断了骨头还连着筋,谁能吃得准这安王是不是个省油的灯?
“你识字。”
姬连钧看着纸面,悠悠誊写着竹卷上刻着的经文,漫不经心开口。
尽管竹秋知晓姬连钧看不到她的神色,可她脸上还是浮出一丝尴尬,“奴婢进宫前习得些许罢了。”
姬连钧不再回话,在案前那柱凝心香终于焚烧殆尽时,她也放下笔看向竹秋,“交差去吧。”
竹秋恭谨捧起纸,视线在首端扫过,见没什么异样,她胸腔闷着的那股气这才平顺下去。她将纸按规矩折好,屈膝行礼后便悄然退下了。
鸣福殿再次陷入寂静,暂住于殿的主人没有吩咐,陶俑般静默的宫仆们也便守在自己该待的位置上。
姬连钧靠着椅背一手握着竹卷,指腹不时摁过磨润的竹片边角,享受着难得的一刻空白。
不管是住在怀安王府还是鸣福殿,对于她来讲都是没有差别的。
这都是属于姬延曦的东西,都是明面裹着圣上恩赐实则无时无刻不在监看她的、无法称之为容身之所的地方。
她现在所做的一切,倒像是窃缸老鼠般在这密不透风的地方凿出些许缝隙,偷得些许勉强趁手的消息握在手中。
不过就算是老鼠,她也要做八面玲珑的那一只。
鸣福殿后修有一处水榭亭阁,楹柱精巧、华顶优美,无声息地矗在宫匠辟开的方塘之上,淡影隐没在冬月浮着枯荷败枝的湖面下。
零星浮枝几线铺成一幅留白图画,画中框着一道颀长人影,渐渐的,又描摹出另一道人影。
“殿下真是闲情雅致。”
柔哑声音落在姬连钧身后,她的目光挪到湖面上多出的那道赤影上,没有转身。
“比不得怜公公忙里偷闲。”姬连钧微启双唇回道。
怜彤停在距姬连钧三步之隔的位置,点墨双眸聚在那挺薄肩背上,“殿下曾经想过自己会穿上这身衣服吗?”
“你要专程同我叙旧?”姬连钧这时转回身看向怜彤。
怜彤抬睫看着比他高半头的姬连钧,她已然不是当年那个才及他腰间、不嫌弃他奴才出身追着给他强喂点心的孩子了。
怜彤润红的唇始终抿着清浅笑意,那抹笑与深不见底的阴森黑瞳配在一起有种说不尽的诡谲。
不过他也不再是当年那个奴才。
“殿下回京拢共不过半月,奴婢好不容易挑出个空与殿下论论往事,殿下却怎这般冷淡?”怜彤双手端在身前,一副从容姿态。
姬连钧扯唇轻呵一声,“你我之间何必这般拐弯抹角。昨夜怜公公送我那份大礼,实在叫我受之有愧。”
怜彤反道:“殿下要帮奴婢,给殿下一些回礼岂不正常。”
姬连钧盯着他,没有立刻答话。
不远处,宫墙角跃下一只野雀,没蹦几步便被灰蓝衣小太监弯腰挥手赶飞。
瘦溜的一点棕影扑腾着落到亭顶,黑眼闪动瞥过墙根处的小太监,倏尔抖着全身羽毛蓬起来。
“况且殿下曾是奴婢的小主子,奴婢帮衬帮衬旧主,也省得被叫白眼狼。”怜彤不再看着姬连钧的脸,他收回视线走到姬连钧身旁望了望死寂湖塘,幽幽道。
“太子待人一贯乖戾,殿下这回被拖去朔西,也该想想怎么磨掉那坏脾性才是。”
姬连钧立刻便明晓姬裕殊怕是已经在众臣面前提起要命她同去朔西了。
而依姬裕殊往日的作风,他人只会认为她实在是倒楣才被挑中。
“你我不过各取所需罢了。”
姬连钧侧身瞥向怜彤,继续推测到。
曾和她有过交易的怜彤眼下也只会认为她是为了和他换取往日路脉才利用起太子。
怜彤眼中为数不多的对旧日怀念的神色在听到姬连钧这句话后瞬间消散,他环视过不远处守着她们的小太监们,心有成竹打算离开。
“你可也要小心你的新主子。”
姬连钧见他要走,蓦然颇有深意道。
末了,她见怜彤背影稍顿不作答复,揣着双袖独自过了廊桥,与小太监一同远去。
昨夜闹出那么大动静,姬延曦能放任这手中刺不拔才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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