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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2、徐乐瑛所知道的事 她爹怎么可 ...
在冬月既望丑时来临前,冬月望日是徐乐瑛迄今为止心中感到最快乐的一日。
无他,只因她那每日都要起早贪黑去皇宫里上值的爹,徐朋方,他一改往日的严苛姿态专程把她从房里叫去了主堂。
“乐瑛,爹听闻你昨日又同你娘闹别扭了?”徐朋方早早穿好了那身青色公服坐在主位那木椅上,说话时拿起杯缘缺了一豁口的茶盏转了个面,喝了半口。
徐乐瑛拧了下眉,撇嘴道:“我哪同娘闹脾气了?我不过是绣帕时绣那喜鹊没绣完,娘非要说我绣了个乌鸦出来,我与娘解释了一番罢了。”
“我同自己又没仇没怨……”徐乐瑛一时激动,对着徐朋方说话间连语气都忘了掩饰。甚至于为了给自己辩白,忘了在这家中应把任何掺着不详寓意的生灵都缄默不谈。
徐朋方眉间深壑又要习惯性锁紧时却是想到了什么,释然地迫使自己舒展眉头,放松语气道:“再怎么说你也不该顶撞你娘,不过这也不是什么大事儿,不用往心里去。”
“我已同你娘知会了,今日用饭多摆一道鸡,你也不必拘束,想吃多少就吃吧。”
他见徐乐瑛疑惑地看着他,接着道:“你今日不想继续绣那些花什么的,也不用绣了,休息几日也是好的。”
徐乐瑛一听,心中疑惑更甚:“爹,咱家是要升官发财了?”
徐朋方笑着回道:“你倒是想得美!爹要走了,咱家去皇城可要一个时辰呐。”
“对了,你大姐若是来了,你也不要再同她置气了,你们母女三个都和和气气的才是。”
徐乐瑛沉默着不应话,玄黑的天里,她见她爹的背影在这晦暗中渐行渐远。
两扇漆过黑油的木门像是张开的一张巨口,连通着她家的破院和外面稀惨的街道,把她爹徐朋方那稍显佝偻却倔强挺直的脊背一寸一寸地吞噬了。
清晨的那番话叫徐乐瑛以为她爹一整日都要留在宫里不回家了,可是和上月的望日朝会一样,家里租来的老骡蹄声磕绊地响在大门口,徐朋方在饭食都摆上桌的时候回了家。
张素娥揪出袖间的帕子擦了擦方才碰过饭碟的双手迎了过去:“你来得正好,快来用饭吧。”
徐朋方摆手道:“我换下公服还要再去上值呢,你为我包两只烧饼,我在路上吃。”
他说罢便要回正房去换常服,张素娥叫守在一旁的老仆捡两只烧饼包着,自己跟着徐朋方去了正房帮他更衣。
徐朋方的常服还是一身叶青,叫徐乐瑛看起来和先前的公服没什么两样。
宫里的规矩真是繁多。
她这般想着,徐朋方又是脚步匆匆地离开了家。
张素娥慢声踱步到饭桌前,一弯细眉下眼尾略带着浅纹的双眸看着默不作声只拿筷子捅着碗中鸡肉的徐乐瑛,似是恨铁不成钢道:“一点儿礼仪规矩也不学!以后怎么嫁人!真不知道家里怎么养出你这样的另类来!”
徐乐瑛动作慢下来,她看着鸡肉块儿上连成串的肉.洞,肉.洞边缘还冒出几缕白丝儿来,她干脆握住竹筷再次重重插了进去。
眼不见心不烦。
“我怎么嫁人?爹不是给我看了,我这命,越早嫁人!家里过得越惨!”
“你这小丫头片子!你非要我打你几棍才好罢!”张素娥气得胸脯直抖,想抄起身边的凳子打过去,又碍于体面只是定在地上干骂着。
“爹说了!叫咱们今天都和和气气的!”徐乐瑛顶着挨打的风险仍旧坐在原处,还夹起那千疮百孔的鸡肉愤愤塞进了嘴里咀嚼起来。
好似在咀嚼现在破坏她可以吃肉、不用绣花的愉悦的一切恼怒,好似在咀嚼她的母亲一般。
两个人就着满肚子气吃完了早饭,徐乐瑛见她娘转头回了正屋一副不想再看见她的样子心里快意几分,脚步轻盈地偷溜进后院的柴房,自柴堆里刨出一本沾满黑灰的破烂书来。
她把书在空中荡了几下,又轻轻掸去上面的灰尘捏着已经发脆的纸页慢慢翻读起来。
这一读便到了午后,张素娥还因为她的顶撞心里生着气,自己在正房用了午饭。是以,徐乐瑛在柴房偷偷看书的事情谁也没在意。
窝坐在地上的徐乐瑛心里盘算着天马上要黑了,正要站起时眼前泛起片片黑斑,她扶着墙弯腰缓了一会儿视野才重新清明起来。
徐乐瑛把书又塞回柴堆后,使劲拍了拍衣裙上的土灰推门离开柴房。
路过柴房前那口井时,徐乐瑛盯着看了看。
有时她真想偷偷跳进去把自己淹死算了。
她不想像大姐那样嫁人,却又不想一直在家里过这一眼望不到头的日子。
井口冒着水腥气扑在徐乐瑛脸上,她又扶着粗粝石块把自己上半身撑起来重新站直。
她真是蠢笨,万一死在井里,又转世投胎成人,再过上这一遍折磨人的日子,那才叫倒楣了!
徐乐瑛闷闷不乐地走回前院,却是见院里摆了三只做工精致的大木箱,背对着她的徐朋方正沉默地站在木箱前。
“爹,这是?”徐乐瑛踌躇着挪过去,问道。
徐朋方先是没说话,半晌嘴角扯起一丝笑,回道:“乐瑛,还真叫你今早说对了,你爹虽是没升官,却发财了。”
徐乐瑛心里揣摩着她爹的态度,应和着笑了两声:“我那喜鹊可是绣好了。”
徐朋方转头唤了几个婢子要她们把箱子杠回正房要张素娥去收好,自己钻进书房不知道又去做什么了。
徐乐瑛看着那三只钉得严丝合缝的大箱子从她脚边抬起,又慢悠悠跨过门槛消失不见。她心里愈发地堵闷,只早上填了些鸡肉和白饼的胃腑也随之搅拧起来。
眼前的一切都似清晨那般浸在朦胧墨色中,她躺在床上翻来覆去,耳边是肚子咕叽咕叽的响声,混着愈加清晰的不断敲打胸骨的心脏声。
隐约的,院子里窸窸窣窣飘来嘈杂的脚步声,而后……
噗通。
她爹死了。
她爹死在了后院的水井里,上半截身子埋进围成一圈的石台里,下半截身体挂在外边。
冬月既望的月亮还残留着圆润吊在天边,像是一枚眼珠,不过是黑的、白的颠倒了位置。
徐乐瑛在家里为数不多的仆人们的推搡下站到最前面,井里的水腥气攀过徐朋方的身体涌进她的鼻腔里,她的胃腑便翻搅得更胜,叫她也想把头杵进井里把肚子吐空了才罢休。
她从未见过如此僵硬的、扭曲的人,她也该和母亲一样哭着喊着晕过去才对。
“小姐,小姐,老爷死了,老爷死了。”
“闭嘴!我是瞎了吗!”徐乐瑛推走身边话若蚊蝇的婢子,咽下翻腾到喉口的一股酸水,“你们把夫人抬回屋里伺候到她醒来,也别再提这事儿刺激她了,谁敢说,叫我知道,小心我再把你们卖走一分钱也不给!”
徐乐瑛又想起下午送进院里那三只也许装了值钱东西的箱子,对着身后隐约抽泣的婢子们补充道:“还有,你们的卖身契还在我这儿,谁要是起了歪心思,别怪我报官把你们扭去牢里!”
她踏着虚浮的脚步带了几个勉强称得上身强力壮的侍仆要赶着骡车去找西城兵马司官员报案。
她爹怎么可能自溺在井里呢?她那个在宫里司天监做官的、懂得天象风水的爹,不会做这种蠢事的。
徐乐瑛带着几个仆从们找了兵马司,又找了顺天府,折腾了两天。她大姐从城东赶回来,她娘早早认了命找人钉了口棺材把她爹关进去,又缝了粗糙的白麻孝衣逼她穿上。
她不肯,一拖拖到冬月十九,她娘又要和她吵。
徐乐瑛心烦至极,又拉着惊慌无措的婢子要去顺天府门口蹲着喊冤,刚出了院门,便望见街巷里遥遥走来一串白的、红的影儿。
白的是挂在杆上的灵幡和十来匹肥壮的马,红的是挂在马车上的绸布。
是贵人来了。
徐乐瑛定定站在门口,看着马车停在她家门口,骑着白马的红衣翻下马走到马车前把另一个红衣扶下来。
他们穿的衣服和她爹的很像,不过是一身朱红与一身叶青的区别,不过是鲜活的与僵死的区别。
她娘听见门口的动静小跑过来把她推回院里,战战兢兢又啜泣着卑躬屈膝迎接起那些人。
还有一只只钉得严丝合缝、雕得细致精美的木箱又被悄然无声抬进来。
她们家已经有三只箱子了,她们本来不需要这么多箱子的。
那些人似乎要宣读什么,她娘又命她大姐压着她跪下来,跪在一袍朱红衣摆下,这几日脑中浑浑噩噩、模糊恍然的画面因面前衣摆飘来的熏香气息逐渐清晰起来。
徐乐瑛痛苦地闭紧双眼,不愿去回想。
可是顺天府那群蓝的、黑的官吏身影刻在她的脑子里,他们说徐灵台就是自溺,说徐灵台是因为天罚才死的。
徐乐瑛知道她爹的死有蹊跷,可顺天府那群昏官帮不了她。
她得找更有权势的人才行,一个身居高位能帮她爹翻案的人。
而她正跪着的这个官员,方才就被其他人众星捧月,肯定是要比顺天府那群人厉害得多。
徐乐瑛借着能站起来的空档抬头偷偷瞟了她猜测的这人一眼,却与这人正好对上了视线。
那双无悲无喜、似乎一望便望到底的澄澈黑眸,只一瞬便水镜似的照出她的狼狈。
徐乐瑛只觉得自己浑身僵硬,同回到她爹亡故的那夜一样。她缓缓垂下头,不再去看,可是落在身两侧的手不甘地攥成了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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