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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维雀有巢(—) 任家求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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任家求亲的庚帖又被退回来了,真是贻笑大方。
任干星仰躺在雕花繁复的交床上,对外间的喧嚣充耳不闻,满脸郁卒。
小厮站在旁边,满脸担忧地看着他道:“已经是最后一个了,要不公子您就应了陆公子吧,虽然受点委屈,好歹能活命。”他说完,自己替公子委屈了起来,瘪了瘪嘴,用水润的眸子盯着公子瞧。
公子四肢修长匀称,富有弹性光泽,谁也无法一眼看出这样金尊玉贵的少爷,偏是天生四肢全瘫的。
一群侍卫终究是支撑不住,让外面的人闯了进来。檀香木笼里的鸟受了惊吓,叽叽喳喳地叫唤。
任干星打了个呵欠,慢条斯理道:“陆公子堂堂一乾元,随意闯入待嫁坤泽的卧房,怕是不妥。”
陆连境讥笑:“连刘家那个废物都看不上你,再这般拖下去,整个任府都会被你连累,戮魔可不会因为你这张小脸怜惜你半分。”他凑上前,轻轻嗅了嗅,什么也没闻到。
小厮有心想把他推开,却碍于乾元的威势不敢上前,只恨恨道:“请你对公子放尊重些。”
任干星脸上仍是漫不经心,他将舌尖吐出来一点,密密麻麻的灵丝缠绕在其上。万千流光朝陆连境脸上袭去,陆连境抬起手抵挡,却无济于事,眨眼间便七窍流血。
陆连境受了教训,却依旧不依不饶,捂着脸道:“你以为靠着这点小把戏就能平安无事吗?你还不知道坤泽的信香意味着什么吗?趁我现在对你还有兴趣,别不识好歹,等你走投无路再哭着求我,我也是不应的。”
又一波攻势朝他袭来,这次他有了防备,没有刚才那么狼狈。他察觉到任家主匆匆往这边赶,不敢再讨眼前亏,先一步离开了。
小厮呸道:“真是一个趁人之危的小人。”若不是公子情况特殊,便是十个陆连境也配不上任干星半根头发。
任休元长眉入鬓,双目迥然有神,身长八尺有余,只是个中庸,如今修为在缥丝境中期,在同辈之中只是平平,却善于经商。
他心情繁乱,对任干星道:“你下个月,便可束发了。”束发后不久,便是情期,腺囊信香外溢,戮魔会循着这信香源源不断找上来,敲开任府的大门,缠绕在任干星身上,直到任干星成为他们的一员。
如与乾元结合,得到乾元的信香,方可能免除这样的灾祸,因此坤泽的生存率一向最低。
任干星神色认真道:“到那时,我一走了之,决不连累爹爹和全府上下。”
任休元焦灼道:“说什么胡话,我若肯放你这般轻易地死去,这么多年何苦抱着你长大。总之事到如今这陆连境你嫁也得嫁,不嫁也得嫁。”
陆连境是什么混账?作为一个乾元,不图修为上进,反而最爱玩弄废疾之人,听说兴起之时,还会把人吊起来。
任干星歪着嘴,作无赖样:“与其那样活着,倒不如死了。”
任休远怒道:“早些年我就让你和多和镇上乾元培养感情,你偏不放心上,要不眼下也不会无路可走。”
任干星扬起漂亮的脸蛋,散漫道:“他们欺我辱我在先,怎能一味委屈求全。”
任休元:“你一向最聪明,得罪过你的都被你想办法讨回来了。不过陆连境倒一直对你一往情深,还是个小崽子的时候就想娶你了,人又生得仪表堂堂,再合适不过。”
任干星:“那也是自甘下贱,非我所愿。”
任休远:“你所愿的就是一心求死了?任讫,你给我听着,爹绝不会让你死在我前头。你放心,有爹在,绝不会让姓陆的欺辱你,你只是借他的信香一用。”
乾元与坤泽的交合至关重要,资质越上乘的坤泽,对乾元修行上的补益越大。而资质劣等的坤泽,会损伤乾元修行的根基,甚至导致乾元修为再无寸进。
如果乾元和中庸交合,则无好无坏。所以,乾元都会在选坤泽这一事上慎之又慎,甚至放弃。
而任干星的资质不好形容,总的来说,就是没有资质。
蚕月大陆上的人一出生便会口含先天灵丝,凭着灵丝的质地和光泽,便可以辨认此人的第二性征和修行资质。传说从前蚕月大陆的人饱受戮魔的侵袭,毫无反抗之力,天神不忍。
于是天神给每个人赐下灵丝,除了坤泽须与乾元交合获得信香,任何人都可以自行凭着修行灵丝抵御戮魔,修行时,灵丝游走全身灵脉,灵丝资质越上乘,汲取灵力的能力越强,修行也越快。
根据修为的高低,又分为素丝境,缃丝境,缥丝境,黛丝境,赭丝境,殷丝境,每一境又分为前中后期,越往后修行难度越甚。传说过了殷丝境,便是修为大成,可羽化登仙。
而任休元捡到任干星时,任干星口里只有一团凌乱的棕黑色的线,和戮魔的颜色相仿,透着不祥的气息。线顶上系着一个玉牌,篆刻着任干星的名和字,其余什么也没有。
任休元将那团棕线焚去,对外宣称任干星并无先天灵丝,没有灵丝,就无资质可言。
乾元、中庸、坤泽还在婴儿时期时并看不出差别。任休元忐忑地找了好多医修,最终从任干星身上摸到了极为细小的孕囊。任休元顿时心如死灰,男子身负孕囊,无疑是坤泽。在这样的天道下,坤泽比乾元与中庸都要难生存百倍。
虽然上天给了坤泽更好的修行资质,但坤泽与乾元结契后,终生都会被乾元所挟制,若乾元心怀歹心,则坤泽一生都不安宁。
遑论任干星身为坤泽,却四肢不遂,毫无修行资质。任休元请了所有的医师也无济于事,为了令他有自保能力,任休元生生从自己身上抽下来一部分灵丝缠于他身上,为此自己修为倒退了一个境界,好久不得寸进。
任干星沉默了一会儿,才道:“我会找到解决之法。”
任休远苦笑道:“尽诓我,你能有什么办法。”戮魔潮来袭,便是他拼尽全力也撑不过三日。
“这些天我把你轮舆收了。没想清楚之前,不许再出门瞎转瞎玩。”
任干星惨叫了一声,不能出去看戏听曲斗鸡赌骰子吃杂食,对任何一个瘫子是无比残忍的事情。
过了几日,任干星闲不住了,他唇角微勾,让小厮去把殷瑛叫过来。
殷迎是管家的女儿,一个十岁的中庸小女孩,天生口不能言,生得平平,性格也沉闷无聊,但她是任干星在任府里最好的玩伴。
殷迎跑过来,把一个木蝴蝶塞到任干星手上。任干星心念一动,木蝴蝶便振动翅膀,翩翩飞舞起来,与寻常蝴蝶无异。
引得殷瑛张着灵丝比划:“你控制灵丝的能力又增长了。”
任干星皱了皱眉:“总感觉隔了点什么东西。”灵丝不是他自己的,再怎么努力练习,也有一道无形的屏障阻隔着。
他目光稍微热切起来:“那个东西,你带来了吗?”
殷迎从最内侧的兜里掏出一团黑棕色的线,她有点犹疑,迟迟没有递给任干星。
任干星有些急:“迎丫头,别慢吞吞的。”
殷迎手上的灵丝恐惧地缠在了一块,“你还是别再用它修炼了,不知道为什么,我看到它,越来越觉得有一种……”
“一种什么?”任干星看着手上的黑线,感觉到一股震颤感袭来,满意地眯起了眼。
“一种很不祥的感觉。”殷迎的灵丝蔫哒哒得缩了回去。
“可我却欢喜得要上天。”前段时间,任干星总是患离魂之症,某刻突然就木木呆呆。
任休元以为是任干星情期要来临之故,于是殷切地开始向那几位乾元家发庚帖,也越来越焦虑。
只有任干星自己知道,他的魂总是游荡在任府十里地外的呦鹿山上,也是任休元当初捡到他的地方。
于是他带着殷迎,借口出门赏花,不让侍卫跟着,去了呦鹿山。他用灵丝驱动轮舆非常熟练,行动无虞。殷迎修行很刻苦,已经到了素丝中境,赶路时可以脚不沾地。
他让殷迎在山上挖挖停停,把长的漂亮的花糟蹋了大半,才终于凭着直觉挖到了这团棕线。这团棕线出现的瞬间,一股直入骨髓的亲近感令他的头皮都开始发麻。
所以他确信,他并不是没有先天灵丝,这就是他的先天灵丝。许是他四肢灵脉不通的缘故,灵丝暂时无法进入他体内,只能在体外修炼。
他不知道为什么任休元瞒着这件事,总不能是因为他的灵丝难看吧。
任干星想,虽然难看了些许,但他任干星的东西,特别点再正常不过。不过这灵丝每次用完须得用上好的灵力温养,所以暂且交给殷迎保管。
半大的少年意气不羁,再大的磨难加诸于身,也幻想自己有通天彻地之能。
丝引神凝通造化,气随丝转定乾坤。
丝丝缕缕的灵气在任干星的元神上游走,任干星强行引导这些灵气在自己身体里循环,虽然灵气无法直接进入四肢,但经过这些天的努力,还是渗进去了一些。
任干星的双手已经已经有了些许知觉,两只手已经能微微抬动起来,双腿还未有变化。
时日已经不多了,已经被这躯壳压制了太久,他想在下个月二十之前恢复行动能力离开任府,离开行苇镇。
行苇镇中不乏修为有成出去之人。但不知从什么时候开始,再没人回来过。对此,众说纷纭,有人认为他们是修为大成,有人认为他们死在了外面,派出去查探之人也无一回来过。
于是,敢离开行苇镇的人越来越少,渐渐地,行苇镇也失去了与外界的联系。
但任干星却认为天地之大,该有他的一番机缘。
正在思索间,那团棕线猛地钻进了任干星两眉之间。任干星泥丸宫剧痛,浑身痉挛起来。
殷迎不是第一次见这样的情形,也还是被吓得不轻,好在她知道利害,只巴巴地望着他,逼出自身的灵气为他安神。
任干星刚安生些许,小厮就在门口焦急地喊公子。殷迎堵住门不让他进,小厮只能在门口说:“公子不好了,老爷今日给陆连境发了乞婚帖,陆连境当是你肯委身于他,明日就要过来纳吉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