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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暗流生(中)· 惊蛰 笨手笨脚“ ...


  •   翊坤宫赏花宴归来的“安分”姿态,似乎暂时稳住了谢贵妃那方的明面刁难,但郭雪(沈薇婷)清楚,这平静如同冰封的河面,底下暗流从未止息。上巳节宫宴像一柄悬在头顶的剑,提醒着她即将面对更复杂的局面。
      毓秀宫的日子,就在这种表面谨小慎微、内里绷紧心弦的状态中滑过。郭雪(沈薇婷)大部分时间待在宫中“静养”,借阅些无关紧要的书籍,偶尔在挽月陪同下于后园散步。她的“安分”似乎也传到了赫澜耳中,内廷司送来的份例格外丰厚准时,乾元宫也再无传召,仿佛那诡异的新婚之夜后,帝王已将她遗忘在角落。这正合她意。

      唯一能冲淡这沉闷紧张气氛的,大概只有那位“花匠”吴峥了。自那日水池边“失足”和抹布事件后,他似乎跟毓秀宫后园的“水土”杠上了,或者说,毓秀宫后园的物件似乎都在跟他作对。
      今日修剪牡丹,手一滑,剪子飞出去,差点削掉一株老梅的半边树皮。明日给竹子培土,用力过猛,一铲子下去,竟从土里掘出半截生锈的、不知哪个朝代遗落的铜铃铛,吓得他自己倒退两步,差点又坐进花丛。后日,他试图修葺一下那浅池边松动的湖石,石头没搬动,自己倒被石头上湿滑的苔藓暗算,结结实实摔了个屁股墩,坐在泥水里半晌没起来,对着那石头运气,那表情像是随时要拔刀把它劈了。
      挽月和几个小宫女从一开始的掩嘴偷笑,到后来几乎有点同情这个总是把自己弄得狼狈不堪的“呆太监”。郭雪(沈薇婷)每次听说,都只淡淡吩咐“让他自己收拾干净”,但眼底那丝几不可察的笑意,却瞒不过日渐熟悉她性情的挽月。
      然而,就在这令人啼笑皆非的日常中,一丝不寻常的涟漪,悄然荡开。
      这日午后,郭雪在书房临帖,挽月轻手轻脚进来,手里拿着一个用普通青布包着的小包裹,神色有些异样。
      “娘娘,吴峥……方才托奴婢将这个交给娘娘。” 挽月将包裹放在书案一角,低声道,“他说……是今日整理后园西北角那堆历年修剪下来的枯枝败叶时,在底下压着的破瓦罐里发现的。觉得……不像是无主之物,也不敢擅自处置。”
      郭雪放下笔,看向那青布包裹。很轻。她伸手解开。
      里面是几样零碎物件:一枚边缘有些磨损、但玉质温润的白玉佩,上面雕刻的流云纹颇为古拙;一小卷用褪色红绳系着的、纸质发黄脆弱的旧纸签;还有……一块半个巴掌大小、黑沉沉、入手冰凉的玄铁令牌,令牌样式简单,正面阴刻着一个篆体的“影”字,背面则是一串模糊难辨的编号。
      看到那玄铁令牌的瞬间,郭雪(沈薇婷)瞳孔骤然收缩!
      这令牌……沈薇婷的记忆里没有!但就在她指尖触及那冰冷玄铁的刹那,一股强烈到令人心悸的熟悉感与悲痛感,如同冰锥般狠狠刺入脑海!那不是沈薇婷的记忆,更像是……某种更深层的、属于这具身体本能的反应?不,不对!是郭雪意识中,那些属于沈薇婷的、关于赫青之死调查的破碎记忆里,似乎……似乎有那么一个极其模糊的片段,关于某种特殊令牌的传闻,与东宫有关,与一支隐秘的、直属于太子的力量有关……“影”?难道……
      她强压住剧烈的心跳,首先拿起那卷旧纸签,小心翼翼地展开。纸签上字迹潦草,墨色暗淡,只有寥寥数语:
      “戌时三刻,老地方。风紧,暂避。青。”
      “青”?!
      郭雪的手几不可察地一颤。这字迹……虽然潦草,但笔画间的风骨,那种力透纸背的劲道,与记忆中赫青批阅文书时的字迹,竟有七八分相似!只是更急促,更……紧绷。
      这是赫青留下的?给谁的?“老地方”是哪里?“风紧,暂避”……是在提醒谁躲避危险?上元夜之前?
      无数疑问轰然炸开。她立刻又拿起那枚玉佩仔细端详。流云纹……这纹饰,她似乎在赫青随身佩戴的某块玉饰上见过类似风格,但不敢确定。最重要的是那玄铁令牌,“影”字……如果她的猜测是真的,这可能是东宫隐秘卫队“影卫”的身份令牌!赫青私下训练,连沈薇婷都只隐约听闻,从未得见的力量!这令牌怎么会埋在毓秀宫后园的枯枝败叶下?
      是赫青留下的后手?还是别的什么人藏匿于此?吴峥……是真的“偶然”发现,还是有意为之?他到底是什么人?!
      “吴峥还说了什么?” 郭雪声音平稳,但挽月听出了一丝不同以往的凝肃。
      “他说……发现时,瓦罐被埋在很深的枯叶下,像是有些年头了。他觉得这东西不像宫里寻常物件,又带着杀气(指令牌),不敢隐瞒,就交上来了。” 挽月如实回禀,“奴婢看他的样子,不似作伪,倒像是……真的被这东西惊着了。”
      被惊着?一个疑似身手不凡的假太监,会被一块旧令牌惊着?郭雪心中疑窦更深。但此刻,这些疑点都比不上这三样物件本身带来的冲击。
      “此事,还有谁知晓?”
      “只有吴峥和奴婢。吴峥发现后,直接悄悄找了奴婢,没惊动旁人。”
      “做得对。” 郭雪将三样东西重新用青布包好,攥在掌心,那冰冷的触感让她混乱的思绪渐渐冷静下来,“告诉吴峥,此事到此为止,不许对任何人提起。他……做得很好,本宫记下了。”
      “是。” 挽月应下,迟疑了一下,“娘娘,这东西……”
      “本宫自有分寸。你去忙吧。” 郭雪打断她。
      挽月退下后,书房内重归寂静。郭雪(沈薇婷)紧紧握着那个青布包,指尖因用力而微微泛白。心脏在胸腔里狂跳,混合着难以置信的激动、深切的悲痛,以及巨大的警惕。
      赫青……可能留下了东西!在她如今居住的毓秀宫!是巧合,还是冥冥之中的指引?这令牌,这字条……如果“影卫”真的存在,如果他们还有人活着,是否意味着……赫青之死的真相,甚至他本人……不,不可能,她亲眼见他咽气……但万一……

      这个发现,像一道猝不及防的闪电,劈开了她原本计划徐徐图之的迷雾,也带来了更迫切的危机感。如果这令牌和字条是真的,且与她有关(无论是赫青留给别人,还是别人藏于此),那么,这毓秀宫很可能已被某些势力盯上,只是她还不知道。吴峥的“偶然”发现,是真的偶然,还是某种试探或信号?
      她必须尽快弄清楚这些东西的真伪和含义!但她在深宫,孤立无援,能信任谁?能找谁求证?
      轩仁?他或许能从玉佩纹饰或字迹上看出些端倪,但如何传递?且轩家毕竟是外臣,牵连进来风险太大。
      父亲?更不可能。沈家现在如履薄冰。
      靠自己?她对“影卫”一无所知,对赫青的隐秘安排也知之不详。
      焦虑如同蚂蚁,啃噬着她的神经。她将青布包藏于妆匣最隐秘的夹层,和那枚染血银锁放在一起。指尖触及银锁冰冷的表面,赫青最后望向她那涣散而温柔的眼神,仿佛又在眼前。
      “等我。” 他曾说。
      “走。” 他最后说。
      如果他真的留下了什么……是不是在告诉她,不要放弃?
      接下来的两日,郭雪(沈薇婷)表现得愈发“安静”,几乎足不出户,但内心却如同沸水。她反复回忆沈薇婷所有关于赫青的记忆,试图捕捉任何与“影卫”、与特殊令牌、与可能藏匿物品地点相关的蛛丝马迹,但所得有限。她也更仔细地观察吴峥,但那个“花匠”除了日常笨手笨脚地干活,偶尔与她对视时目光依旧沉寂木然,看不出任何异样。
      难道,真的只是巧合?
      就在她几乎要被这无声的压力逼得喘不过气时,另一道“惊雷”,以更直接、更意想不到的方式,炸响在看似平静的朝堂。

      第三日,上巳节宫宴前两日。午后,郭雪正强迫自己静心翻阅一本医书,贵安步履匆匆、神色紧张地进来禀报,虽不像前次那般惊慌失措,但眼底的震动却更甚。
      “娘娘,前朝……有大事。”
      郭雪心头一紧,放下书:“说。”
      “刚刚陛下在乾元宫召见几位重臣议事,除了沈相、周大学士、谢侍郎(兵部侍郎谢闵)等,还……召见了一个人。” 贵安压低了声音,带着难以置信的口吻,“此人名叫陈敖卿,据说是江南来的士子,数月前因献策解决江淮漕运淤塞之患,被地方官举荐入京,在户部观政。今日陛下召对,问及北疆军屯与粮饷转运难题,此人竟侃侃而谈,所提‘以兵养兵、商屯互补、分段转运’之策,深得陛下赞许!陛下当场破格擢升其为户部郎中,兼领北疆军需转运协理之职!”
      陈敖卿?
      郭雪微微一怔。这名字陌生,但“敖卿”二字……“敖”有“遨游”、“不屈”之意,“卿”是尊称,亦暗合“青”字。是巧合吗?
      不,等等。江淮漕运、北疆军需……这些都是极为务实且关键的政务,非久经实务、洞察时弊者不能切中要害。一个江南来的“士子”,能有这般见识和魄力?还如此巧合,在赫澜正为北疆军务(尤其是谢家尾大不掉)头疼之际出现?
      “此人……何等年纪?样貌如何?” 郭雪听见自己的声音有些发紧。
      “回娘娘,据说年约二十许,样貌……样貌寻常,气质沉稳,只是……” 贵安迟疑了一下,声音更低,“只是有传闻说,此人身形挺拔,言谈举止从容不迫,颇有……颇有几分已故太子殿下昔年的风仪。当然,这只是下面人胡乱嚼舌,当不得真。”
      身形挺拔,风仪似赫青?郭雪的心跳漏了一拍。是丁,赫青自幼被当作储君培养,那份融入骨血的从容气度,寻常人难以模仿。但这个陈敖卿……
      “陛下对此人态度如何?”
      “极为看重!不仅破格提拔,赐下宅邸,还允其可随时递牌子请见。谢侍郎当时脸色就不太好看,沈相似乎也颇为意外。” 贵安道,“如今前朝都在议论这个突然冒出来的陈敖卿,都说陛下这是要培养新人,制衡……”
      制衡谢家。郭雪心中了然。赫澜登基不久,既要倚重谢家军权稳定局面,又深知其跋扈,必须扶持新的势力加以牵制。这个陈敖卿的出现,时机太巧,能力太突出,仿佛就是为赫澜此刻的需求“量身定做”的一般。
      真的是巧合吗?还是一个精心设计的“蛰伏”与“回归”?
      赫青……如果你没死,如果你以“陈敖卿”的身份回来,隐姓埋名,从最务实、最不起眼的政务做起,一步步取得赫澜的信任,进入权力核心……这不是叛国,这是最危险、也最彻底的潜伏!在仇人(假设赫澜是凶手)身边,看着他,帮着他,然后……在最关键的时候?
      这个想法让她浑身发冷,又有一股热血冲上头顶。如果真是这样,那赫青的心智、忍耐力,以及对自身处境的认识,该是何等可怕!他经历了什么才活下来?又是如何改头换面,变成“陈敖卿”的?他的身体……沈薇婷记得他伤得极重,毒侵肺腑……
      “还有别的消息吗?” 她强迫自己冷静。
      “还有就是……谢贵妃娘娘听闻其兄谢侍郎在御前似有不悦,今日午后便宣了太医,说是心口疼。” 贵安补充道。
      谢贵妃“病”了。是真是假不论,至少表明谢家对这个突然出现的陈敖卿,充满了警惕和不安。
      郭雪(沈薇婷)缓缓坐下,指尖冰凉。陈敖卿……赫青……两个名字在她脑海中疯狂旋转、碰撞。那枚“影”字令牌,那“暂避”的字条,还有这个突然崛起、风仪似故人、直指北疆谢家命脉的“陈敖卿”……这些碎片之间,是否有一条看不见的线串联着?
      是赫青留下的“影卫”在行动?还是另一股她不知道的势力在博弈?
      “密切留意这个陈敖卿的一切动向,还有前朝对此人的议论。” 她沉声吩咐,“毓秀宫上下,谨言慎行,不得妄议朝政与人。”
      “是。”
      贵安退下后,书房内只剩下郭雪一人。夕阳的余晖透过窗棂,将她苍白的脸映得半明半暗。她起身,走到妆匣前,打开夹层,拿出那个青布包,再次展开那张字条。
      “戌时三刻,老地方。风紧,暂避。青。”
      风紧,暂避…… 如果赫青早就预感到危险,如果这是他留给“影卫”或其他心腹的指令,让他们暂时潜伏……那么,这个“陈敖卿”的出现,是否意味着,风头已过,潜伏者要开始行动了?而目标,直指北疆,直指谢家?
      赫青,是你吗?她在心底无声地问。如果是你,你让我“走”,自己却走进了更深的龙潭虎穴?你如今就在这皇城之中,在赫澜的眼皮子底下?
      一股难以言喻的酸楚、担忧、激动和更深的恐惧,攫住了她。如果陈敖卿真是赫青,那么他现在所处的境地,比在战场上明刀明枪更凶险万倍!赫澜的多疑、谢家的狠辣、朝堂的倾轧……每一步都可能是万丈深渊。
      而她,却被困在这深宫后院,什么也做不了,甚至连确认他的身份都做不到。

      窗外的海棠,在暮色中只剩下漆黑的剪影,残花早已落尽。
      棠花成烬。但灰烬之下,是否真有不屈的根茎,在无人知晓的黑暗中,默默蔓延,等待着破土重生的时机?
      “陈敖卿……” 她低声重复这个名字,仿佛要将它刻进心里。
      无论你是不是赫青,你的出现,都意味着这潭深水,要被彻底搅动了。而我这株移栽过来的“病海棠”,恐怕再也无法置身事外。
      上巳节宫宴,陈敖卿作为新晋的皇帝宠臣,很可能也会出席。
      她或许,就能见到他了。
      这个念头,让她心脏狂跳,几乎无法呼吸。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6章 暗流生(中)· 惊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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