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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6、旅途 “哥哥 ...


  •   “哥哥,”桑沅小声地问,“那,那剑尊会出事吗?”

      此时他们正懒洋洋地抱成一团,一同躺在懒人椅上悠哉悠哉地晒着太阳。桑沅整个人埋在应蘅澜的怀里,只露出个毛绒绒的脑袋。微风悠悠吹过少年的发梢,给他染上一层暖色的光边。

      “这个火伤不到她的。”应蘅澜啄了口怀中人软绵绵的脸颊肉,“师尊其实早已成仙,只是心中执念未散才一直留在这里。”

      桑沅闷闷地应了一声,“我以后还能再见到她吗?”

      慕容傲雪照顾他们多年,比起师尊更像是一位寡言可靠的姐姐。少年一想到彼此还没好好告别就要分别,心底瞬间便漫开一股真切的不舍。

      “要是能好好告别就好了……”他埋在应蘅澜的颈窝里不住地蹭,“小乖好舍不得——”

      应蘅澜揉了揉他的脑袋,将桑沅搓成个鼓鼓的毛绒小布丁。

      “肯定能再见到的。”青年的眼眸微微弯起,“说不定很快又能相见呢。”

      两人抱成一团,继续慢悠悠地晒着太阳。

      那场大火在慕容傲雪的掌控下只焚尽了主峰大殿,连多余的一草一木都未伤及。可随着这场火后霜天剑尊的踪迹与宗门一同消失于世,慕道宗彻底成为了一个过去的名字。

      宗门另立,弟子离散,昔日的庞然大物轰然倒下,自然引来了四方势力的觊觎与争夺。不过,这些风波都已与应蘅澜和桑沅无关。

      眼下他们最需要考虑的,便是早早收拾东西,早日踏上回家的路途。

      “姐姐肯定很想我们了,”桑沅挂在应蘅澜的身上小声地嘟嘟囔囔,“我要好多好多事要和姐姐讲呢!”

      “明天辞别后就走。”应蘅澜笑了起来,捏了捏哼哼唧唧的撒娇包,“要是姐姐知道我们在一起,估计又要敲我的脑袋了。”

      “到时候我帮哥哥扛!”少年自信地扬起脑袋,“我一定会好好保护哥哥的!”

      应蘅澜被他这副小模样逗得不行,连忙抬手将对方搓得吱哇乱叫,赔了好几个亲亲才将气鼓鼓的某人哄好。

      第二日他们与几位相熟的长老和同门道别。桑沅昨晚哼哼唧唧喊着回家,但真到了离别时刻眼睛红得比谁都要快。

      “文长老……”他抽抽噎噎地喊,“我舍不得你们,我们能不能不分开啊?”

      文长老温温和和地揉了揉少年的脑袋,“可是天下没有不散的宴席呀。”

      “如果桑沅想我们的话,可以给我们发讯息。”她笑着说,“以后还有很多机会能再见面呢。”

      桑沅没说话,只是埋在应蘅澜怀里抽抽搭搭地抹眼泪。

      陈老最受不了这种场合,“应蘅澜!你、你……你快哄哄啊!”

      “我的老天奶!怎么能流这么多眼泪?”他烦躁地挠了挠脑袋,“和个哭包似的!”

      应蘅澜抱紧哭得黏答答的桑沅,看向陈老的面上满是警惕,“小乖只是生性敏感了一些,哭泣又不是什么问题。”

      “应!蘅!澜!”老者恨不得蹦起来,“我又不是那个意思!”

      他气得简直火冒三丈,“你们两个从小就逮着我一个人损是吧?!”

      “谁让您现在是老糊涂了嘛,”桑沅吸了吸鼻子,“哥哥说不能和您计较的。”

      最终温情的告别以闹得鸡飞狗跳收场。暴跳如雷的陈老被众人齐齐拦下,应蘅澜趁机抱着桑沅跑了出去。两人快速跑过老旧的青石地板上,留下了一连串欢快的笑闹声。

      “陈老好好玩哦,”桑沅先前面上的悲伤一扫而空,满是雀跃的笑意,“一说就蹦起来了。”

      “要是让他听到,小乖可就完蛋了。”应蘅澜捏捏他的脸,成功惹得少年发出银铃般清脆的笑声。

      “没关系的。”桑沅笑嘻嘻地说,“哥哥会保护我的。”

      应蘅澜亲亲他得意的小脸,笑着没说话。

      他们沿着熟悉的小径慢慢地走,不知不觉好似将过去那几年也一并走过。恍惚间两人就这样手拉着手,从懵懂的孩童到青涩的少年,最后再一起迈向白头。

      “应蘅澜,桑沅?”有声音在身后缓缓响起,“好久不见。”

      他们齐齐扭头,看到了来人——是晏知溪。

      老者一身长衫,须发梳理整齐,面容和煦,眼中带着一贯的温和笑意。

      “晏长老。”应蘅澜带着桑沅恭敬行了个礼,“您这是要去哪?”

      “老夫打算离开了。”晏知溪说,“你们呢?”

      “我们也准备走了。”桑沅说,“晏长老打算去哪里呀?也是要回家吗?”

      “不算是。”老者笑了笑,“老夫打算去寻往日的好友。”

      “老夫与他都是灵药宗的弟子,只不过他立志悬壶济世,而老夫选择了慕道宗。”他顿了顿,面上露出了苦涩的笑,“如今看来,或许他选的路才是正确的。”

      “但这么多年,可能我们再难以相见。”晏知溪长长叹了口气,“天下那么多个顾无忧,谁知道那个是他?”

      应蘅澜和桑沅对视一眼,忍不住笑了起来。

      “说来也巧,”应蘅澜笑着说,“我们还真认得哪位是他。”

      夜晚,顾无忧如常送走最后一位病人,正打算收拾收拾东西准备关门,眼角的余光却偶然瞥见一道异样的影子。

      他好奇探头去看,发觉门角塞着只包裹,里面东西多到险些都快溢出来。

      “谁又落东西在这了?”老者嘟囔着捡起,“这是什么……?!”

      包裹里满是各种各样名贵草药,有些甚至连修仙界都难求,除此之外还满满当当叠着厚厚一沓珍本医典。顾无忧不敢置信地往下一翻,险些被底下厚厚一摞的上等灵石给晃瞎了眼睛。

      “这可不得了,”他喃喃道,“得找找看是谁的。”

      顾无忧细细翻找,不仅没有发现物主的痕迹,反而从里面翻出一个信封。

      “救命之恩,无以为报。”信纸上简短地写到,“我与弟弟如今皆安好,愿先生亦安康顺遂。”

      没有署名。

      顾无忧握着信纸沉默许久,忽然轻轻笑了一下。

      “活着就好,”他轻声道,“……活着就好。”

      这天夜里除了顾无忧的住所,许多人都悄然收到了一份无名的馈赠。这些人有的是自家孩童抱回的布包,有的是院中凭空出现的木箱,还有的是床前莫名出现的包裹,每每打开,里面全都装满了满满当当的灵石和珍宝。

      他们想要找到物主,可费尽心思也只能找到上面遗留的“感谢”二字,此次之外别无线索,就好似偶然爆发的幸运。

      年轻的掌柜捧着沉甸甸的包裹,新奇地和自己的母亲说起这庄奇怪的事情,“……他们硬是把这个塞到我怀里,说什么早年曾在咱们这当过学徒。我想要还给他们,结果一扭头人就没影了。”

      女人微微愣神,“他们……他们瞧着如何?”

      “衣服配饰都是上好的料子,看起来像是仙人。”掌柜说。

      女人怔愣片刻,突然笑了笑,“那就好,那就好。”

      夜风轻柔,三人一同走到拐角的小巷。

      “晏长老。”应蘅澜说,“珍重。”

      “两位小友珍重。”老者说,“不过……你们不去看看他们吗?”

      青年摇了摇头,握紧了身旁少年的手,“知道彼此活得很好便足够了。”

      毕竟各人有各路,互不打扰才是最好的结局。

      送别晏知溪后,两人花钱将曾经的小院重新修缮一番,十指相扣地慢慢走过院中每一处。石阶洁净,草木新绿,一切都恢复了旧日模样,却又处处透着崭新的生机。

      “竟然都过去这么久了。”桑沅小声感慨。

      “是啊,”应蘅澜笑着说,“转眼间小乖都这么大了。”

      桑沅笑着扑入他的怀中,凑近着交换了一个绵长的吻。

      “我们还会在一起很多年,”应蘅澜轻声道,“长长久久。”

      少年笑弯了眼睛,“一起——”

      他们脑袋挨着脑袋,再次接了个黏腻的吻。

      小院除了将以往的房屋新修,还在后面建了个小小的祠堂。推门而入便是厚重的香火,室内整洁明亮,抬眼便能瞧见立在正中的两个碑位。

      应蘅澜牵着桑沅慢步上前,并肩在蒲团上齐齐跪下,恭恭敬敬地俯下身,轻轻地嗑了个头。

      “姐姐,”他轻声说,“我带小乖回来了。”

      室内仍旧寂静,只剩香烛袅袅上升的白烟。

      他们又嗑了几个头,然后桑沅起身,小心翼翼地解下颈间那枚佩戴多年的小指骨,将它轻轻放入玉函里。

      “姐姐,小乖和哥哥回来看你了。”桑沅说,“小乖现在身体很好,哥哥也好好的,你不用再为我们担心了。”

      姐姐,现在你的尸骨是完整的,我们现在也过得好好,别再为我们操心了,快快前往轮回吧。

      如果有轮回,希望你能永远幸福。

      烛火摇曳,映出碑上“江辞桑”三个字,恍惚间似有谁泛起温柔的笑意,轻轻地说着“好”。

      “姐姐你怎么都不和我们说自己的名字?”少年嘟囔道,“明明是个很好听的名字。”

      “那时小乖都没识字。”应蘅澜笑了起来。

      姐姐的名字是他们问询如今的县长才得知的。

      县长是位女性,岁月在她的脸上刻下了太多痕迹,但唯独抹不去她眉眼间的坚毅。多年前她为了给乡亲们报仇,不惜委身朱怀仁,以小妾身份伺机下手,最终除去这个鱼肉百姓的恶魔。

      小镇自她坐上县长的位置后便成功度过瘟疫,人民安居乐业,四处被治理得井井有条,就连京中政权动荡也未曾影响。可她却丝毫没有邀功自傲,反倒过得十分清贫,不仅将旧日县令的宅邸改为孤儿学堂,甚至掏空积蓄只为穷苦百姓过上好日子。

      “县长是个很好的人。”桑沅说。

      她不愿收下应蘅澜带来的灵石,面对这两个突然冒出的“仙人”很是警惕,甚至一度坚称自己哪怕出去给人洗衣液能供养全府的孩童。可当得知他们是江辞桑的弟弟,面上的神色又突然缓和了下来。

      “原来是辞桑的家人。”县长面上满是怀念的神情,“一转眼这么多年过去了呢。”

      江辞桑是逃亡路上与她相识的。那时江辞桑刚从桑府逃出,刚将自己的姓改为母姓,扭头就和同样在深山野林挖野菜的县长撞了脑袋。两人一见如故,一起来到了这个小镇,共同开启了新的生活。

      “刚来的时候并不太平。”县长说,“她的竹马当时得知了她在这里,居然还臭不要脸地上门骚扰。天天在门口喊些没人要的老妖婆,想着硬逼江辞桑和他成亲。”

      桑沅的呼吸都要停止了,“……后来呢?”

      “后来当然是被江辞桑一棍子打出去了。”县长笑了起来,“把这个狗东西打得吱哇乱叫的,我只后悔当时没趁乱多踢两脚。”

      他们说着,一起笑了出声。

      “现在比起从前好了太多。”县长说,“或许你们不知道,但自从那位登基后,朝中多了许多女官,女子也不再只有修仙和嫁人这两条出路。”

      应蘅澜微微颔首。关于如今在位上的那位他略有所闻,当年她女扮男装以太子身份临朝,真实身份揭晓时震动天下,其手腕与魄力确实非常人可及。

      “那就好。”青年说,“但还是请您收下这个。”

      女人还想推脱,“不用的,现在的灵石还算充裕……”

      “就当是为了孩子们。”应蘅澜说,“拜托您了。”

      县长沉默片刻,最终还是轻轻点了点头。

      “谢谢。”她说,“真的十分感谢。”

      “……希望那些灵石可以帮到县长的忙,”桑沅一边说道,一边认真地擦拭着姐姐的碑位,“要不然县长肩上的担子太重了……哥哥?”

      他放下手中的东西,好奇地蹭到了应蘅澜的身旁。青年此刻单膝跪在另一个碑位面前,动作轻柔地拂去上前浅浅的灰尘。

      “哥哥,”少年小小地喊了声,“这是谁呀?”

      应蘅澜仔细地擦了又擦,“这是小乖的母亲。”

      “她是一位英雌。”

      桑沅安静了下来,石碑上“姜韧”二字在烛火的跳动下显得额外鲜活。

      此刻的绣娘不再是以地名和职位简单概括的人,也绝非是谁的附庸,而是姜韧,一个有名有姓的女子,一个以凡人之躯惩治邪恶的伟大之人。

      “妈妈。”桑沅喃喃道,“妈妈……”

      他悄悄抹去了眼角的泪,袖子底下无声地与应蘅澜十指相扣,“妈妈,小乖和你介绍一下小乖的家人。”

      “您旁边的那位是姐姐,叫江辞桑。”桑沅说,“是个很厉害很厉害的姐姐,很多医术都是她自己学的。”

      “然后,然后……”他笑了起来,“我旁边这位是我的哥哥。”

      少年漂亮的眼眸微微弯起,“也是我的夫君。”

      “伯母好。”应蘅澜轻声说,“我会好好照顾好小乖的。”

      桑沅说了很多很多话,好似要将自己的前半生全都告诉给母亲。

      “妈妈,”他哽咽道,“小乖现在过得很好,您不用担心我。”

      烛火静静地燃着,偶尔发出几声噼啪的轻响。

      他们就这样在祠堂内待了大半宿。

      接下来两人在这座小院里住了小半个月,磨磨蹭蹭地到了该启程的日子。

      临走前桑沅还是忍不住红了眼睛,“我舍不得妈妈和姐姐……”

      “小乖别怕,”应蘅澜轻轻吻了吻他的头顶,“以后想回来随时都可以的。”

      “我们还有很多时间。”

      桑沅埋在他的怀中,半响才缓缓抬起头,“嗯!”

      少年轻轻合上院门,在即将关上的那刻,他好似看到曾经的应蘅澜背着小小的自己,灰头土脸地奔向外面。那时的他们一无所有,对于未来满是茫然,能做的只有紧紧依靠彼此。

      但好在,他们拥有了一个好结局。

      “小乖,”他身后传来应蘅澜带笑的声音,“该出发了。”

      “来啦!”桑沅轻快应着,笑着扑入那个等待着他的怀抱里。

      风过庭前,扬起细微的尘埃,又轻轻落下。

      他们一起踏上了新的旅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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