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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第六章 交易 白华闭目躺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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白华闭目躺在床上,袒露着胸膛。
一旁,巫医一边念诵着咒文,一边对他施针,又将草药编成的绳结用炉火点燃,让药烟在他鼻下盘绕。
不多时,他颧骨之上的皮肤渐发青黑之色,忽然,他睁开眼睛,那巫医连忙将身边一只盂盆递到他嘴边,其人往里面吐了半盆青水,随后又头一歪,昏了过去。
色叶等人在旁等候,往那盆里一看,只见里面漂浮着十几只虫卵,不觉汗毛倒竖。
那巫医收了针,又查看了一眼他的脚伤,对众人道:“他已无碍了。”
他刚走不久,长青便从门外走了进来,对众人道:“还好还好,总算赶在师母进关之前将她叫住了。现下她在大堂,你们随奴去见她吧。”
色叶看了一眼床上昏睡之人,对泽兰道:“你在这守着。”
泽兰略一迟疑,应下了。
色叶与清原行跟随长青,出了屋子,走到一座圆屋前,下了石阶,进入一个裹着草泥灰的半地式石屋。
穿过中央的木柱,一个身穿布袍的女人席地而坐,巨大的耳垂上坠着银环,脖子上挂满各色兽牙与晶石。她两侧站着五个人,皆好奇地看着两人。
长青向二人介绍:“这位便是奴师母,巫师族之长巫咒大人。”
两人对她行了个礼,巫咒示意她前方的藤席,道:“坐。”
两人入座后,巫咒望向清原行,道:“奴见过你,你是南边老爷的朋友。南边老爷今时还发疯病吗?”
行道:“承蒙巫咒大人照料,老爷已不会无缘无故发病了。”
巫咒哼了一声:“奴哪算得上什么照料。那时奴便说,他得的是心病,奴帮不了他,只能蒙蔽他的眼睛,让他忘了他儿子惨死的模样。你们的来意,长青已告诉了奴。奴知道那些教派们老爷们的斗争,但奴对他们不上心。”
行道:“这次登门远来,确有不得已之需,若非如此,我等也不愿让巫咒大人为难。还请巫咒大人看在昔日交情的份上,对我身边这位朋友指点一二。”
巫咒指着她身边的几个同族之人,道:“这几个奴的弟子,奴倒是很挂心。你们可知,这世上的人需要咱,就跟需要昭月教一样。可数百年来,昭月教却将咱打为异类。心里念着咱,嘴上却贬低咱,巫师族处处受到白眼,没得地方说冤。如今昭月教分明有求于咱,却鬼鬼祟祟地不肯声张,不过是等着出了事将脏水往咱身上一泼,实在卑鄙可耻!”
色叶和行一时无言以对。突然,巫咒话锋一转:“不过,在大庭广众之下行使召魂这等厉害巫术,倒是前所未有之事。若要召魂,先得备个灵契,待驱离了灵契的魂灵,再让所想之人的魂灵住进去,这便是所谓召魂了。”
色叶道:“昭月教大长老殿下愿当召魂的灵契。”
巫咒问:“到时你们谁来主持召魂?”
色叶道:“正是在下。”
她道:“若事成之后,你肯帮巫师一族洗清冤名,奴倒未必不可帮这个忙。只是奴信不过昭月教那帮朽木头,小公子须与奴立下血契,至于怎么做,你看着办。你若食言,奴便会在夜半时分前来索命。你可愿意?”
色叶拜道:“我愿立此誓。”
巫咒道:“很好。要掌握召魂术,却要吃点苦头。你可想好了?”
色叶道:“千辛万苦,在所不辞。”
巫咒拍掌道:“好!”转而对她身边一个十六七岁、眉清目秀的少年说道:“长生,去备药。”
直到夜里,那名叫长生的少年方才回来。他手中端着木盘,盘中乘着两碗药。
长生先走到巫咒身旁,巫咒拿起短刀,一边诵咒,一边割开自己的手臂,将血滴入碗中。随后,他走到色叶身旁,色叶也同样照做。而后,他将碗分别递给两人。
巫咒举起碗道:“以昭神与风神之名起誓。”
色叶亦道:“以昭神与风神之名起誓。”
说完,两人将药一饮而尽。接着,长生又端出一碗药,径直走到色叶身旁,递到他手心。
巫咒道:“这药是给你通天心。行巫术多半靠的是魂力,肉身禁锢了魂灵,也就限制了魂灵之力,通天心便是为了打破禁锢。虽然这碗是蛊药,但你喝下去,掌握了诀窍,奴就将解药给你灌下。”
色叶问:“喝下去后会怎样?”
巫咒眯起眼睛笑道:“痛。待你痛得半生不死之时,便有所领悟了。”
色叶盯着手中的药,略一犹豫。行看看他,又看看巫咒,不知当说些什么。色叶咬一咬牙,仰头尽数喝了下去。
另一边。白华睁开眼,只觉头痛欲裂,一条腿几乎不能动弹。
泽兰斜靠在墙壁上,道:“醒了?”
白华左右张望,嘶声问:“色叶他们呢?”
泽兰皱皱眉:“说了多少次,对公子不要直呼其名。少公子和清原公子正和巫咒说话。”
白华挣扎起身:“他们在哪?扶我去看看。”
泽兰道:“别动,医师叫你好生歇着。”
白华叹一口气,躺下身,道:“巫师一族最喜好做交易,少公子求她们帮忙,也不知她们开了什么价码。”
泽兰看他一眼,问:“你与巫师打过交道?”
白华答:“我长大那地方到处都是雪。有一日,村里来了个半边聋耳朵的云游巫师,大家都觉得稀奇。此前,有户人家的孩儿突然瘸了腿,一直卧床不起。他娘料定他是在哪丢了魂,于是求那巫师给他治病。后来那巫师走了,小孩的腿脚也好了,只是他娘聋了半边耳朵。大家都说是巫师将她耳朵带走了。”
泽兰闻言站不住了。片刻,她道:“走,你我一同去看看。”
色叶饮下蛊药后,静静坐着等候。
不出多时,他腹中升起一股虫足爬过似的麻痒,那麻痒伴着刺痛,随后变为阵阵撕扯之痛和绞痛。痛楚沿着经络和肺腑爬到胸口、喉咙和四肢,他伏了下去,蜷缩起身子,张开嘴大口喘气,鼻子耳朵涌出血来,一边咳一边呕,咳出来一块块血沫和碎肉。
行惶恐地看着他,又看向巫咒,只见其人静静地微笑着,她身边几个弟子也只是微笑着。
色叶抓挠着脖子,满地打滚,眼角渗出了脓和血,他眼前蒙上了一层黑雾,周围人的模样变成了鬼,脸上带着诡异的笑。他那死去的兄长东园篁悄然竦立在众人之中,满身血污,同他们一起笑着。
忽然,色叶躺住不动了,两眼紧盯篁所在的地方,胸腔轻轻抽动,每抽动一下,口中便冒出一团血。
这时,泽兰扶着白华走了进来。两人见色叶浑身是血地倒在地上,惊愕不已。
半晌,色叶狼狈不堪地爬了起来,抽离了痛苦,也抽离了周围的人声。
回头望去,白华跛着腿扑到他跟前,将他抱在怀里,那未愈的脚伤不断往外渗着血,染红了绷带,而他自己则像一滩烂泥一样倒在他手臂间。
泽兰怒目瞪着巫咒等人,从腰间抽出银剑,行拦住她,对她说了几句话。
一片混乱中,巫咒突然抬眼朝他看了过来。此刻,色叶忽然发觉自己正在上空俯视众人。
长生端着药碗接近他的肉身,将药一股脑灌进他口中,又将他衣服扒开,掏出一根银针。
随之而来地,他心口一阵刺痛,耳边有人大喊:“……生魂归来!”
色叶猛然睁开眼睛,倒抽一口气,剧烈咳嗽,血顺着下巴和耳根流了一地。长生取下银针,走回巫咒身边。白华跪在他身旁,面色煞白如练,抬手欲触碰他的脸,又缩了回去。
巫咒道:“小公子休息十日,便无恙了。休养期间,可学着操控自己的魂灵。”
说罢招招手,叫几个弟子去扶他。
白华面带怒意地看看众人,又看看色叶,欲言又止。罢了,重重叹了口气。
峡谷高耸的崖壁之间,风扬起无数林叶,掀起巨浪似的“呜呜”的呼声,不远方的瀑布拍击着泉水,发出石裂般的嗡鸣。
屋外,篝火“噼啪”地燃烧,两个粗豪的嗓音一高一低地吟唱,女子断断续续地哭泣,深沉顿挫的咒诵间伴着骨箫凄冷幽长的啸音。屋内,色叶的肉身躺在席上,魂灵漂浮在窗边,倾听外面的动静。
歌声、乐声、哭声转着圈,随鼓声渐渐远去。色叶的魂灵穿过泥墙,只见眼前一干人身披白袍,抬着一具尸身,缓缓向前行走。
最前面那人举着引魂幡开路,歌师和乐师分别位于他身后两侧。之后,一人举着祭器,一人捧着酒肉瓜果。巫师族之长巫咒头顶羽冠,紧随其后。她身后跟着四人,分别牵着一张白布的四角,一个容貌苍老的女人躺在白布上,腕上系着一根布带。头戴白冠的女子默默走在她之后,其后随着数人。
色叶尾随众人,见那死人的魂灵还停留在尸身之中,仿佛睡着了一般。
众人来到溪边,用溪水清洗逝者的身躯,双手舀起清泉,搅碎了洁白的月影。
溪边巨大的古榆树上飘满了象征魂灵的布带,歌师吟唱着“魂兮别离复归去,月魂之水送轮回”,头戴白冠的女子解下逝者手腕上的布带,系在了古树上。
忽然,山风乍起,满山大树扬起枝叶,山花野草清泉溪石一同震动,夜虫夜鸟没了声响,一山之灵在漫漫无垠的黑夜里发出哀悼似的山呼。
那逝者之魂随之升起,飞向峡谷上方的长空,在月光下飘散为无数银色的鳞片,消失在宛如巨虫般蜿蜒的天隙尽头。
众人穿过木桥,在族人的墓地中埋葬尸身。
色叶在旁观看,忽感一阵虚弱。突然,身边伸出一只手扶住了他,一看来人,竟是巫咒。再一看,巫咒本人的肉身正坐在树下打盹。
巫咒大笑:“好啊,小公子肉身分明还病着,魂灵却跟来了这么远,奴果真没有看错人!”
色叶问:“此话怎讲?”
巫咒冷哼一声:“你以为奴会随意将本族之术外传么?奴不过是看你有几分资质,才与你立下血契。若是愚钝之人,就算通了天心,也不能尽数施展魂力,奴一番工夫岂不白费?”
色叶道:“只是我冲破那屋子,却花了足足两日。”
巫咒道:“这叫破障,魂灵离身后,不免被拴在肉身附近,怎么也走不远。寻常人必得花上数日乃至数月,而你只在区区两日之内就破了。可见你天心之深,有此一遭果真是天定!”
色叶问:“方才那魂灵消散后去了何方?”
巫咒答:“自然是转世投胎去了。”
色叶低头沉思,她一把抓住他的肩,森森笑道:“够了,你该回去了。以你肉身的状态,游离这么久已是极限,再待下去,当心神受损。”
说罢,一掌拍向他的心口。刹那间,他如同风弛雷掣般后撤,耳边回荡着巫咒的话:“这些日,就让奴好好教教你如何使用魂力!”
色叶周身一震,陡然睁开眼,不想,正对上一张凑近了的琥珀色眼睛。
白华俯身看着他,温热的鼻息吐在他的鼻尖。色叶愣愣地回视着他,颈边所感也是温热。他伸手一摸,正抓住一只搭在他颈边的手,顿时血气上涌,说不出话。
白华直身收手,松了口气:“方才你呼吸又浅,脉搏也轻,吓我一跳。”
色叶回过神,道:“腿脚好了?走来走去做什么。”
白华笑道:“不碍事,不过是瘸了。”
色叶道:“扶我起来。”
白华托着他后背,色叶支起上身,咬着牙关,眉头紧皱。
白华忙问:“疼么?”
色叶道:“好多了,头一日连呼吸都疼。”
白华叹道:“这会知道疼了,我还当你感觉不到呢。”
色叶倚靠在他身上,抬头看他:“能有多疼。那日我见到兄长肚子大开着挂在城墙上,也不知他们是先杀了他再剖的,还是先剖了再杀的。”
白华面色微变,握住他的手臂:“别多想。”
色叶盯着窗外的月光,良久,道:“在这陪我一夜如何,我好多天闭不上眼了。”
白华默默不语,抬手覆上他的眼睛。
色叶正要说话,白华一同将他的嘴捂住,道:“从现下起,眼睛不许动,嘴不许动,手不许动,身上也不许动。”他说完,补上一句:“脑子也不许动。”
色叶忍着笑,没再同他说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