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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第一章 罪罚 天色将暮,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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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色将暮,忽然,木门被“砰”地一脚踢开。屋中的妇人和女童一哆嗦,手中的簸箕掉到地上,谷糠撒了一地。两个男人横冲直入,其中一个身着锦衣,另一个腰间佩刀。
女童见了,哇哇大哭,妇人忙将她掩在身后,那锦衣男子从怀里摸出几粒碎银,塞进妇人手里,道:“借你家地窖一用,若有人来,就说不曾见过我。”说罢,拔腿朝后院跑去。
妇人不敢多问,战战兢兢将门闩上。不多时,屋外有人敲门问:“屋里可有人在?”
妇人将门打开,眼前立着五个身穿长袍之人,肩袖上绣着半蟒半月的银纹。最中间的男子头戴银冠,对妇人道:“我乃昭神的侍者、昭月教主祭座下左长老,这几位皆是我教修士。”
妇人忙行礼:“各位长老。”
一个教士问:“方才那锦衣之人何在?”
妇人支吾:“什……什么锦衣人?”
那教士厉声道:“我等前来是为捉拿罪人春氏,你包庇其祸,是想获罪于神么?”
妇人一惊,泣声道:“我不敢欺瞒神明,只是春府何等厉害,要是他们知道……”
左长老道:“春府不会知道。”
妇人擦干泪,从腰间掏出所受的银子,推到他手里,道:“劳长老代我归还。”说罢,指了指后院。
入夜。春伯与夫人登上车,催车夫连鞭策马,跌跌撞撞拍开扇府大门。
扇绪跟在府仆身后,匆忙前去相见。春伯与夫人齐齐下跪,恸哭:“国父大人,大事不好,小儿落到昭月教手里了!”
扇绪吃了一惊,忙搀扶二人起来,问道:“这是怎么一回事?”
春伯道:“昭月教这帮恶徒狗胆滔天,如今都动到春府头上来了,不是因京中之事向你我示威是为了什么!”
扇绪面露怒色,道:“他们凭什么擅捕无辜之人?”
春伯苦苦叹气:“唉!小儿的性子你也知道。他与那河氏义子积怨已久,京中东园氏一倒,河氏没了靠山,小儿便带人捣了河氏产业,抢了他女人,把一家男的打得半死,还……把那一家子后生用炉子煮了。”
扇绪骂道:“这种时候,你们怎么倒予人把柄!”
春伯央求:“待如在回来,我一定好生管教。事出紧急,还请国父大人派兵,再集老夫府中一百亲兵,一同上门讨要。”
扇绪来回踱步,道:“因京中之急,司伯大人调走了玳国半数兵力,此时与之兵刃相见并非上策。”
春伯急道:“眼下岂是斤斤计较的时候!春氏与扇氏本是一族,他今日动我小儿,也是藐视扇氏声名!”
扇绪道:“昭月教信徒之众,又持有兵械,不可妄动。”
春伯怒道:“你堂堂一国之父、一族之长,怎么惧怕一个信口雌黄的神教!罢了,你既胆怯至此,老夫自会料理!”
不及他说话,愤然离去。
此时,城中昭神庙前。春如在跪在地上,双臂缚在身后,怒吼:“混账东西!你们一个个,披着神的外皮,满手秽乱,满嘴胡言!就算你们杀了老子,老子一家不会放过你们!扇家不会放过你们!”
城中百姓围在阶下,伸头探看。他身后,一个教士冷冷道:“休得放肆。神天之下,岂容你狂悖。”
另一个教士道:“我教庇护八方之民千万年之久,而扇氏之兴不过区区百年之间,何敢出此狂言。”
春如在大笑:“你们这群棺材里的老东西,也不看看如今的太后是哪家,司伯又是哪家。东园氏的血,竟还洗不干净你们的狗眼么!”
左长老扬手打断:“够了。春如在,你凌辱河氏义子,捣其宅业,虐其后人,奸其妻女,抢其财货,与神天不共。我奉主祭殿下之意,以昭神之名,洗你罪罚,以示人间。”
春如在正冷笑,忽然上来两人攫住他的胳膊,他愣了愣,变色道:“你……你们当真?”
左长老垂眼道:“神的罪民啊,你迷误已深,愿昭神示你以去路。”
他招招手,两个教兵一左一右将他架下阶梯,众人连连后退。一个教兵迫使他下跪,另一个撕开他的衣服,斧刃抵着他胸膛,“噗嗤”一声,利刃入肉,直剖了一个巴掌长。其人凄厉惨叫,青白着脸,眼珠暴起。那教兵将他心脏掏出来,用匕首扎了进去。而后,其人连叫的力气也尽失了,头颅奄奄垂了下去。
他死后,教兵用匕首割下一张半月形背皮,高举过头顶,昭示神明。左长老举起银铃,摇晃三响,念道:“罪人春氏之魂,速去勿留。愿神启明你心智,引你徘徊之魂,于生灭之境中轮回。”
众人面色煞白,对着神庙以指触额心,低声祷告。
此时,春伯尚不知情。其人回府后,召集一百府兵,登昭月教所在的穹山盘道。行至一半,一座观门浮现在山雾当中,一个不出十岁的孩童站在门口,静静看着来人。
府兵统领下令驻足,喝道:“你是何人?”
侍童答:“吾乃昭月教主祭。”
统领愣住:“一派胡言。昭月教主祭何时成了一介孩童?”
侍童幽幽一笑:“统领,前路危险,何不速速返回?”
统领略一迟疑,回望春伯。春伯摆了摆手,统领随即会意,登时挥剑,银光一闪,只见侍童的咽喉豁开一条血口,头颅轱辘辘摔落在道旁,半带笑意的眼睛映着攀登的行人。
爬了大半程,合荒门攒地而起。八尊石砌的神兽立于通道两旁,大门洞开,如同幽幽巨口。拱门旁,两个教兵手执银杖,目若无睹地注视前方。拱门下的阴影里,一团黑漆漆的东西悬吊在半空中。
春伯咆哮:“昭月走狗前来相见!”
他身边的近侍死死盯着那团黑乎乎的东西,颤声道:“大、大人……那是……”
春伯闻言,方才仔细瞧了起来。那团黑影随着山风微微摇晃,好似一口沉甸甸的警钟,又似一张轻飘飘的衣片,无力的四肢贴软在一起,突出的眼睛直直地回视打量他的人。春伯浑身一震,双目瞪得似欲掉落,轰然倒地。
众人哄乱,连忙上前搀扶。春伯仓惶爬起,嘶声哭吼:“昭月走狗!竟胆敢杀我小儿——”
话音未落,突如其来地,一团巨大的黑影从山林里窜了出来,一口咬住那死人的尸体,又在瞬息之间窜入黑暗,只剩一根绳子孤悬在门顶,零零落落地飘荡。
众人目瞪口呆。一干人面面相觑,然后左顾右盼。四周陷入死一般的寂静,有如泥沼的黑暗中升起一股难以言喻的寒意。府兵统领一抬手,队列整弓待发。
一行人中,有个怯生生的声音道:“统领,属下听说,有一种好吃死人的怪物……”
统领喝斥:“胡说八道!昭月教胡编的东西,怎能当真!”
春伯双目赤红,咆哮:“众人听令:凡屠昭月教众者,赏十金!取主祭首级者,赏百金!不杀得他肠流满地,都不算给我儿报仇!”
众府兵齐道:“是!”
统领指着拱门前的两个教兵,道:“放箭!”
一时数弓并发,门前那两个教兵接连身中数箭,却竟似不吃痛那般,屹然不倒,连动也不曾动一下。
众兵相视一眼,倍感诡异。统领推了推身前两人的肩膀,道:“去看看怎么回事。”
两个府兵手握佩刀,猫着腰走上前。手中的火把往一个教兵的面前一探,正看着,不料,那张人脸上的口鼻竟开始融化,并散发出一股夹杂着腥臭的异香。
那两人面色一变,往后一个横跳,道:“是假人!这味道……”
统领闻到味道,也是面色一变:“是尸油。昭月教惯用百兽之尸与人尸混合后的油蜡做像。”
春伯咬牙切齿:“休要理会,尽管杀了这帮邪恶之徒!”
一干人正要冲过门去,突然,幽深的山林里传来一声似野兽又似人声的哭号。众人顿时毛骨悚然,连忙四下张望。穹山明亮的月光下,山雾中混沌的黑暗面对着众人。鸦雀无声的寂静里,仿佛有超乎寻常之物正回视着他们的目光。
一夜过去。
清晨,扇绪梳洗后,用完膳,正准备理政。这时,春府的管事来报,道春伯等人彻夜未归。扇绪放下手中事,由管事领着,带着二十余侍从,登上春伯一行夜里攀爬的穹山盘道。
穿过观门,又走了一段路。一阵腐尸的甜臭随着山风袭来,众人不禁皱眉,抬袖掩鼻。张眼望去,被人血染红的石阶上,衣服碎布、兵器散落满地,零零星星的碎肉夹杂其中,引得蝇虫叮咬。除此之外,山道上竟不见一个尸身。
春府管事走了没几步,便瘫软在地。扇绪并未理会,攀登了不出多时,只见春伯一个人孤零零地坐在石阶上,满身血迹,头发散乱,面容痴呆。扇绪招招手,让两个侍从将其人架走。
他四下环顾,目光愈发冷峻,末了,归于一声浅叹。忽然,他感到有谁人正注视着自己。抬起头,望向前方。只见合荒门下,昭月教主祭的眼睛也正冷冷地回望着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