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生灭幻月》散霜

1、序章 万古的夕云

　　万古的夕云下，芒山像一团黢黑的、咆哮的神兽盘踞在大地的脊背上。众神之神黄与苍之子立在山头，乘驭着脚下这座混沌的猛兽。

　　神之子看向身边之人，说道：“吾听闻，在汝所创造的人之间，有以日升月落为一日，以日落月升为一夜的说法。如此算来，吾等已度过了几个日夜？”

　　他身边之人笑答：“必是日日夜夜。”

　　神之子问：“天地亘在，人神共生，何故以日月度量长短？”

　　人答：“天地浩渺，人们若不将一己与什么作比照，只怕茫然不知所处。”

　　神之子道：“汝并不将一己与什么作比照。”

　　人道：“我行于神之侧，而其人行于我之侧。我以天地之高、万神之长为尺，其人只以我为尺，而我何其微渺。”

　　神之子叹道：“汝虽则是人，但其实化身日月之光、云河之气、百川之水、七原之土中。以河泥为肉、晶石为骨，汲天地之精，拔地而成人，汝之是也。”

　　人笑道：“我百岁之时，众神各赠与我一样宝物。而我等堂堂或弋呢？什么也没有。可见，你实则并不以我为意。”

　　神之子红了面：“胡言。”

　　人哈哈大笑。

　　灰缈的穹云如层峦叠起，仿佛苍天怒吼的血肉，喷涌向无尽的天际。天全是灰，云全是白。脚下隐约传来洪涛的凶鸣，荒风逆着岩壁上的苍松，呼呼地抟扶摇直上，在云霄弥漫的万里穹空中回荡。

　　人道：“或弋，你看。天之高，地之遥，山之长，云之远。说了许久话，也不过你与我、山川与风云在此两相对答。”

　　神之子道：“天地固然浩大，但诸神善待众人，何况汝有吾作陪，还不够么？”

　　人摇摇头：“虽然神与人同乐，但天地间，鸟兽虫鱼各有所依，而人颠沛大地之上，不知所归。我意已定，我将作乐土，使有一方水土以供生息。”

　　神之子问：“汝之乐土，是为何物？”

　　人答：“我民性善。我将依你、我、诸神之貌，作万民，引江涛，耕腐土，以木为穹，以石为城。使民生息繁衍，居乐土，不分离。”

　　神之子道：“这个念想，倒是新奇。”

　　人扬手指着灰白的云际，道：“待到乐土建成之日，你与我共为其主。你已宰天地之运转，本不须以此为意，但此后，你将真正拥有你之民、你之国。”

　　神之子笑：“是吾与汝之国。”

　　人道：“是你与我之国。人性之中，虽有偏私、重欲、好斗之过，但须教养以明化。你我是天地之子，民则你我之子。你我以天地为父母，民则以你我为父母。若你不弃，你之子、你之民亦相随不离，永恒敬你、爱你。可好？”

　　或弋抬眼，注视着眼前人。烈烈的落日穿破层云，如同猛兽张开巨口，浓云飞驰咆哮，包裹着一人一神的轮廓，仿佛要将之吞噬。

　　人伸出手，握住神的手臂，在喧嚣的风声与怒卷的山涛中，默默地互道人与神最初的誓言。

　　天幕灰白，山色黝黑。雪像被沧浪拍碎的飞沫，又拍打着被风吹得低伏的山林。山中的生死已历经无数轮转，不屈的松柏和无尽的北风总不眠不休地哀鸣。

　　风雪中，一人身披黑金长袍，不顾深雪没膝，一深一浅地跋涉。他长袍下裹着一团襁褓，其上坠着六只银铃，每走一步，铃铛都“叮叮”作响。襁褓中，婴孩的啼哭已被漫长的路途消磨殆尽，剩下几声呜咽还未及耳廓，就被寒风卷去。

　　不知走了多久，眼下出现一座村落。从山头望去，村子三面险山半抱，山上松树成云，高峻的山堑一字排开，阻断了此与彼的交往与争端。

　　山中，神庙巍然耸立。早在百步之外，怒目的神面柱石就已宣告此神境的存在。神庙之前，青石柱础斑驳剥离，巨大的猩木支起高悬的门阑，狼面狮鬃之兽盘踞在飞椽上，瞠目獠牙。

　　门前，来人抖落一身白雪，踏上石梯。

　　大殿上，伫立着风神须又之像。风神手握策天风雷戟，冷冷地俯视来人，左右神将夫参、夫咸伴随两侧，面带审视的威容。

　　风神脚下，摆着前来参拜之人奉上的愿物。男人从襁褓扯下一只银铃，献到风神足边，屈指触额，深深跪拜，道：“愿风神庇佑。”

　　风神的目光垂落在他身前，正对上他怀中一双琥珀色的眼睛。

　　他将婴孩安顿在石像背后，从腰间掏出一块冻硬的羊奶，用体温暖成泥。风神注视着饱足的婴孩，和男人离去的背影。

　　及夜，大雪停息。神庙外，风穿梭松林之间。庙门前，饥饿的雪狐窜行而过，在门口，驻足倾听片刻，转身离去。

　　大殿上，冷风呼号盘旋。婴孩醒后，先是低低呜咽，而后大声啼哭。高穹四壁之下，上古之神面带不变的威严，倾听万籁。

　　风雪刮了数夜。终于，雪白的太阳在黎明中爬起，朝光中，盖雪的山峦明亮闪烁，仿佛神在人间的眼睛。

　　山脚下的村落如同起死回生般，从散落的屋里吐出一个两个人影。村人相约前往山中寻猎，各自携带铜叉、铰链，跋涉上山。经过神庙，众人入内，例行参拜风神，献出祈求猎物的兽皮。

　　这时，他们注意到风神脚边的银铃和一只襁褓，不由面面相觑。

　　其中一人捡起襁褓，将它打开，当中空无一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