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玫瑰物语》鹿岁霁

4、咖啡卡 “记得

　　“记得每周周日要去咖啡店充钱（红笔标注），另外，公主很忙，别轻易打扰她。”

　　——李张秋《守护公主日记》

　　2012年九月。

　　苏宁媛的高中生活正式开启，她中考发挥的不错，728，成功考进了一中的重点班。

　　入学那天，苏宁媛盯着分班榜发了半天的呆，李张秋不出所料的去了体育生集聚的19班，许嘉鑫也是。

　　在一中，一班不叫一班，叫“弘德班”，那张分班表上，每一个人的名字和成绩都用加粗字体打印，以此用来区别其他班，显得格外亮眼，对家长，对学生，这都好像是一次无声的“嘉奖”。

　　弘德班的班主任是个年轻的男老师，开学第一天，他在黑板上写下自己的名字。

　　“徐云涛！你们可以叫我徐哥，也可以叫我老徐，我这个人比较随意，喊我名字都可以。不出意外的话，我会陪伴大家三年。那么我也期待和大家的相处。”

　　话语刚落，教室里响起“啪啪啪”的掌声，苏宁媛坐在教室第三排，跟随人群重复着这样的动作，老师说一句，他们鼓一次掌。

　　开学第一周过的无比漫长，弘德班有些课程是线上教学，教学进度飞快，作业练习题堆起来跟个山丘似的。

　　弘德班采用“淘汰制”，从进入校门的那一刻，每个人好像只剩学习，这样的高压力高强度教学下，苏宁媛根本没有心思去想其他的。

　　直到周五放学的那一天，苏宁媛走出教室门，呼吸到新鲜空气的那一刻，她才敢松一口气。

　　“哟，你这是熬了几天的夜，要是再黑一点就可以去熊猫馆了。”李张秋坐在自行车上，看着苏宁媛厚重的黑眼圈调侃道。

　　“咱们上了几天课我就熬了几天。”苏宁媛“有气无力”的解释道。

　　闻言，李张秋轻笑一下，接过她的书包，差点没被重死。

　　“WC！你们这是有多少作业？书包这么重！”

　　“哼！这是其中的三分之二！”

　　苏宁媛说完，坐在自行车后面揪住李张秋的衣服，动作一气呵成无比自然。

　　“我妈说让你今天晚上去我家，黄阿姨会过来。”

　　黄悦诗和赵雪丽是从小到大的闺蜜，黄悦诗离婚后，因为和父母前夫关系都不好，所以只要来泉县就住在苏宁媛家。除了李张秋，不会让任何人知道。

　　闻言，李张秋蜷缩的手指顿了一下，“嗯”了一声后。他又握着把手熟练的转弯，随后在红绿灯路口停下，转过身将一张卡交到苏宁媛手里。

　　2012年，咖啡卡这玩意在泉县这个小地方并不普及，甚至说不上流行，苏宁媛见都没见过，也不知道有这种东西存在。

　　“什么呀这是？”她问道。

　　“咱们学校门口咖啡店的卡，我在里面充了钱，你可以出去买。”

　　“咖啡卡？”

　　绿灯亮起，李张秋骑着车往前走。苏宁媛环着少年精瘦的腰，翻来覆去的看，只觉得无比新奇。

　　“就是你每次买咖啡的时候刷卡就可以了。”

　　“哦。”苏宁媛怔了怔，小声问道：“这东西会不会很贵？”

　　“不贵，我暑假去他家买的甜品多了，送的。”

　　“假的吧？谁随随便便送东西？”

　　“对，假的。”

　　————

　　两个人路上磨蹭一会儿，回家时天都已经黑了。赵雪丽端着煮好的饺子，对着进来的李张秋交代道：

　　“秋秋呀，等会儿吃完饭就别回去了呗！阿姨家又不是没房间。二楼那么多空房。”

　　这话倒不作假，当年城区拆迁改造的时候，苏定波费了很大的力气才买到了这块地皮，在这儿建了小二楼，二楼的房间原本是要出租的，但后来因为赵雪丽害怕影响苏宁媛学习而不了了之。

　　李张秋还在玄关处换鞋，大声回道：“不用了阿姨，我奶奶还在家等我。”

　　黄悦诗刚从厨房端出切好的西瓜，看见玄关处的李张秋，手指顿了顿，道：“算了，他要回去就让他回吧！等会儿天黑我送送他就行了。”

　　其实大家都知道，赵雪丽这是在创造他们母子二人相处的契机，想让李张秋和黄悦诗多待一会儿。

　　见他不肯多留，赵雪丽也不好多说什么，转头就犯了职业病：

　　“宁宁呀，这周学习怎么样呀？我问你们老师，你们这周数学集合已经上完了吧？待会儿记得做套卷子，高中不比初中，一放松就掉队……”

　　苏宁媛还在啃桃，听赵雪丽一说，她坐在沙发上朝着还在看电视的李张秋拌了个鬼脸，转头又对赵雪丽规规矩矩的回应：

　　“好的，妈妈，我吃完就去做。”

　　“还有秋秋，你们那个体考我没多大了解，但是不轻松，平时训练大，你可别把文化课给落下。遇到不懂的问题你就去找老师，那都是赵姨同事，可别害羞。”

　　李张秋扬了扬手，大声道：“我知道的，赵姨，您放心。”

　　没说一会儿，饭菜就全部上了桌，几个人都围在一块吃饭，气氛莫名的诡异。

　　李张秋一言不发的坐在黄悦诗旁边，只顾着扒拉碗里的饺子，桌上的菜看都没看。

　　苏宁媛看见黄悦诗有好几次把菜夹到李张秋碗旁边，可快到了跟前就又收了回去。整个过程别扭至极。

　　吃过饭，苏宁媛被打发到了房间做试卷，李张秋进来和她道了别，随后就和黄悦诗出了门，母子俩一前一后出了门，全程没有任何互动，好像是从未见面的陌生人。

　　苏宁媛从窗外看见他们走远，才敢走出去问赵雪丽。

　　“妈妈，黄阿姨这是咋了？李张秋咋一直不和他说话？”

　　赵雪丽还在收拾碗筷，头也不抬的说道：“你卷子写完了？”

　　苏宁媛立马像瘪了的气球，拉着母亲的衣角求道：“您就和我说说吗？说完我马上就去写。”

　　“还能怎样呀？你黄阿姨又要结婚了，想把秋秋带走呗！”

　　闻言，苏宁媛怔了怔，心跳瞬间加速，表情僵硬，一种不安迅速席卷心头，她有些不敢相信，僵着声音问道：

　　“那……李张秋会走吗？”

　　“这不是不同意，母子俩闹别扭了吗。”说到这儿，赵雪丽沉沉的叹了口气：

　　“你黄阿姨也是糊涂，李张秋到了沪市又得重新中考，这中间还要休学转户口，这一下孩子得耽搁多少呀？”

　　“李张秋不会去的！”苏宁媛斩钉截铁道。

　　因为情绪反应过大，苏宁媛攥在手里的按动笔“啪嗒啪嗒”响个没完。

　　赵雪丽注意到了女儿的情绪，拍了拍她的肩膀说道：

　　“行了，秋秋很有主见的，去不去他自己有主意，你就别操心什么。先把你的卷子做完才是正事。”

　　闻言，苏宁媛神情不自然的“哦”了一声，攥着笔又重新回到了书桌前。原本做起来还得心应手的试卷，此刻在她眼里比计算机代码还乱。

　　尖锐的笔头在卷纸上留下一道深刻的划痕，晕染出一大片污渍。

　　“啪。”

　　苏宁媛合了试卷，清楚自己现在的状态这套题就是白做，她现在满脑子都是“黄阿姨要带李张秋去沪市。”

　　要是他真的走了，那他们至少要三年不见，三年的变化那么多，李张秋和她的关系真的不会变吗？还会对自己像现在一样好吗？

　　————

　　泉县的秋天来的悄无声息，也许白天还是将近三十度的高温，晚上一场北风就会把秋送来，气温骤降。油绿的树叶变黄的孱弱干枯，败落的飘下枝头。

　　街头的行人无一例外都添了厚衣，一眼看去，全都是毛衣外套。

　　李张秋将毛衣链拉好，看了看黄悦诗，斟酌道：“妈妈，您快回去吧，入秋了，晚上凉。”

　　听到儿子终于和自己说话，黄悦诗原本平静的面色开始变得激动，连连应和道：

　　“欸，妈知道。我在陪你走一段路就回去，天黑了，你一个人不安全。”

　　“那…行”李张秋推着自行车，有些不自然的回道。

　　这条路他走过无数次，每周到这儿的次数平均下来，比去自己奶奶家还多。安全隐患在他这儿基本不存在。

　　两个人搭了两句话后又开始各顾各的，明明是在户外，可李张秋却觉得空气里的烦闷比几十人的教室还严重。

　　就在他想要再一次开口劝母亲回去时，黄悦诗终于开口：“我要结婚这事，奶奶告诉你了吧。”

　　“嗯。”李张秋道。

　　“妈妈的意思是，你跟我一块去沪市吧。那边资源教育都比这边好，而且你张叔叔说你名字也有个张字，你俩挺有缘……”

　　李张秋打断她：“妈，奶奶应该也和您说过，我不会去的，法院最先把我判给了您，是您先不要我的。”

　　听到儿子提起以前的事，黄悦诗笑盈盈的表情僵在了脸上，她压着嗓音解释道：

　　“以前的事怪我，但妈妈那时候也还年轻，没想过那么多。秋秋，你总得原谅我，给妈妈一个弥补你的机会呀！”

　　“可我都长大了，不想要什么弥补了，妈，您真的不知道吗？春天的湖水其实不热，掉下去……冻的骨头生疼。”李张秋语气平淡的陈述这段过往，可越平静的反应越能掀起黄悦诗内心最深处的那道伤疤。

　　那时她年轻，为了弥补李张秋缺失的那份父爱，她做了平生中最后悔的一件事——和高曦斌再婚。

　　本以为这段婚姻会修复自己上一段割裂的婚姻。可她却不知道自己再婚的这个男人就是个牲畜不如的变态。婚后家暴自己是常态，对李张秋这个继子更是恨之入骨。

　　在丈夫长期的精神虐待下，黄悦诗理所应当认为就是李张秋毁了自己的一生。

　　或许没有这个孩子，她和前夫不会闹到离婚的地步，她也会不会因为生产选择休学，会顺顺利利的从大学毕业，找个安安稳稳的工作。

　　于是，对于高曦斌对李张秋的虐待行为，她开始睁一只眼闭一只眼，任由高曦斌不给他饭吃，平淡的看着高曦斌在自己眼前用皮带抽打儿子。甚至在他带李张秋到湖边，故意推他到水里时还在选择包庇。

　　到最后，李张秋选择了去警局报警，高曦斌入狱，她还在怪儿子打破了自己的另一段婚姻。

　　可她再婚的初衷，明明就是为了儿子开心长大呀……，为什么最后会“南辕北辙”了？

　　思及此，黄悦诗语无伦次道：“妈……妈当年的确对不住你，可……你就当给妈一个赎罪的机会都不行吗？”

　　“妈，如果我知道的没错的话，你现在嫁的那个叔叔，他没有孩子对吧？只有一个养女。”李张秋无情的戳破她“自私”的想法。

　　“现在到沪市，究竟对谁好？我本来比别人入学晚，到了那边又要再晚一年，而且，你那个丈夫真的会待见我？妈，我16了，不是小孩了。”

　　儿子的反驳像一根针一样，扎的黄悦诗心里密密麻麻全是针眼，极致的痛，极致的丑陋。

　　李张秋话说完，连转头看都没看黄悦诗一眼，熟练的骑着自行车在街头穿梭。只留黄悦诗一个人愣在原地，久久不能回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