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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第 2 章 现实与回忆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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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没……没穿。”
姐停下来,回头看了她一眼,叹了口气,那个叹气的方式跟二十年后一模一样——先是皱一下眉头,然后把气从鼻腔里缓缓地呼出来,带着一种“我真是拿你没办法”的无奈。她弯下腰,从床底下把那双小红皮鞋拽出来,扔在她脚边:“快点穿。”
然后她就站在门口等,双手抱在胸前,一只脚轻轻地跺着地,制造一种“我很急你别磨蹭”的氛围。
郭槿禾蹲下去穿鞋。鞋很小,她一只手就能握住。鞋面上有点脏,是那种怎么擦都擦不掉的旧痕迹,鞋带系得很紧,是上次穿完之后系死的,她解了半天没解开,指甲太短了,使不上劲。
姐在旁边等了三秒,不耐烦了,又蹲下来,三两下就把鞋带解开了,然后一只一只地给她穿上,系好。动作熟练得像做过一万遍。
郭槿禾忽然想起来,她确实做过一万遍。
姐站起来,拍拍手,又拽着她往外走。走过客厅,走过厨房,她看见老式的缝纫机,蝴蝶牌的,黑色的机身,金色的花纹,上面盖着一块碎花布。缝纫机的旁边放着一筐碎布头,是妈攒着做鞋垫用的。
她看见电视柜上摆着的全家福——三个人,爸、妈、姐,那时候还没有她。照片里的爸还很年轻,头发乌黑浓密,穿着一件白衬衫,笑得很灿烂。妈穿着一件碎花裙子,靠在爸肩膀上,也是笑着的。姐被爸抱在怀里,大概四五岁的样子,扎着两个羊角辫,嘴里叼着一根棒棒糖。
她看见窗台上养的那盆快死了的吊兰。叶子黄了一半,剩下的几片绿叶子也无精打采地耷拉着,像一个没睡醒的人。她记得那盆吊兰,后来它真的死了,妈又买了一盆新的,新的那盆也死了,然后又买了一盆。
妈跟吊兰犯冲,养什么花都活,唯独吊兰,养一盆死一盆。后来妈就不养吊兰了,改养绿萝。绿萝倒是活得好好的,疯长,爬得满阳台都是。
饭桌上摆着两碗粥,一盘包子,一碟咸菜。粥是小米粥,黄澄澄的,冒着热气,上面漂着几粒红枣。红枣在粥里浮浮沉沉的,像一个不太会游泳的人,拼命挣扎,最后还是沉下去了。
包子是肉的,皮有点厚,褶子捏得不太好看,是妈自己包的。妈的包子永远是这样,馅不多,皮挺厚,但吃起来香,有一种说不出来的踏实感。
妈在厨房里忙活,听见动静,探出头来看了她一眼。妈那时候还年轻,三十多岁,头发乌黑油亮,扎着一个低马尾,系着一条蓝白格子的围裙。她的脸上没有皱纹,眼角没有鱼尾纹,嘴角没有法令纹,皮肤是那种健康的、被油烟熏出来的微微泛黄的白。她看见郭槿禾站在饭桌前面发呆,就笑着说:“起来了?快吃饭,一会儿让你姐送你。”
是妈的声音。
不是电话里的声音,不是微信语音里的声音,是活生生的、带着温度的、有气息的声音。那个声音里有厨房的油烟味儿,有围裙上的面粉味儿,有她身上那件旧毛衣的毛线味儿。这些味道混在一起,混成一种郭槿禾闻了二十多年的、不用想就知道的、属于妈的味道。
她坐在那张老式折叠桌旁边。桌子是那种可以折叠的方桌,平时折起来靠在墙角,吃饭的时候打开。桌面上铺着一块塑料桌布,透明的,底下压着几张照片和一张老日历。日历是去年的,翻到六月那一页,上面印着一束牡丹花,花瓣已经褪成了粉白色。
她看着面前那碗小米粥,用勺子搅了搅。红枣在粥里转了个圈,沉下去,又浮上来,沉下去,又浮上来,像一个小小的轮回。
姐在旁边呼噜呼噜喝粥,嘴里还塞着包子,含含糊糊地催她:“快吃啊,愣着干嘛?”
郭槿禾抬起头,看着姐。
十五岁的姐,上初三,每天早上六点起床背书,七点出门上学,晚上九点才回来。她的校服有点大,袖子长出一截,挽了两道,露出一小截手腕。
她的马尾扎得高高的,用一根黑色的皮筋绑着,碎发从额角和鬓边散下来,被清晨的光照出一层细细的金色绒毛。她嘴角沾着一点包子馅的油光,亮晶晶的,她自己不知道,还在那儿呼噜呼噜地喝粥。
她看着姐,忽然觉得眼眶有点热。不是想哭,是那种被什么东西堵住了的感觉,堵在鼻腔后面,堵在眼眶前面,堵得她鼻子酸酸的,酸得她不得不使劲吸了一下鼻子。
“你感冒了?”姐问,眉头又皱起来了,“昨晚是不是又踢被子了?跟你说了多少次了——”
“没有。”她说。声音很小,小得像一颗石子扔进湖里,只泛起一圈细细的涟漪。
她低下头,舀了一勺粥,送进嘴里。小米粥熬得烂烂的,红枣的甜味儿渗进每一粒米里,舌尖一抿就化开了,顺着喉咙滑下去,暖意从胃里慢慢散开,散到四肢,散到指尖,散到每一个细胞里。
和记忆里的一模一样。
吃完饭,姐把碗一推,背起书包,拽着她往外走。妈在后面喊“路上小心”,姐应了一声,头也不回地挥了挥手。
出了门,是一条长长的楼梯。老式的家属楼,一梯两户,水泥地面,墙上刷着绿色的墙裙。绿漆已经斑驳了,一块一块地往下掉,露出底下的灰白色水泥。扶手是铁的,刷着银粉,但银粉也掉得差不多了,露出锈迹斑斑的铁管。
她们住在三楼,下楼的时候姐跑得飞快,噔噔噔噔,像一阵风,一下子就到了一楼。郭槿禾跟不上,只能一步一步慢慢走。楼梯很陡,每一级都很高,她要抬起腿,使劲往上迈,才能踩到下一级。
走到二楼拐角的时候,她停下来,喘了口气。墙上有人用粉笔写了一行字:“某某某是大笨蛋”。字迹歪歪扭扭的,一看就是小孩子写的。她盯着那行字看了几秒,忽然笑了一下。
楼下是熟悉的院子。
几棵老槐树种在院子的东南角,树干很粗,她一个人抱不过来。十一月的槐树叶子落得差不多了,只剩下光秃秃的枝丫,像老人的手指,伸向灰蒙蒙的天空。地上铺着一层落叶,踩上去沙沙响,脆生生的,像踩在薯片袋子上。
几个老太太坐在楼门口晒太阳,每人一个小马扎,围成一圈,膝盖上搭着一条薄毯子。她们看见她们下来,笑着打招呼:“上学去啊?”
姐脆生生地应了一声“嗯”,继续拽着她往前走。老太太们在后面议论:“老郭家这俩丫头,大的带小的,真懂事。”
走出院子,是一条窄窄的巷子。巷子两边是各种小店——早点摊、小卖部、修自行车的、裁缝铺。空气里飘着煤烟味儿和炸油条的香味儿,混在一起,变成一种很复杂的味道,说不上好闻,但闻着就让人觉得“这是早上”。
有人骑着自行车从她们身边经过,车铃叮铃铃响,是那种老式的转铃,一拨就哗啦啦地响,声音清脆得能传出去两条街。
郭槿禾被姐拽着,走得跌跌撞撞。她的腿太短了,姐走一步她要走两步,有时候还要小跑两步才能跟上。她低着头,看着自己的脚——小红皮鞋,鞋面上有刮痕,是上次摔跤的时候磕的。鞋带系得有点紧,勒得脚背有点不舒服,但她没说。
姐忽然停下来,回头看了她一眼。“你走得太慢了。”她说。然后她蹲下来,“上来,我背你。”
郭槿禾愣了一下。
“快点啊,”姐催她,“真的要迟到了。”
她趴到姐的背上。姐的背很窄,骨头硌得她有点疼。姐站起来的时候晃了一下,稳住,然后迈开步子往前走。姐的头发就在她鼻子前面,有一股洗发水的香味儿,是那种很便宜的蜂花洗发水,绿色的瓶子,挤出来是透明的,泡沫不多,但洗完之后头发很顺。
“姐。”她把脸埋在姐的肩膀上,闷闷地喊了一声。
“嗯?”
“没什么。”
姐没有再问。
她趴在姐的背上,看着巷子两边的店铺一家一家地往后退。裁缝铺的门口挂着一排做好的衣服,用透明塑料袋罩着,像一个个沉默的人。小卖部的柜台后面坐着一个老头,戴着老花镜看报纸,收音机里放着评书,单田芳的声音沙沙哑哑的,说着一句什么“话分两头”。早点摊的老板娘在收拾桌子,把吃剩的碗筷摞在一起,用抹布一抹,干净了。
前面是小学校门。
红色的砖墙,铁栅栏门,门顶上插着几面彩旗,被风吹得猎猎作响。门口站着一个值日的老师,戴着红袖章,手里拿着本子记名字。学生们叽叽喳喳地往里涌,书包在屁股后面一颠一颠的,有的书包拉链没拉好,里面塞着的彩色笔露出一截,晃晃悠悠的。
姐在门口把她放下来。蹲下去,帮她整了整衣服——把秋衣塞进裤子里,把外套拉链拉好,把歪了的马尾重新扎了一遍。然后站起来,拍拍她的肩膀,指了指里面:“你教室在那边,一年级二班,还记得吗?”
她点点头。
“那我走了。放学我来接你,你别乱跑,听见没?”
她又点点头。
姐转身就往巷子里跑。马尾辫在脑后一甩一甩的,校服的下摆在风里鼓起来,像一面小小的旗。她跑得飞快,一下子就跑到巷子拐角了,拐过去之前回头看了她一眼,远远地冲她喊了一声:“好好上课啊!”
然后就不见了。
郭槿禾站在校门口,看着姐消失的方向,站了很久。
阳光从槐树的缝隙里漏下来,落在地上,一片一片的,像碎金子。风吹过来,槐树的影子晃了晃,那些碎金子也跟着晃了晃,晃得她眼睛有点花。
她回过头,看着面前那个校门。
红色的砖墙上有一块牌子,白底红字,写着“育红小学”。牌子下面挂着一个喇叭,正在放广播体操的配乐,一个男中音在喊:“一二三四,二二三四——”声音很大,大得整个校门口都在震。
她站在那儿,忽然想起来——
重来一次,也挺好。
可谁能告诉她,为什么还得从小学一年级开始念啊?
上课铃响了。不是电铃,是那种手摇的铃,一个老头站在操场上,手里拿着一个铜铃铛,使劲摇,叮铃铃铃铃——
值日的老师朝她挥挥手:“那位同学,快点进来,要迟到了!”
郭槿禾深吸一口气,握紧书包带子。书包是帆布做的,军绿色的,上面印着一个米老鼠,米老鼠的笑脸已经模糊了,洗了太多次,图案都花了。书包很轻,里面只有一本语文书、一本数学书、两个本子、一个铅笔盒。
她迈开步子往里走。
水泥地面,红色的砖墙,墙上贴着的黑板报,用彩色粉笔画着花边,写着“欢迎新同学”。几个大字写得歪歪扭扭的,但能看出来写的人很认真。有小孩从她身边跑过去,撞了她一下,头也不回地跑了,书包里的铅笔盒哗啦啦地响。
她走进教学楼。楼里有一股味道,是粉笔灰和消毒水混在一起的味道,还有木头课桌被太阳晒过之后散发出来的、暖烘烘的木头味儿。走廊的墙上挂着名人名言——“书山有路勤为径,学海无涯苦作舟”,字是毛笔写的,裱在一个镜框里,镜框的玻璃上有一道裂纹。
她找到一年级二班的牌子,站在门口。
教室里已经坐满了小孩。叽叽喳喳的,有人在说话,有人在打闹,有人趴在桌上睡觉。一个胖乎乎的男生在过道里跑来跑去,被另一个男生伸脚绊了一下,差点摔倒,两个人就扭打在一起。坐在第一排的一个女生把课本立起来,躲在后面偷偷吃零食,腮帮子鼓鼓的,像一只存粮食的仓鼠。
黑板是墨绿色的,不是现在那种黑色的,是那种老式的、用粉笔写上去会发出“吱嘎”一声的墨绿色黑板。上面用粉笔写着课程表,字迹很工整,一笔一划的:语文、数学、体育、美术。旁边还画了一朵小花,花瓣是粉色的,花蕊是黄色的。
讲台旁边站着一个年轻的女老师,梳着马尾辫,戴着金丝边眼镜,穿着一件浅蓝色的毛衣,里面衬着白衬衫的领子。她手里拿着一本语文书,正在维持秩序:“好了好了,别吵了,都回到自己座位上。”声音不大,但很温柔,像一块毛巾,软软地敷过来,把吵闹声一点一点地摁下去。
是李老师。
郭槿禾记得她。记得她说话的时候喜欢微微歪着头,记得她笑的时候会露出一颗有点歪的虎牙,记得她生气的时候不会骂人,只会皱着眉头说“你们怎么这样”,语气里没有怒气,只有一种真实的、不知所措的难过。
记得她教的第一篇课文是《秋天来了》,她在黑板上画了一片落叶,画得不太像,学生们在底下偷偷笑。记得她让大家用“金黄”造句,一个男生说“我妈的牙是金黄的”,她愣了一下,然后笑了,笑得眼泪都出来了。
记得她在期末的时候给每个小朋友发小红花,发到最后一个人,发现小红花不够了,她就从自己衣服上摘下一朵胸花,别在那个小朋友的胸口。
后来呢?后来她调走了。好像是因为结婚,嫁到了外地。走的那天全班小朋友都哭了,她也哭了。再后来就没有消息了。
现在她就站在那儿。二十多岁的样子,年轻的,鲜活的,脸上带着一点新手老师的紧张。她看见郭槿禾站在门口,朝她笑了笑,露出一颗歪歪的虎牙:“进来呀,找个空位坐下。”
郭槿禾走进去。教室里空位不多,她扫了一圈,在第一排靠窗的位置坐下了。那个位置正好对着窗户,一抬头就能看见操场。
桌子上刻着乱七八糟的字。有人用小刀刻了一个“早”字,学鲁迅的,刻得很深,凹槽里积满了灰。有人用圆珠笔画了一个小人儿,戴着一顶大帽子,旁边写着“我是大帅哥”。还有人写了一句不知道什么年代的歌词,字迹已经模糊了,只能看清几个字:“……月亮……代表……心”。
她把胳膊放在桌上。桌面是木头做的,被无数个学生的手臂磨得光滑发亮,凉丝丝的,贴着皮肤很舒服。
窗外是操场。有人在跑步,有人在跳绳,还有几个小孩在踢球。皮球踢到墙上,“砰”的一声弹回去,又被一脚踢回来,“砰”,“砰”,“砰”,像一颗不太规律的心跳。操场的尽头是一排单杠双杠,铁架子生了锈,漆皮一块一块地翘起来。再远处是一堵围墙,围墙外面是一排杨树,光秃秃的枝丫上蹲着几只麻雀,缩成一团,像几颗毛茸茸的果子。
阳光照进来,落在她的课桌上。一小块,长方形的,暖暖的,金色的。她把手指伸进那块阳光里,指尖被照得透亮,指甲盖儿变成了半透明的粉红色,像一片薄薄的贝壳。
她盯着那块阳光,忽然想起一件事——
上辈子,她在这间教室里坐了一年。一整年。三百多天。但她完全不记得那一年都发生过什么。
不记得学了什么课文。不记得和谁做过同桌。不记得午饭吃了什么。不记得放学路上和谁一起走过。那些日子像被一块巨大的橡皮擦擦掉了,干干净净的,连一点痕迹都没留下。
只剩下几个模糊的、像旧照片一样的剪影——开学第一天妈送她来上学,在校门口帮她拍了张照片,她站得笔直,书包带子太长,书包吊在屁股上。六一儿童节老师发了一颗大白兔奶糖,她把糖纸剥开,里面的糯米纸粘在糖上,她舍不得吃,舔了一口,甜的。
期末考试考了双百分,爸奖励了她一个洋娃娃,金头发的,穿着一条红裙子。暑假的时候去河边捉蜻蜓,姐帮她捉了一只,红色的,翅膀很薄,她把它夹在书里,后来忘了,再翻开的时候蜻蜓变成了薄薄的一片,透明的,像一片树叶的脉络。
就这些。
剩下的呢?剩下的那三百多天呢?那些平凡的、普通的、没有任何标记的日子呢?它们去哪儿了?它们真实地存在过吗?还是说,那些日子本来就是空的,像一条河,流过去了就是流过去了,什么也留不住?
她不知道。
她只记得后来的事。记得初中时候和闺蜜吵过的架,为了一本漫画书,冷战了三天,后来是谁先道的歉,她忘了。记得高中时候偷偷看过的小说,藏在课本底下,看到感人的地方偷偷抹眼泪,同桌以为她感冒了,递给她一张纸巾。
记得大学时候熬夜赶过的论文,对着电脑屏幕一个字都写不出来。记得上班之后加过的班,办公室只剩下她一个人,窗外是万家灯火,她在灯下改PPT,改到第十版的时候,甲方说还是第一版好。
记得那段谈得稀里糊涂的恋爱,跨国恋,隔着六个小时的时差,她说早安的时候对方说晚安,她说晚安的时候对方说早安,最后连分手都是在微信上说的,她回了一个“哦”。
那些记忆像电影一样,一帧一帧的,清晰得很。每一个画面都有颜色、有声音、有气味。她记得那本漫画书的封面是绿色的,记得那张纸巾是心相印的,记得那间办公室的空调坏了,记得那条微信消息是晚上十一点发的。
可更早的,更早的那些日子,反而模糊了。像隔着一层磨砂玻璃,看不真切。她知道那些日子存在过,就像她知道自己的童年存在过,但她摸不到它们了。它们变成了一个概念,而不是一段记忆。她记得“小学一年级”这个标签,但不记得标签底下的内容。
现在那些日子又回来了。
她要重新过一遍。
从今天开始。从这间教室开始。从李老师用温柔的声音说“同学们,打开课本第一页”开始。
李老师站在讲台上,清了清嗓子。她的声音有一点紧张,第一个字说出去的时候音量不太够,后半截又突然大了起来:“同学们,我们开始上课了。请大家把语文书拿出来,翻到第一页。”
教室里一阵哗啦哗啦翻书的声音。
郭槿禾低下头,看着桌上那本崭新的语文书。封面是硬纸板的,上面画着几个小朋友,手拉着手,围成一个圈,笑着。背景是一片蓝天,飘着几朵白云,云下面飞着几只小鸟。封面的右下角写着“一年级下册”,她愣了一下,翻到扉页,上面用铅笔写着她的名字,字迹歪歪扭扭的,旁边还画了一朵小花。
一年级下册。不是上册。现在是二月,寒假已经过完了。她不是一年级新生,她是一个已经上了半年学的一年级学生。她认识班上的同学,知道老师叫什么,知道厕所在哪儿,知道下课要去操场做操。
上辈子学过一次的东西,这辈子还得再学一遍。而且她已经学过一次了——在遥远的、模糊的、像旧照片一样的记忆里,她曾经坐在某间教室里,跟着某个老师,念过这些字母。
她不记得了。那间教室是不是这间?她也不记得了。
她想起自己二十六岁的时候,在工位上对着电脑改PPT。改到第三版的时候,领导说“思路不对,重新来”。她盯着屏幕上那些字,一个字都看不进去。窗外是灰蒙蒙的天,对面写字楼的玻璃幕墙反射着惨白的光。
她趴在桌上,把脸埋在胳膊里,心里想的是:要是能回到小时候就好了。什么都不用想。不用想KPI,不用想绩效考核。就坐在教室里,跟着老师念a、o、e,念完就放学,放学就回家吃饭,吃完饭就看动画片,看完动画片就睡觉。多好。
现在真的回来了。
她坐在一年级的教室里。窗外阳光正好,照在她的课桌上,照在她的手上,照在语文书的封面上,照在那些手拉手的小朋友的笑脸上。
同桌是个扎着两个羊角辫的小姑娘,正偷偷摸摸地从书包里掏出一颗糖——是那种红色塑料纸包着的水果硬糖——飞快地剥开,塞进嘴里,然后把塑料纸揉成一团,攥在手心里,假装什么都没发生。
李老师在讲台上用粉笔写下了一个大大的“a”。粉笔在黑板上划过,发出“嗒嗒嗒”的声音,粉末簌簌地落下来,落在黑板槽里,落在她的手指上。她转过身来,面对全班,嘴唇微微张开,露出那颗歪歪的虎牙,发出一个标准的、圆润的、像一颗饱满的露珠一样的音节:
“a——”
全班四十几个孩子跟着念:“a——”
声音参差不齐,有的高,有的低,有的拖得很长,有的短得像个喷嚏。有人念成了“啊”,有人念成了“阿”,还有一个人念成了“哇”,大概是那颗糖还没咽下去。
郭槿禾坐在第一排,跟着张开了嘴。
她的声音淹没在四十几个孩子的声音里,听不见。但她知道自己在念。
她把课本翻到第二页,拿起铅笔。铅笔是HB的,木头杆子上印着几只小兔子,笔头被削得尖尖的,她握笔的姿势还有点生疏——六岁的手指还不太知道怎么用力,握得太紧,笔杆在虎口处压出一道浅浅的红印。
她在a的旁边歪歪扭扭地写了一个a。写得不太好看,像个长歪了的瓜子。她又写了一个,这个好一点,至少站直了。
李老师从讲台上走下来,经过她的身边,低头看了一眼她的本子,笑了一下,“写得不错。”
郭槿禾看着那个a,忽然觉得心里有什么东西,轻轻地,落了下来。不是坠落,是降落。像一片叶子,在空中飘了很久很久,风把它吹到这里,吹到那里,它翻了无数个跟头,看了无数片天空,最后终于安安稳稳地,落在了地上。
窗外,下课铃响了。
孩子们像一群被松开笼门的小鸟,哗啦一下涌出教室。走廊里响起噼里啪啦的脚步声,操场上传来了欢笑声。同桌把嘴里那颗糖嚼碎了,含含糊糊地说:“出去玩啊!”
郭槿禾摇摇头。同桌就自己跑出去了,马尾辫一甩一甩的。
她一个人坐在座位上,把语文书合上,放回桌角。然后把手放在桌面上,掌心贴着凉丝丝的木头,看着窗外的阳光一寸一寸地挪过来,爬上她的手指,爬上她的手背,爬上她的袖口。
她想,她似乎知道这辈子该怎么活了
认认真真地,做一次自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