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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第六章 戏话梧桐雨 ...

  •   时眠并未立刻起了调子,而是整了整脚边的袍子,却是听到帘外有人说话。

      “听说怀信公子的《梧桐雨》是一绝,当红的曲目也是这个,不知今日有没有机会听得到。”

      “是。”春生替着时眠答道,许是这贵人的身份着实有点儿不同寻常,他的声音有点儿紧,尾音又往上飘,眼神却是瞥了眼帘子后面。

      “只不过,每年只唱一出,初一才有。”

      外面的人低声笑着,“那今晚就是运气。”

      时眠听着外面的声音,记忆里,那年在宴席上,隔了好多桌,远远的听到的就是这个声音,心里猛的一紧。

      他闭上眼睛,再睁开的时候,手已经不抖了,连带着心情也平复了不少,他把手交叠在膝上,挺直了腰。

      “公子,”春生走到帘边,压低了声音,“今儿唱哪出,我去跟敲鼓的师傅们说。”

      时眠没答,看着帘外那模糊的人影,好一会儿才应了声,“《梧桐雨》。”

      春生怔住,说道:“公子,这出,您不是不轻易唱的吗?况且您发烧才退,若是再伤了嗓子,得不偿失,要不换一个?”

      “不碍事,今晚唱。”

      他从圆凳起来,走到帘子最薄的那处,离那个人影最近的地方,停下来。

      “黄公子,”他隔着帘子,“今晚唱《梧桐雨》。”

      帘外传来茶盏轻轻落在托盘上的声响。

      “好,看来今天的运气不错。”

      那个人影似乎往连着这边偏了些。

      “公子的声音,”他稍稍顿了顿,“有些耳熟。”

      时眠看着那团模糊的身影,嘴角微微扬起,“哦?黄公子大抵是听过我的戏,前几月在江南茶楼,给几位贵人雅席祝过曲儿,许是那时碰到的,更久远的也有,但记得不大清楚了。”

      帘外那人似乎还想说些什么,但时眠已经转身走回圆凳前。他坐下来,把手炉摞在一边,炉火已经熄灭,温吞的,只剩下一抹余温。他把手放在膝上,十指交叠。

      帘外的鼓板响了,开场。

      时眠吸了口气,将那口气定在胸膛最上端,闭上眼睛,似是回到少年时,满眼都是那时那个欢快如骄阳般的少年江敛,两人扑蝴蝶嬉戏打闹,满身是汗。

      他开嗓。

      “妾身杨氏……”

      头一个音出来的时候,他就听到了自己的声儿,稳稳地,极好,后面的字一个个跟着往下送,气息托着音,厚而稳,不带着一点儿颤。

      帘外很安静,那个人影始终没动过,一旁的茶水许是凉透了,换了一盏,却也再没拿起来。

      拖腔将尽未尽的时候,帘子上映出的那团暗影,收紧了指尖。

      春生依着规矩,拿来些园子自制的糕点,却是被一旁的随从打断了。

      “我家老爷不吃外面的东西,还是拿走了罢。”

      也是这一嗓子,打断了听戏的情绪,惹得那人有些烦躁,出声道:“你还是出去吧,莫要扰了这出戏。这些吃食放在这里,是畅春园的规矩。”

      那小厮有些为难,“黄老爷,这……您的安全第一位,若是这些东西有问题,那我们这些伺候的可担待不起。”

      “好不容易出来一趟,你偏要扫兴,这茶楼里,能有什么?刺客还是乱/党?”

      一旁的小厮不知道说些什么才好,只是连连低着头,“黄老爷,那这些吃食还是得验一验才能入口。”

      “验什么,场子一共就三个人,那些打鼓的又在上面,怎么,我带的侍卫不够多,还需要你在这里说三讲四?出去,这出戏都被你打扰了。”

      那小厮不再说什么,连连后退了几步,出了阁子,时眠也被刚才的交谈打断,正等着外面人传信进来,继续唱。

      只听着那人道了声:“公子,请继续唱吧,也怪手下不懂得规矩,扰了兴致,还望莫怪。”

      时眠听着这人的说辞,只觉得周身寒凉,人面兽心却装的如此像样。

      鼓板再起时,已经是第二折戏,帘外的灯光比方才更亮了些,春生添了灯油,灯焰窜高了一截,映在纱帘上。那人依旧没有动,茶盏添了两次水,每次都是春生端过去,那人连头都不曾偏一下,至于桌上的点心,更是一口没动。

      时眠在帘后看的分明。

      他唱的是杨妃独守长生殿的那段,戏词熟的不能再熟,就算闭上眼也不会错一个字。可今天每一个字从他的嗓子里蹦出来,使的劲比平时多了一倍。

      唱到“陛下,怎受的途路之苦?”的时候,心里想着的不是戏台,是昨晚,昨晚在东厢房,他坐在窗边,看着对面禅房那盏没亮的灯,看了半宿,都没睡着。

      两个人,一个在庙里枯坐,一个在戏园子里喝茶,他给一个唱不了,给另一个唱不出口。

      时眠的气息颤了一下。

      极细微的,台下听不出来,只有他自己知道,声音在那半个字上虚了一瞬。他立刻把气提起来,用下一个字接住了。

      他继续唱,嗓子里却涌出一股子涩,那不是这出戏应该有的味道,只能尽力吞下去,他闭上眼,不让帘外看出点儿端倪。

      最后一折是最难的一段。杨妃魂魄不散,在白杨萧瑟里捻转一声声唤着“陛下”,却再也唤不回銮驾。

      这段时眠唱过许多次,师傅总是说,你什么都好,只差了那口气,那口气不是嗓子的过,是你没真正的疼过。

      今晚他算是感受到了,那股子干涩的疼劲,怎么也压不下去的难过。

      时眠盯着帘外人,富贵闲适,安坐在畅春园最上等的雅座里。

      他的手开始发冷,身上也漫过一层凉意,腕子内侧,脉搏跳的狠,再加上本就病后,心里全是江敛,更是抖得厉害。

      唱到结尾,杨妃的魂魄终于散在梨花树下,最后一个拖腔,他把声音压得很低,不让它上去。

      帘外安静了很久,时眠一曲唱罢,没有动,空气像是凝固一般。

      然后帘外终于有了动静。

      那人放下茶盏,往前倾了倾身,动作不大,但全部都映在时眠眼中。

      “公子这出《梧桐雨》,唱的比往常重。”

      “往常听过?”

      “六年前听过你师傅唱这出。”

      “许是每个人理解的不同,唱出来的感觉也不一样。”

      时眠隔着帘子看过去,那个人的影子没有退出去,微微倾着身子,像是隔着帘子打量他。

      “今日是意外。”

      “的确意外。”

      “公子——”那人顿了顿,茶盏拿起来又放下去,杯底落在瓷托上,轻轻地一声脆响,“公子年纪不大,怎么把这折戏唱的如此通透?”

      时眠没有回答。

      “我听过许多人唱过这一折,大多唱的是杨妃的怨,你唱出来的不是怨,是等。”

      时眠被点中了脉门,有些紧张,但外面的那位没有给他回答的时间,自顾自的继续说。

      “公子唱的这个人不是在怨君王,是在等,等着一个等不来的人。”

      帘外传来布料摩擦的细碎声响,那人站了起来,春生立刻跟着,说道:“黄公子,您这是?”

      “今晚够了。”

      那人的影子在帘子前停了一会儿,说道:“公子本名可否告知?”

      时眠抬眼,“本姓怀,父母双亡,早早就来了戏班子,没有名字。”

      帘外人起身,往门口走了两步,停住,春生的声音再度响起来:“黄公子,这边请——”

      紧接着脚步声又传来,朝着楼梯方向去了。

      时眠站在帘外,看着那个身影渐渐走远,这才松了口气,从未想过,来到云京的第一出戏就这么惊心动魄的,蟒袍的下摆被紧紧攥在掌心中,被手心的汗水濡湿。

      楼梯上传来一阵动静,比刚才要轻得多,是春生。

      他跑到帘子外面,压着声音:“公子,人已经走了。”

      隔了一会儿又补充了一句:“那人已经上了轿子,往北面去了,不过……”

      “不过什么?”

      “不过走之前跟我说了一句话。”

      “什么话,这么吞吞吐吐的,你平时胆子不是挺大的吗?就见了这个人,倒是害怕了?”

      “黄公子说,等着除夕夜的时候,希望能请公子到府上唱戏,他的夫人很喜欢这出戏。”

      时眠叹了口气,“嗯,我知道了。”

      “春生。”

      “在。”

      “你今夜不需要守夜,回去歇着。”

      “可是公子,您的声音不对劲,我都听出来了,分明感冒还没好,万一晚上有什么需要的,我在这里总是好的。”

      时眠一手撩开帘子,伸手在他的额间弹了一下,“什么时候这么啰啰嗦嗦的了?你好好休息,明天我们再去西山寺。”

      “哎,不对,公子,您才从那边回来,不在京中多休息几日吗?京中有不少可以玩的地方,而且临近除夕,街上出了许多小玩意儿,要不去看看?”

      “那些小玩意儿哪里没有,也就你看的上眼,要是喜欢,等着下了山,买上一堆,都放在你那边,堆着。”

      时眠朝着外面看去,“再说,西山寺的梅花,还没看到。”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6章 第六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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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作者公告
    告诉那孤雁,旧人已至,觅踪有缘 隔壁日更文:《娃娃机,也可以夹到老公吗?》 接档文:《当INTJ遇到ENTP》
    ……(全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