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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0、第40章 老宅 他说你们打 ...


  •   林栖站在老宅门口,深呼吸了一口。这是一栋独门独院的别墅,灰砖墙,爬山虎从墙头垂下来,在冬天里只剩下光秃秃的藤蔓。铁门半掩着,能看见里面青石板铺的小路和一株老槐树。和上次见的餐厅不一样,这是陆听晚长大的地方,是她父亲住的地方,是她小时候跑来跑去的院子。林栖忽然觉得自己的鞋底有点薄,怕踩坏了什么似的。

      手心在出汗。她换了好几次手拎礼物——一盒龙井,一条围巾,还有一盒林栖自己做的桂花糕,用牛皮纸包着,系了麻绳,是她母亲教她做的。

      “别怕。”陆听晚握着她的手,轻声说,“有我呢。”

      林栖转头看她。陆听晚今天穿了一件深灰色的羊绒大衣,头发放下来,化了很淡的妆。她也紧张,林栖看得出来——她握自己的手比平时用力,食指在她手背上画圈的频率快了很多。但她的表情很平静,和平时一样。

      “你爸喜欢龙井,对吧?”林栖又问了一遍。

      “嗯。”

      “围巾的颜色会不会太深?”

      “不会。”

      “桂花糕他会不会不喜欢甜的?”

      陆听晚看着她,忽然笑了。伸手轻轻捏了捏她的脸。“林栖,你今天第四遍问这个问题了。”

      林栖的耳朵红了。她也知道自己紧张,但就是停不下来。脑子里像有一台复读机,不停循环播放“万一他不喜欢我怎么办”“万一他说难听的话怎么办”“万一”——

      门开了。父亲站在门口。

      他穿着一件深棕色的开衫毛衣,里面是白衬衫,没有打领带。比上次在餐厅见的时候松弛了很多。头发又白了一些,但眼睛还是那种不怒自威的亮。他看了看陆听晚,又看了看林栖,目光在两个人牵着的手上停了一瞬。

      “来了?”他转身走进去,没等她们回答。

      陆听晚看了林栖一眼,林栖深吸一口气,跟了进去。院子不大,但收拾得很干净。青石板路两边种着几株茶花,还没到花期,只有深绿的叶子。老槐树的枝干很粗,树皮皲裂,像老人脸上的皱纹。树下有一张石桌、两把石凳,桌上放着一把紫砂壶和两只杯子。

      “坐。”父亲指了指客厅。

      客厅不大,布置得很传统——红木沙发,茶几上摆着一套茶具,墙上挂着一幅水墨画。壁炉里烧着火,木柴噼啪作响。林栖在沙发上坐下,腰背挺得笔直,手里还拎着礼物,不知道该放哪儿。

      父亲在她对面坐下,看了她一眼。“手里拿的什么?”

      林栖回过神,赶紧把礼物递过去。“叔叔,这是给您的。龙井,听晚说您喜欢喝。还有一条围巾,天冷了,您戴着。还有桂花糕,我自己做的,不知道您爱不爱吃甜的。”

      她一口气说完,中间连个停顿都没有。陆听晚在旁边听了,嘴角弯了一下。

      父亲接过礼物,看了看那盒龙井,又看了看围巾,最后目光落在那盒桂花糕上。牛皮纸,麻绳,上面贴着一张小标签,写着“林栖手作”。他看了几秒,把桂花糕放在茶几上。

      “坐吧。”他说。

      林栖点头,重新坐下。父亲开始泡茶。动作很慢,很熟练——温杯、投茶、注水、出汤,每一个步骤都不急不缓。茶香慢慢弥散开来,是龙井特有的豆香,清清的。

      “喝茶。”他把杯子推到林栖面前。

      林栖端起来,喝了一口。茶汤清澈,入口甘甜,不苦不涩,刚刚好。她忽然想起陆听晚说她爸泡茶很好喝,果然。

      “叔叔泡的茶真好喝。”她说。

      父亲看了她一眼,没说话,但嘴角动了一下。很轻,轻到几乎看不见。但林栖看见了,陆听晚也看见了。陆听晚端起茶杯,低头抿了一口,挡住自己弯起来的嘴角。

      坐了一会儿,父亲站起来。“吃饭吧。”

      餐厅在客厅旁边,一张长方形餐桌,铺着深色的桌布。菜已经摆好了——清蒸鲈鱼,红烧排骨,蒜蓉西兰花,番茄蛋花汤,还有一盘桂花糯米藕。林栖看着那盘藕,愣了一下。她昨天在电话里跟陆听晚提过一句,说自己小时候最爱吃桂花糯米藕,母亲常做。陆听晚没说别的,就是“嗯”了一声。

      她转头看陆听晚,陆听晚没看她,正在帮她拉椅子。但林栖看见了——陆听晚的耳朵红了一点点。

      父亲在主位坐下,林栖和陆听晚坐在对面。三个人开始吃饭,谁都没说话,只有碗筷碰撞的声音。林栖吃得很少,紧张得胃有点缩。陆听晚给她夹了一块排骨,她吃了,又给她夹了一块鱼,她也吃了。

      “林栖。”父亲忽然开口。

      林栖抬头。他看着她,表情和吃饭前差不多,但目光没那么冷了。硬邦邦的,像冬天的石头,但石头底下压着的东西在动。

      “你母亲身体怎么样?”他问。

      林栖愣了一下。“挺好的。出院后恢复得不错,定期复查。”

      “你弟弟呢?”

      “在读高二,成绩还行。他想学医,正在准备转学,转到离家近的学校,方便照顾母亲。”她顿了顿,“上周刚办完手续,下周就去新学校了。”

      父亲点了点头,又问:“你在急诊科,忙不忙?”

      “忙。但习惯了。”

      “注意身体。”他说。

      林栖的心跳漏了一拍。她看了看陆听晚,陆听晚也在看她。两个人的目光在空气中碰了一下,像两只试探着靠近的蝴蝶。

      “谢谢叔叔。”林栖说。

      父亲低下头继续吃饭,好像刚才只是随口一问。但林栖知道,他不是随口问的。他问母亲,问弟弟,问工作——他在关心她。用一种很笨拙的、小心翼翼的方式。

      吃到一半,父亲放下筷子,拿起旁边的毛巾擦了擦手。动作很慢,像是在做什么重要的决定。林栖的心提了起来,手中的筷子悬在半空中。陆听晚也停下了手里的动作,看着父亲。

      “你们,”他开口,声音有点干涩,“打算什么时候领证?”

      空气一下子安静了。壁炉里的木柴噼啪响了一声,像是什么东西炸开了。林栖的脑子一片空白,筷子差点从手里滑落。

      陆听晚也愣住了。她看着父亲,张了张嘴,想说什么,但不知道该说什么。她从茶几上拿起来的茶杯悬在半空,忘了放下。

      “爸,”她终于开口,声音有点抖,“您说什么?”

      父亲看着她们,表情没有变化,但他攥着毛巾的手指骨节泛白。“领证。结婚。你们没想过?”

      陆听晚的眼眶一下子红了。她张了张嘴,声音有点哑。“想过。但您……”

      父亲看着她,目光复杂。有愧疚,有心疼,还有一点点说不清楚的东西,像壁炉里将灭未灭的火星。

      “我想了想,”他说,声音低了一些,“你们在一起这么久,也没出什么乱子。公司好好的,你也好好的。她——”他看了一眼林栖,又移开目光,“她看起来是个正派的人。”

      林栖的眼泪掉下来了。她低着头,用手背快速擦了一下,不想让父亲看见。但父亲看见了。他的嘴唇动了动,像是想说什么,但没说出口。他端起面前的茶杯,一饮而尽。茶已经凉了,但他好像完全没注意。

      “证领了,对外就说……”他顿了一下,像在找一个合适的词,“就说你们搭伙过日子。现在这种事,多了,不稀奇。”

      “爸。”陆听晚的声音哽住了。她站起来,走到父亲面前,弯下腰,轻轻抱住了他。父亲僵了一下,整个人绷得像一块石板。他的手悬在半空中,不知道该怎么放。过了几秒,他的手指慢慢蜷缩起来,犹豫了很久,最后轻轻拍了拍陆听晚的背。一下,很轻,像是怕用劲就会碎。

      “好了。”他说,声音有点哑,“吃饭。”

      陆听晚松开手,坐回自己的位置。她的眼眶红红的,鼻尖也红红的。林栖在桌下伸出手,握住了她的手。陆听晚反握过来,十指交扣,指甲几乎嵌进林栖的手背。很疼,但林栖没吭声。她知道,陆听晚需要握紧什么东西,才能让自己不哭出声。

      “林栖。”父亲又开口。

      林栖抬头,眼睛还是湿的。

      父亲看着她说:“听晚脾气不好,你多担待。”

      林栖摇头,喉咙像被什么堵住了一样,顿了好几秒才发出声音。“她脾气很好。”

      父亲看了她一眼,又看了看陆听晚,嘴角动了一下——不是笑,但比笑更重。像是什么终于放下来了。“吃饭吧,菜凉了。”他说。

      林栖点头,夹了一块藕放进嘴里。凉了,但还是甜的。她嚼着嚼着,又掉了眼泪。陆听晚在桌下把她的手握得更紧。

      吃完饭,林栖帮父亲收拾碗筷。陆听晚想帮忙,被父亲拦下了。“你坐着,让她来。”

      林栖跟着父亲走进厨房。厨房很大,但很旧,灶台上的瓷砖掉了好几块,用透明胶带粘着。洗碗池的水龙头是老式的,拧开的时候吱呀作响。

      “叔叔,我来洗。”林栖说。

      父亲没说话,站在旁边看着。林栖打开水龙头,开始洗碗。水有点凉,冲在手背上,激得她一哆嗦。父亲忽然伸手关掉了热水器的阀门,又拧开旁边那个龙头——热水出来了,雾气蒸腾。

      “冬天用凉水,伤手。”他说。说完转身走了。

      林栖站在水池前,看着哗哗的热水,眼泪又掉下来了。她赶紧用手背擦掉,低头继续洗碗。碗不多,很快就洗完了。她把碗筷放进消毒柜,擦干净灶台,又把抹布洗了晾好。转身的时候,父亲站在厨房门口,手里拿着一个保温杯。

      “带上。”他把保温杯递给她,“路上喝。红枣茶,不知道你爱不爱喝。”

      林栖接过保温杯,拧开盖子闻了闻——红枣的甜香,温热的,刚好入口。她小时候感冒,母亲也煮这个,一样的味道。

      “谢谢叔叔。”她说。

      父亲“嗯”了一声,转身走了。林栖抱着保温杯站在原地,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走廊尽头。她忽然觉得,这个人没有想象中那么冷。他只是不知道怎么对一个人好——像一块石头,看着硬,底下压着的都是软的。

      从老宅出来,天已经黑了。

      林栖和陆听晚沿着门口的小路慢慢走。陆听晚牵着她的手,放进自己大衣口袋里。夜风吹过来,有点凉,但两个人的手在口袋里交握着,很暖。

      “林栖。”陆听晚开口。

      “嗯?”

      “我爸今天说的那些话,你不要有压力。”

      林栖转头看她。“我有什么压力?”

      陆听晚想了想。“领证的事。他是一时冲动,你不用——”

      “陆听晚。”林栖停下来。

      陆听晚也停下来,看着她。路灯的光落在两个人身上,把影子拉得很长。林栖看着她的眼睛——那双眼睛里有犹豫,有不确定,还有一点点害怕。怕自己太着急,怕林栖还没准备好,怕这一切来得太快。

      “你不想领证吗?”林栖问。

      陆听晚愣了一下。“想。做梦都想。但我不想让你觉得是——”

      “我没有觉得是。”林栖打断她,“我也想过。从你送我那份《余生共听晚协议》的时候,就在想了。”

      陆听晚的眼眶红了。

      “你什么时候娶我?”林栖问。话音刚落,自己的耳朵先红透了,说完就后悔了,这句话怎么这么直白。她低下头,盯着自己的鞋尖,心跳快得要从嗓子眼蹦出来。

      陆听晚看着她,忽然笑了。笑得眼睛弯起来,笑得眼泪都出来了。她伸手,轻轻捧住林栖的脸,拇指在她颧骨上摩挲着。“你这是求婚吗?”

      林栖的耳朵红得像要滴血。“……不是。就是问问。”

      “那我回去算算日子。”陆听晚说,声音带着笑意。

      林栖抬头看她,眼眶也红了。“好。”

      陆听晚低下头,吻住了她。在夜风里,在路灯下,在这个她长大的地方。林栖的手指穿过她的头发,轻轻摩挲着她的后脑勺。陆听晚的手从她脸上滑到腰侧,把她拉得更近。很久之后分开,两个人都有点喘。

      “林栖。”陆听晚叫她。

      “嗯?”

      “谢谢你今天来。谢谢你对我爸说的那些话。谢谢你——”她顿了顿,“谢谢你没跑。”

      林栖笑了。“我不跑。哪儿都不去。”

      两个人继续走。走了一会儿,林栖忽然说:“陆听晚,你爸那个保温杯,是专门给我买的吧?”

      陆听晚愣了一下。“应该是。家里的保温杯都是黑色的,这个是粉色的。”

      林栖低头看着怀里的保温杯,粉色的,上面印着一只小猫。和陆听晚那个一模一样。她笑了,把保温杯抱得更紧。“你爸挺可爱的。”

      陆听晚想了想,说:“他以前不是这样的。我妈走的时候,他变了很多。”她顿了顿,“可能,他是怕了。怕失去。怕我再也不回来。怕他自己的固执,把最后一个亲人推远了。”

      林栖握紧她的手。“不会的。我们以后常来。”

      陆听晚点头。“嗯。”

      晚上,林栖回到陆听晚的公寓,洗完澡出来,发现陆听晚坐在沙发上,手里拿着手机,表情有点奇怪。

      “怎么了?”林栖走过去。

      陆听晚把手机递给她。“我爸发的。”

      林栖低头看——是一条消息,只有一行字:“桂花糕,好吃。”

      林栖盯着那四个字,看了很久。然后她笑了,笑得眼泪都出来了。她把手机还给陆听晚,靠在她肩上。

      “陆听晚,你爸说好吃。”她的声音有点抖。

      陆听晚抱着她,下巴搁在她头顶。“嗯。他很少夸人。上次夸人,还是我妈在世的时候。”她把林栖抱得更紧,脸颊蹭着她的头发。

      “那他是不是……同意了?”

      陆听晚想了想。“不是同意。是接受。一码归一码。但至少,他愿意试试。”

      林栖把脸埋在她怀里,笑了。“那就够了。”

      窗外的月光照进来,落在两个人身上。很安静,很温柔。陆听晚的手指在林栖背上一下一下地画着圈,像在描摹什么地图。林栖听着她的心跳,一下,一下,很稳。

      “陆听晚。”她忽然开口。

      “嗯?”

      “等我们领了证,就去你爸那儿过年吧。”

      陆听晚愣了一下,然后笑了。“好。”

      林栖抬起头,在她嘴角亲了一下。“说定了。”她想了想,又补了一句,“到时候还做桂花糕。”

      陆听晚看着她,目光柔软得像春天的河。“好。”

      窗外的风停了。屋里只剩下两个人交缠的呼吸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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