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38、以身相护 "这里 ...
-
"这里确实有一只妖!就在我们中间!"他抬手指向东侧看台,指尖精准地指向沈清,"镇玄门纵容妖物混入百炼会,这是对天下仙门的挑衅,是将我仙门数百年的清誉踩进泥里!"
话音落下的瞬间,他袖中暗红色的光芒骤然暴涨。
四象锁妖阵残余的力量被那颗珠子重新牵引,朝沈清的方向卷去。
那波纹掠过她身体的刹那,沈清只觉得丹田处一阵撕裂般的剧痛,妖力像被一只巨手攥住往外硬扯,藏了这么多天的妖气再也压不住了。
猫耳从发间猛地弹出,猫尾撕破裙摆探了出来,连瞳孔都缩成了竖线。
看台上响起一片倒抽冷气的声音。几百双眼睛同时落在她身上,有惊愕,有审视,更多的是不加掩饰的厌恶和恐惧。
"果然是妖!"
"镇玄门竟敢带妖物入长安,简直胆大包天!"
"杀了她!"
此起彼伏的喊声像潮水一样涌过来,沈清站在看台最前排,感觉那些声音像石头一样砸在身上,一下一下,又沉又疼。
但她知道这一天迟早会来,从踏入长安城的那一刻起她就知道。
在栖霞山,在永安镇,在清风镇那条河边,她见过太多人看妖的眼神。那些眼神告诉她一个道理——妖想在这人世间活下去,要么永远藏好,要么坦坦荡荡地站在阳光下,让所有人看清楚你是什么模样。
谢辞正从擂台下方向她快步走来,月白衣袍翻飞,手已经按上了剑柄。
但沈清的动作比他快,她绕过石桌,走到看台最前排,站在所有人的视线中央,脊背挺得笔直,猫耳竖着,尾巴垂在身后纹丝不动。
"没错,我是妖。"
她的声音不大,但在骤然安静下来的校场上,每个字都清晰得像刀刻在青石板上。
"我从深山中出来,修行三百年,化形不过月余。我来到人间是为了报答百年前的救命之恩,从踏入尘世的第一天起,就没有伤害过任何一个人。若有人不信,可以问问清风镇河边那户人家,问问永安镇被救出的百姓,问问栖霞山下那间桂花糕铺子的掌柜——我一个凡人都不曾伤过。"
她顿了顿,目光扫过看台上那些面面相觑的面孔:"人有善恶,妖也有。你们斩妖除魔,斩的是作恶多端的恶妖。"
看台上沉默了片刻。有人面露犹豫,有人依旧满脸敌意,有人低声和身旁的人议论着什么。
戚北站在擂台上,嘴角勾起一抹笃定的弧度。
他从袖中抽出第二张符咒,那符咒上的符文与四象锁妖阵的残稿如出一辙:"诸位都听清楚了吧?镇玄门纵容妖物混入百炼会,还让她坐镇看台观看决赛。既然是妖,就要乖乖躲起来,正大光明的出现在这里,实在是藐视皇权。此事,衔云阁绝不姑息!"
他身后的弟子们齐刷刷拔剑出鞘,墨蓝色剑身映着暮色泛出冷光。
全场气氛骤然绷紧,剑拔弩张一触即发。
就在这时,校场入口的朱红大门被人从外面缓缓推开,沉重门轴转动的声响压过了所有嘈杂。
一道身影逆光而立,仙袍纤尘不染,墨发以玉冠束起,面容清隽若少年,唯有一双眼睛深如古井,仿佛能洞穿一切虚妄。
他手中没有剑,但周身散出的气息让在场所有叫嚣的人都瞬间噤声。
那些拔剑的弟子不自觉地后退半步,连戚北脸上的笑容都僵了一瞬。
藏真仙尊。
谢辞快步走到他身前躬身行礼,声音带着一丝微不可察的颤抖:"师父。"
藏真仙尊微微颔首,抬步走进校场。他的步子不快,但每一步都踩在所有人心尖上。他在擂台中央站定,目光淡淡扫过全场,最后落在戚北身上。
"方才你说,镇玄门纵容妖物?"
戚北拱手行礼,姿态恭敬,语气却不退让:"藏真仙尊,晚辈不敢妄议镇玄门。但今日之事在场所有人都亲眼所见。这只猫妖混入百炼会,镇玄门大师兄还当众为她辩护。仙尊身为镇玄门掌门,总该给天下仙门一个交代。"
"交代?"藏真仙尊轻轻笑了一下,那笑意并未到达眼底,"那你先给我一个交代。衔云阁为何在决赛前夜于校场擂台布下四象锁妖阵?为何以邪术催动阵法强行撑开妖气?"
戚北的脸色瞬间变了,下意识将右手藏进袖中:"仙尊此言差矣,晚辈听不懂您在说什么。"
"听不懂?"藏真仙尊从袖中取出一卷泛黄的符纸,展开,符纸上的朱砂纹路在校场暮色中泛着暗红的光。
符纸边缘还沾着一点干涸的血迹,显然是新近书写又匆忙藏起的。"这是四象锁妖阵的完整布阵手稿,,而这阵法就在眼前,催动阵法的物品就在你的手上。"
符纸在空中展开,密密麻麻的符文与擂台四角残留的阵脚痕迹一一对应,连南侧那道被叶一扩大过的裂纹都标注得分毫不差。
天机阁的掌门率先起身走到擂台边,低头仔细辨认了片刻,脸色沉了下去:"确是四象锁妖阵的手稿,而且……这符纸上的血,是活人血。以自身魂魄碎片喂养符文,此为禁术。"
碧落宗的长老也走上前验看了一番,缓缓点头:"魂印之术,禁法之一。衔云阁此举,越界了。"
接二连三的验看让看台上的议论方向彻底逆转。那些方才还在喊"斩妖"的声音渐渐低了下去,取而代之的是对衔云阁的质疑与指摘。
"原来是用邪术撑开妖气……"
"我说刚才那阵法的光芒怎么不对劲,原来是魂印之术!"
"衔云阁为了赢,连禁术都用上了?"
戚北站在擂台上,脸色铁青。他藏在袖中的手攥紧又松开,松开又攥紧,掌心被珠子的碎屑扎得血肉模糊,他却浑然不觉。
他还有最后一招。
只要沈清是妖这一点坐实了,只要镇玄门包庇妖物这件事敲定了,衔云阁用邪术的事就可以说是"以邪制邪"——他还有辩解的余地。
"一事归一事,她确实是妖!"戚北抬起血肉模糊的右手,指向沈清,"不管衔云阁用了什么手段,这只猫妖混入百炼会是事实!镇玄门带妖参赛是事实!难道就因为衔云阁布了阵,就抹掉镇玄门纵容妖物的事实吗?"
看台上又安静了一瞬。有人开始动摇,有人觉得戚北说得也有道理。
沈清往前迈了一步。她要开口,但谢辞先她一步动了。
"四象锁妖阵是衔云阁所布,封妖符是衔云阁所画,以邪术操控百炼会比赛结果也是衔云阁所为。沈清是我带进来的,长安,确有不当之处,都是我一人之过。至于衔云阁——"
藏真仙尊拍着他的肩膀,转向戚北,目光冷冽:"镇玄门是有过,不过以禁术操纵百炼会,邪法构陷其他仙门,今日在场诸位皆可为证。不如这样,衍云阁与镇玄门的参赛资格都取消吧,诸位以为如何呢?"
戚北站在擂台上,浑身发抖。
他张了张嘴,想要辩解,但天机阁掌门、碧落宗长老、万剑门领队……所有在场仙门的目光都落在他身上,那些目光里带着审视、质疑、失望,甚至鄙夷。
他辛苦布了数月的局,今日毁于一旦。
衔云阁的魁首之位没了,声名也没了,连他自己的修行之路都因魂印之术的反噬而断了大半。
所有的怒火、不甘、怨毒,在这一刻涌上心头。
他猛地抬起头,眼中闪过一道疯狂的光。
"好,好得很。"他的声音沙哑得像砂纸磨过铁器,"既然衔云阁的资格被取消了,那我今日就让你们看看,什么叫真正的邪术!"
他从袖中抽出那枚布满裂纹的黑色珠子,珠子表面的暗红色光芒像岩浆一样沿着他的手臂蔓延。
藏真仙尊脸色骤变,抬手便要拦截,但距离太远。
谢辞也动了,长剑出鞘纵身掠向擂台,但他站得比藏真还远。
珠子在戚北掌心炸开了。
那暗红色的光芒没有向四周扩散,而是凝聚成一条笔直的线,朝着一个方向激射而去——谢辞那是带着必杀意志的一击,裹着戚北半缕魂魄的怨毒与疯狂,速度快到连空气都被撕裂出尖锐的啸声。
沈清看见那道红光的时候,脑子里只有一个念头:不可以!
月白衣袍在暮色中翻飞,手里的剑还举着,脸上是她从未见过的表情——不是惊慌,不是愤怒,是那种想把一个人护在身后却发现自己来不及了的绝望。
她做了一个很简单的决定。
她迎了上去。
她想:既然之前她可以死了又活,那么这次她也可以,她或许有很多条命,但是谢辞只有一条啊,如果谢辞死了,那么她也就真的死了。
暗红色的光芒贯穿她胸口的时候,沈清听到自己的骨骼碎裂的声音,听到谢辞的声音从很远很远的地方传来,像隔了整座长安城。
她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心口,那里多了一个拳头大小的洞,边缘焦黑。
没有流血,因为血在瞬间就被蒸发了。然后她觉得自己飞了起来,衣袂翻飞,像一片被风卷起的叶子。
坠落之前,她看见了谢辞的脸。他已经冲到了她面前,伸手想要接住她,但她的身体比他更快地落在地上,素白的裙摆铺开,像一朵被风吹落的花。
她的眼睛还睁着,猫瞳在暮色中缩成一条细线,看着他的脸。
她想说,你别怕,我这么多次都活过来了,没事的,我还会醒过来。
但她说不出话了。
因为她的呼吸停了。
校场上一片死寂。所有人都站在原地,看着那一幕。
那个方才还坦坦荡荡站在看台前说"我是妖"的小姑娘,此刻躺在青石板上,胸口一个焦黑的洞,素白衣裙铺散如雪,猫耳还竖着,尾巴无力地垂在身侧。
谢辞跪在她面前,低头看着她,伸手轻轻合上她的眼睛,动作很轻很轻,像是在碰一件易碎的瓷器。
没事没事,她还会醒过来。
可他跪在那里,却觉得有什么东西从胸腔里被生生剜走了。
他的心里猛的一疼,眼前也昏花一片,很快也是一黑。
长安城的钟声又响了,一声接一声,在暮色中回荡。夜风从远处吹来,卷起地上的落叶,吹得他月白衣袍猎猎作响。
藏真仙尊站在原地,看着这一幕,轻轻叹了口气,眼里没有一丝慌张。
他转向那些沉默的仙门宗主,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沉得像石头:"衔云阁戚北以禁术当众杀人,今日在场所有人都是见证。镇玄门必追究到底。"
戚北跪在擂台边缘,浑身瘫软,血从掌心和嘴角同时涌出来,魂印之术的反噬让他再也站不起来了。
但是他的面上却是笑着的。
“一起在阴曹地府相见吧。”
长安城的夜彻底沉了下来。远处的灯火一盏盏亮起,像碎金洒在棋盘似的街巷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