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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5、妖力渐复 苏先生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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苏先生的门是在第三天后半夜开的。
谢辞坐在石凳上,灯里的油快要烧尽了,烛火跳得又小又弱,将他的影子拉得很长,在院墙上晃来晃去。门轴转动的声音在寂静的夜里格外清晰,他猛地抬起头,看见苏先生站在门口,手里端着那只粗瓷碗,碗沿泛着一点微弱的烛光。
苏先生把碗放在石桌上,眼睛里布满了血丝,说了一句:“血提出来了。明天给她。”
谢辞低头看着那只碗,碗里是半碗暗红色的液体,在最后一缕烛光里泛着微光。
“这还是头回见你这样,还好这次生死咒没有影响到你。”苏先生拍了拍他的肩膀,“不过我也是不知道了,你是真的担心她还是担心生死咒。”
谢辞被说的一愣,呆呆的抬头看了一眼他。
只见苏先生打了一个哈欠,摇摇脑袋,“我真的要去好好休息一会了,你记得明天给她喝哦,不过这个药喝下去了也要等一等,九分靠药,一分靠妖了。”
他拖着尾音就进了屋子,屋子里面一下子全暗了下来。
谢辞回过神看着桌上的药,最后什么也没说。
又是等。
等解药,等天亮,等她醒。
他现在一直在等。
但这一次和之前不一样。这一次,他知道她在好起来。
猫眉心的印子彻底消失之后,她的呼吸越来越长,越来越稳。她睡的时候不再蜷成一团,偶尔会伸开四肢,露出那片软软的、白色的肚皮。
他忽然真的有种在养猫的感觉。
又是一日早上,谢辞端着一碗粥从厨房出来。粥熬得很稠,面上浮着几粒红枣和枸杞。
他推开小屋的门,晨光从窗棂的缝隙里漏进来,落在床沿上,落在被子上,落在那只猫身上。
猫趴在枕头上,耳朵竖着,尾巴搭在被沿上。见他进来,抬起头,但发出来的不是猫叫,是人话。
“谢辞。”
谢辞的手顿了一下。粥碗在托盘上晃了晃,洒了一点出来,烫了他的手指,他没有松手,站在门口,看着床上的人。
沈清坐在被子里,头发散在肩上,脸很白,不是那种病态的白,是太久没有见到阳光的白,像冬天里的第一场雪,加上她那身素白长裙,显得更加的苍白了。
耳朵还是猫的耳朵,雪白的,毛茸茸的,从发间冒出来,微微抖了一下。猫尾巴也从被子下面探出来,扫了一下床单,又缩回去了。
“我怎么只变了一半,而且妖力还是用不出来。”沈清低头看着自己的手,攥了攥拳头,又松开,沮丧的说道:“感觉…能变成人,但很快就不行了。”
谢辞走过去,将粥碗放在床头的小桌上,在她床边坐下,伸手探了探她的额头。体温正常,眉心的符文已经淡得快看不见了,只留下一道浅浅的灰痕,像指甲划过皮肤留下的印子,不仔细看根本看不出来。
“没事,会好的。”他问,“先喝粥吧。能变多久?”
“不知道。”沈清说,“不过喝粥的时间应该是有的吧。”她顿了顿,“你怎么帮我变回来的?“”
“秘密。”谢辞看着她,难道的笑了,然后说了一句让她愣了一下的话。
“今天带你出去走走。”
沈清抬头看他。
“总闷在屋里,好得慢。”谢辞端起粥碗,递给她。
沈清接过粥碗,低头喝了一口。粥里拌了苏先生配的药,苦味比米香重,她一口一口喝完,将空碗放在桌上,擦了擦嘴。
“去哪?”
“你想去哪?”
沈清想了想,说:“想看最热闹的地方!”
东市—长安城最热闹的地方,卖什么的都有,胡饼、丝绸、珠宝、香料,还有从西域来的商队牵着骆驼从街上走过,铜铃叮叮当当响一路。她刚进长安的时候就想去了,但那时候封妖符还在身上,不敢乱跑,怕被人发现身份。
现在她还是妖,但眉心的符印已经淡了,隐气佩也摘了——苏先生说那东西戴久了伤妖力,不能再戴了。
她的妖气在长安城里藏不住,可是现在她的妖力弱得像一只普通的猫,几乎谁都闻不出来。
“好。”谢辞说,“去东市。”
东市的主街上人来人往,挑担的货郎扯着嗓子喊“新鲜出炉的胡饼——”,卖花的小姑娘挽着竹篮从人群中穿过,篮子里是带着露水的茉莉。牵着骆驼的胡商从西市那边走过来,骆驼脖子上挂着铜铃,叮叮当当,和街边茶馆里传出来的说书声混在一起。
沈清小心的装扮着,把猫耳藏在发间,尾巴也收在裙子里。
但一来到这里,她便觉得自己的眼睛不够用了。
左边是卖糖葫芦的,红亮亮的山楂裹着透明的糖衣,插在草垛上像一串小灯笼。右边是卖丝绸的,一匹匹绸缎从店里铺出来,在阳光下闪着细碎的光。
前面是卖香料的,空气里弥漫着一种她从来没闻过的味道,辛辣、甘甜、醇厚,混在一起,像把整个西域都装进了一只碗里。
她在一家糕点铺子前停下来。
蒸笼掀开,白蒙蒙的热气裹着桂花香扑面而来,甜得发腻。沈清站在柜台前,看着蒸笼里暄软金黄的桂花糕,没有动。
她来到凡世间第一个闻到尝到的就是桂花糕,她总是忍不住在这糕点前驻足。
谢辞走过去,对掌柜的说:“来一盒。”
沈清转过头看他。谢辞付了银子,接过油纸包好的桂花糕,递给她。沈清接过去,捧在手里,低头闻了闻,没有吃。
“怎么不吃?”谢辞问。
“舍不得”沈清说,“不过好东西还是要分享的,带回去给他们也尝尝。。”
谢辞看着她,嘴角动了一下,没有笑出来,但眼睛里有一点光。他又从袖中摸出一块碎银子,放在柜台上:“再来两盒。”
“这一盒你自己吃,其他的给他们尝尝。”他将这两盒拿在手里晃悠。
沈清笑嘻嘻的抱着自己的那一盒,还忍不住打开吃了一块,“好吃!”
太阳已经升高了,晒得青石板路发烫,她跟在谢辞身后,脚步比来时轻快了许多,但走着走着,步子就开始慢了。
先是脚步变得拖沓,然后呼吸变得急促,然后她的身体开始发软。沈清感觉到浑身都没有力气,那仅剩的一点妖力也在体内一点一点消退,像潮水退去,露出干涸的沙滩。
她停下脚步,急促的呼吸着。
谢辞回头看她。
沈清抬起头,张了张嘴想说什么,但说出来的不是人话——是一声猫叫。
她的身体在缩小的瞬间,衣裙从身上滑落,堆在青石板路上,像一朵被风吹落的花。猫从衣领里钻出来,浑身雪白的毛炸成了一个绒球,尾巴竖得笔直,耳朵贴着脑袋,四下张望了一下,然后看到了谢辞。
她朝他跑过去。
谢辞蹲下身,将她从地上捞起来,放在掌心。猫很小,很轻,蜷在他的掌心里,尾巴卷着他的手腕,耳朵不竖了,贴着头皮,眼睛眯成一条缝。
她在生气,她还没有玩够呢。
“厉害的小猫咪,那我们下次再来吧”谢辞问。
猫没有回答。她把脸埋进他的掌心里,不看他。
谢辞用另一只手捡起地上的衣裙,叠好,夹在臂弯里,抱着猫往回走。猫在他怀里一动不动,但尾巴一下一下拍着他的手腕,拍得很用力,像是在说“烦死了”。
回到客栈的时候,可一正在院子里晾衣服。
看见谢辞抱着一团白毛走进来,手里还夹着一件淡青色的衣裙,她就明白了。
“又变回去了?”她问。
猫从谢辞掌心里抬起头,看了她一眼,又把脸埋回去了。可一没忍住笑了一声,被沐一在背后掐了一把,疼得龇了牙,但没敢再笑。
苏先生坐在竹椅上,摇着蒲扇,看着猫,说了一句:“正常。妖力消耗太大,撑不住就会变回去。慢慢来,今天能撑半个时辰,明天就能撑一个时辰。”
猫的耳朵动了一下,从谢辞掌心里探出来,朝着苏先生的方向转了转。
苏先生看了她一眼:“但是别急。急也没用。”
猫的耳朵又缩回去了。
谢辞把猫放在石桌上,去屋里把她的衣裙叠好放回她的小屋。等他出来的时候,猫已经趴在石桌上了,头搁在前爪上,尾巴耷拉在桌沿下面,一下一下地扫着地面。
可一坐在她旁边,手里拿着一把梳子,帮她梳毛。梳子从头顶滑到尾巴尖,一下一下,很轻。
猫的眼睛眯起来了,喉咙里发出咕噜咕噜的声音。
谢辞站在屋门口,看着这一幕,没有走过去。
接下来的几天,谢辞每天带着猫出门。
有时候是上午,有时候是下午。
她每天早上能撑半个多时辰,到了下午就只能撑一刻钟,晚上完全不行的状态。苏先生说这是因为妖力在白天恢复得快,晚上妖力蛰伏,撑不住人形。
但不管能撑多久,谢辞都带她出去。
他们又去了西市。
西市比东市更热闹,胡商多,卖的东西也更稀奇。
沈清蹲在谢辞肩头——像是只好奇的小猫咪,看一个胡人从陶罐里倒出琥珀色的蜂蜜,蜂蜜拉出长长的丝,在阳光下闪着金光。她的耳朵竖得直直的,鼻尖一抽一抽地闻着甜味。
谢辞买了一小罐,递给她。她抱着陶罐,用指头蘸了一点放进嘴里,眼睛亮了一下,然后把陶罐抱得更紧了。
他们还去了曲江。
曲江在长安城南,水面上漂着画舫,岸上有垂柳,柳枝垂到水面上,风一吹,扫出一圈一圈的涟漪。沈清坐在岸边的石头上,把鞋脱了,脚伸进水里。水很凉,她缩了一下,又伸进去了。
沈清看着他,嘴角弯了弯,又弯了弯,最后忍不住笑了出来。
谢辞看着她,忽然想起一件以前在栖霞山的时候,她也是这么笑的,在他买桂花糕给她的时候。
如果一直这样,那养一只小猫咪是一件很不错的事情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