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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碰面 我可以施舍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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车窗外,城市的霓虹被拉扯成一道道刺眼的流光,鸣笛声此起彼伏,汇聚成一条暴躁的洪流,向前涌动。
池旭单手扶着方向盘,油门踩得极深,手机被随意扔在副驾座上,开着免提。
“帮我租个房子,便宜点的。”
电话那头的人显然对“池少嘴里的便宜”有什么误解,笑得谄媚:“池少,我手里刚好有套顶配的公寓,也就是您,换别人怎么也得十万起步。我和您谁跟谁啊,五万块一个月,明天我亲自帮您搬行李。”
池旭深吸一口气,肺叶里似乎都窜着火星子,声音更沉了:“你听不懂人话吗,我要便宜点的。”
“啊?五万还贵啊?那,那您心里的价位是?”
池旭啧了一声,视线冷冷地扫过仪表盘:“一千一个月的,有吗,跟人合租也行。”
电话那头的声音在听到数额后戛然而止,对方沉默了好一会儿,半晌才结结巴巴地回过神:“一,一千?有,有吧,我给您找找。”
前方路口,身穿荧光绿马甲的交警示意池旭停车。
池旭瞳孔骤缩,一脚刹车踩死。惯性将他的背脊重重砸向椅背,昂贵的跑车发出一声刺耳的摩擦音,堪堪停了下来。
车窗降下,一张罚单递了进来。
“你小子超速了,注意安全,下次不许这样了。”
池旭没吭声。他垂着眼,修长的手指搭在灰扑扑的方向盘套上,那枚银色指环被路灯映得冷光森森。
他这辈子没这么乖顺地接过罚单。
他深吸一口气,把车停在了路边。池旭又点了一根烟,摇下了车窗,冷硬的风割过额头,他烦躁地看着车窗外的景色。
这里是建设银行门口,银行的玻璃门内,暖色的灯光惨淡地铺在地砖上。
夏律站在自助取款机前,盯着屏幕上的余额:3000。
她沉思片刻,手指便在键盘上熟练地敲击,将其中2500转进了姑妈卡里。
几年之前,那时候,姑父还没得癌症,虽然他干的都是廉价的体力活,但日子好歹还能混过去。
但是,疾病就像一场龙卷风,仅仅半年,就掀翻了这个本就摇摇欲坠的家。
姑父去世了,治疗和葬礼花光了家里所有的积蓄。
夏律的父亲,在她小学五年级的时候病逝了,妈妈留下了一笔钱,就远嫁到G州,是姑父姑妈养大了自己。
记忆斑驳地像旧照片,是他们在夏律最孤立无援的时候拉了一把,哪怕家里已经有两个孩子,也没短过她一口吃的,还供她读完了高中,考上了大学。
现如今,两个妹妹还在上高中,姑妈在农村种地收入微薄,家里的开销一大半全指望夏律打工了。
随着“滴”的一声轻响,转账成功。
卡里还剩五百,这个月应该够用了。
夏律抽出卡,推开厚重的玻璃门。屋内的暖气瞬间被夜风撕碎,寒意顺着领口直往骨头缝里钻。
跑车里,池旭盯着刚才支付的罚款记录,觉得今天属实是哪哪都不顺,又把手机扔回了副驾。
不远处,他看到一个姑娘裹着一身黑不溜秋的大衣,正快步走出银行。
“这个天,至于穿那么多吗?”池旭嘟囔了一句。
“阿嚏,操。”
池旭恶狠狠地摇上车窗,看着手机里朋友发的租房信息,发动了汽车,轰隆一声,汽车滑入了浓厚的夜色中。
夏律裹紧了大衣,看着不远处发动的昂贵跑车,摇了摇头,要是我的钱,跟世界上的花花公子一样多就好了。她快步地朝兼职的奶茶店走去。
奶茶店的空调外机嗡嗡作响,空气里弥漫着一股甜腻的香味。
工作台后的空间逼仄闷热,夏律额前的碎发被汗水打湿,贴在略显苍白的皮肤上。夏律戴着口罩,呼吸里带着潮湿的热气。
她套着塑料手套,熟练而迅速地托起咖啡杯,压盖、擦拭污渍、装袋、订书机封口。
终于熬到了打烊。
夏律拿着扫把清理地面的污渍,一块顽固的贴纸黏在地板上,怎么也扫不掉。她弯着腰,发狠地用扫把头杵了两下。
“小夏,你手机也换掉好几天了,买新的了吗?”同事孙易正擦着咖啡机,问道。
“没呢。”夏律直起腰,那块污渍还在地上顽强抵抗,像一个嘲讽的鬼脸。
“我有个朋友也是捣鼓二手手机的,要不我带你去他那里,让他给你个内部价?”
“算了。”夏律把垃圾倒进桶里,摘下手套,露出一双被汗水泡得发白的手,“下个月再说吧。”
刚转走两千五,剩下的五百是这个月的伙食费,学校的活动也要交钱,看看下个月能不能省出几百块吧。夏律思索着。
孙易把抹布往台面上一甩,一副看透世事的模样:“我赌你下个月还这么说。”
“要不你就跟我谈呗。”孙易不死心地凑过来,眼神在她脸上打转,“我养你啊,手机我给你买。咱们俩在这里干了这么久,知根知底的,不比找别人好。”
夏律冷笑一声,眼神划过孙易,带了点无语。
她推开后门去倒垃圾,顺手把口罩扯下来扔进桶里。外面的空气虽然冷,但至少没有那股廉价的奶精味。
再次推门进来,孙易还在那喋喋不休:“喂,真不考虑一下吗,过了这村没这店了啊。”
夏律从柜台下拎出自己的包,头也不回地推开玻璃门:“我赌你下个月还这么说。”
听着自己刚刚说的话,从别人的嘴里说出来,孙易一副吃瘪的样子。
夏律夜里兼职的酒馆,一周上五天班,周三和周日,今天正好休息,可以早点回去了。想到这里,夏律呼出了一口气。
夜深了,老旧的小区里,连路灯都坏了一半。
楼道里没电梯,感应灯时灵时不灵。夏律爬着楼梯,隐约听见楼上传来一阵“咯哒咯哒”的怪声。
越往上声音越近。
到了转角处,昏黄的灯光骤然亮起。
夏律一抬头,脚步猛地顿住了。
三楼的楼梯口,一个男人正坐在巨大的银色行李箱上。
他大概是喝了酒,空气里浮动着淡淡的酒精味。他垂着头,大半张脸隐没在阴影和凌乱的发丝里,只露出一截挺拔冷硬的鼻梁,和颈侧那道在灯光下显得苍白的线条。
听到脚步声,男人缓缓睁开眼,看了过来。
一瞬间,夏律的瞳孔微微皱缩了一下。
宝石。她的脑海里忽然闪过一个简单的词汇。
他的眼睛真漂亮啊,很像小时候父亲念的童话书里,那种尘土也蒙不住的宝石。
大脑短路之下,夏律鬼使神差地脱口而出:
“你好漂亮。”
然后,就没有然后了。
夏律有些懊恼地搓了搓手指。不过她转念一想,眼前的这个人真像一只漂亮的,混杂着贵气和脆弱的小狗。我夸一夸小狗,可不是人之常情嘛。
池旭也愣住了。他喝得头晕脑胀,被这突如其来的直球砸得有点懵。他撑着行李箱站起来,晃了晃,竟然还有闲心点了点头:“谢谢。”
然后两个人再次没了下文。
终于还是夏律开口了:“可以问问,你站在屋子的门口干什么吗,我住在这里,你没事的话,让让,我要进去了。”
“哦。”池旭说着,就下意识地让开了一条道。
忽然,夏律掏出钥匙打开了门,正要进去,池旭握着行李箱,眯起眼盯着斑驳的天花板看了会儿。
我来这儿干什么来着?
池旭迟滞的大脑终于开始工作,他朝姑娘喊道:“那个,我是302的租客池旭。”
“你是新来的租客?”夏律仔细地打量了一下眼前的人,带着些审视。
“你在我面前给房东打个电话,我确认一下。”
池旭老实地照做,这种时候倒是收敛了白天的脾气。
夏律这才点点头:“进来吧。”
池旭跟着夏律进了屋子。
虽然这个小区很破,屋里的装修也很廉价,但是却打扫地颇为干净。
池旭接过姑娘递过来的钥匙,打开了朝阳的那间屋子。池旭冷不丁被灰尘呛了一下,随着门锁“咔嚓”一声弹开,行李箱滚过地板,发出“咕噜咕噜”的声音,池旭晕乎乎的思绪才渐渐地收拢。
夏律走到了大开的房门前,冷淡地开始交代合租的注意事项。
池旭被她骤变的态度搞蒙了,内心忍不住嘀咕,莫非是自己喝酒喝糊涂了吗?还是出现幻觉了?我明明记得刚刚这丫头盯着我的脸,还夸我好看来着,怎么没一会儿,就是这副生人勿近的模样。
池旭坐在光秃秃的床板上,觉得自己需要思考一下,然而忽然,他听到女生提高了音量。
“行了,就这些了,你早点休息吧。希望我们合租愉快。”夏律放下搭在门把上的手,转身就离开了。
忽然,没走出几步,夏律又折了回来。
池旭以为她是再次被自己的美色折服了,刚想调侃她一句,就见对方怜悯地,居高临下地扫了一眼他的床板,毫无波澜地补充了一句:
“你那屋现在应该不太方便,我可以施舍你一床被子。”
池旭脸上的表情彻底裂开,他立刻硬邦邦地回绝:“不用了,我谢谢你。”
“哦,那随你吧。”姑娘无所谓地回答。
门“咔哒”一声在他面前合上。
池旭在原地站了一会儿,完全没搞清楚刚才的情况。
神他妈可怜?
谁可怜,告诉我,谁可怜?我怎么就可怜了?
池旭看着眼前破破烂烂的家具,墙上甚至还带着霉斑。
我?
我就可怜了,怎么的了!
池旭简直要被气笑了,然而,酒精带来的困意让他的眼皮渐渐抬不动了。
最终,这位养尊处优的大少爷叹了口气,随意地往床板上铺了点衣服,和衣躺下,裹紧了身上的名牌风衣,勉强闭上了眼睛,睡了过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