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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两个穷鬼 老穷鬼和新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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夏律拉开嘎吱作响的门走进去,逼仄的手机店像个闷罐头,空气里浮动着劣质塑料和烟草的混合味儿。
柜台后头,老板架着副黑框眼镜,显示屏的光映在脸上。
他正噼里啪啦地敲着键盘,杀得眼红,耳机里全是枪林弹雨的爆响。
“操,池旭你个孙子阴我!”
屏幕猝然一黑,游戏结束。
老板一把扯下耳机,甚至带翻了手边的打火机,满脸暴躁地一抬头,这才发现店里不知道什么时候站了个人。
夏律穿这件黑色的旧大衣,眼睛扫过柜台里陈列着的一个个手机,扫过价钱时不自觉抿了抿嘴。说实话,这些她都觉得有点贵。
她的目光最后落在了对面那排个头稍小的机型上,也不知道会不会便宜一些。刚要过去,身侧传来老板的声音。
“等等。”
老板推了推鼻梁上的镜架,见是一个年轻的姑娘,眼底的不耐烦散了些许,换上一副颇有耐心的做派:“看手机?”
夏律点点头。
“有看顺眼的没?苹果,华为?”
“没有。”
“那要求呢?”老板指节在桌面上有一搭没一搭地敲着,“你挑手机注重些什么,对内存有要求吗?还是说要拍照好看的,又或者你打游戏,要网速快的。”
“没有。”
夏律对这些都没有要求,她之前买的也是很便宜的基础款手机,她想了想,回答道:“能打电话,使用聊天软件,绑银行卡就行。”
老板嘴角狠狠一抽,这跟点餐的时候说“我要吃饭”有什么区别?
他也不绕弯子了,身子往椅背上一靠:“行吧,你要什么价位的,我给你找个合适的。”
“二百。”
空气死寂了两秒。
老板差点被口水呛着,他啧了一声,身子前倾,那股子奸商劲儿透了出来:“妹子,二百块以下的货在我这儿都积灰八百年了。你拿回去当板砖使都嫌轻,没两天就得坏。听哥一句劝,你把预算提到800,我给你找个能用的。”
夏律垂下眼皮,沉默了一分钟,摇摇头,转身离开了二手机铺子:“谢谢,那不用了。”
“啧,穷鬼。”老板摇摇头,重新坐回那堆电子垃圾里。看那姑娘穿戴整齐长得也干净,还以为是个稍微有点油水的,结果兜比脸还干净。
手机震动两下,接听后传来一道揶揄爽朗的声音:“游戏后面咋退出去了,怕了?”
“怕个屁,遇上个穷鬼买手机,耽误老子发挥。”
电话那头的池旭正喝着冰咖啡,闻言差点喷出来。他自嘲地笑了笑,心想现如今自己估摸着也是穷鬼一个了。
“今晚去哪儿玩。”
老板望着发黄的天花板:“酒吧呗,还能去哪儿。怎么,池大少又有新乐子了?”
池旭的声音里带着几分漫不经心的轻佻:“那倒没有,老样子,晚上见。”
夜色浓稠,走进酒吧,便见一派光怪陆离的景象。
白色的强光从天花板射向舞台,光束在人群中来回穿梭,摇滚音乐震得人胸腔发麻,空气里全是酒精、香水和荷尔蒙挥发的味道。
聚光灯最后汇聚在舞台中央,劲爆的音乐声响起的那一刻,无数昂贵的酒水被激动地喷射在舞台上。
手机店的小老板眯着眼,适应了一会儿这令人头晕目眩的光线,才在卡座最显眼的位置找到了池旭。
那位爷正半靠在沙发里,灰褐色的头发在一众黑发中格外扎眼。他眼皮半阖着,嘴角噙着一抹似笑非笑的弧度,透着股浑然天成的浪荡和流氓气。池旭周围坐着一圈名表贵装的富家子弟,然而一眼看上去,没一个比的上他。
“池少,新女朋友真漂亮啊。”有人起哄,目光黏在池旭身边那个叫任秋月的女人身上。
圈子里谁不知道池旭换女人的速度比换衣服还快。不过,这个任秋月也不遑多让。甚至一段时间,她每个星期都换一个男朋友。这俩人凑在一起,从某一方面说,也算是天造地设,臭味相投了。
池旭也不恼,修长的手臂一伸,揽住任秋月的肩膀往怀里带了带,笑得一脸坦荡:“废话,老子的眼光什么时候差过?”
任秋月挑了挑眉,轻轻抿了一口酒水,嘴角勾起一抹玩味的笑。
酒过三巡,人群里不知哪个没眼力见的突然开了口:“哎池少,听说你跟你家老爷子又闹掰了?”
池旭嘴角的笑意一僵,随即那双漂亮的眼睛微微眯起,眼底闪过一丝寒光:“听谁嚼的舌根?”
那人被他看得心里发毛,赶紧找补:“没没没,打台球听几个碎嘴子瞎说的。我就说嘛,怎么可能是真的,回头我收拾他们去!”
池旭打断了他。他仰头灌了口酒,喉结上下滚动,咽下那股辛辣,随意摆摆手:“哪次不跟那老东西吵?这回闹得大点罢了。”
他把空杯子往桌上一顿,玻璃碰撞发出脆响:“对了,上回谁说看上我那辆车来着?一百万,拿走。”
那车买的时候三百万,落地不到两个月。一百万出简直是做慈善。
可做生意的谁不是人精?有人眼珠子一转,伸出几根手指:“池少,现在行情不好,五十万,现款。”
五十万。
池旭差点把手里的酒泼他脸上。这哪是杀价,这是把他当傻逼宰。
“滚蛋。”池旭冷笑一声,“你想得倒美,做梦去吧。”
但他心里清楚,那老头子这次是动了真格的。不过他也是那老东西的种,还能真把他往死里逼,顶多两个月,这卡也就解了。
散场的时候,池旭开着那辆差点一百万贱卖的跑车送任秋月回家。
车窗外的路灯一盏盏飞速后退,橙黄的光斑在他深邃的侧脸上明明灭灭。
任秋月降下车窗,任由夜风把秀发吹飘飞,懒洋洋地伸了个懒腰:“气什么,人家就是个做小买卖的,不趁火打劫才怪。”
她侧过头,眼神揶揄:“要不这样,你真想卖,八十万,姐姐收了。”
池旭瞥了她一眼,从鼻腔里哼出一声笑:“连你也来宰我?”
“哈哈哈哈……”任秋月笑得毫不掩饰,满脸都写着“我就宰你怎么了”。
送完人,车厢里彻底安静下来。
池旭握着方向盘,看着手机屏幕上弟弟发来的一连串未读消息和几个未接来电,烦躁地抓了把头发,最终还是叹了口气,把车头调向了池家大宅的方向。
整个池宅不大不小,也就三层楼的小别墅,他的父亲在外的形象一直都是低调朴素的。
车刚熄火,大门就开了。弟弟池辙像只受惊的大鸟,从屋里冲了出来。
“哥,你可算回来了!”池辙小心翼翼地打量着哥哥的脸色,欲言又止,“你……”
池旭拍了拍弟弟的肩膀:“我没事,你别担心我,最近我先出去住一段时间。妈在哪儿,我还有事,看她一眼就走。”
池辙担忧地闻着哥哥一身的酒气:“妈妈在二楼,已经睡下了。”
“那算了。”
池旭没再往里走,他站在客厅的落地窗前,推开窗户,夜风猛地灌进来,吹散了一点酒意。他摸出烟盒,熟练地磕出一根叼在嘴里,火光一闪,青白色的烟雾便升腾起来。
“你好好学习就行了,你知道的,我和他们吵架又不是一天两天的,你别担心。你念高三,学习已经很辛苦了,还要你担心我,真是,”他顿了顿,吐出一口烟圈,声音有些沙哑,“等明年你高考一结束,哥就带你出去好好浪一圈。”
池辙点点头,正要说什么,忽然见哥哥的脸色一变。
顺着哥哥的视线看去,原来是父亲的车回来了。
“行了,早点睡。”池旭把刚抽了两口的烟摁灭在烟灰缸,转身就要往外走,“我先走了。”
然而,他还是慢了一步,正撞上父亲下车往大门走。
四目相对,空气仿佛瞬间凝固。池旭浑身的肌肉瞬间紧绷,每一根神经都在叫嚣着逃离,但脚下却像生了根。胸腔里积压已久的愤怒像滚油一样翻腾,他又摆出这副上位者的姿态给谁看?
是不是觉得冻结了银行卡,自己就该像条狗一样摇尾乞怜?就该跪在他面前痛哭流涕地认错,然后按照他规划好的路线,活成一个听话的傀儡?
凭什么?
他到底在傲慢什么?
池旭看着父亲那张冷硬的脸,突然笑了。
他迎着池鹏飞的目光走上去,眼底带着某种近乎疯狂的挑衅,嘴角扬起一个恶劣至极的弧度:
“爸,今晚外面的女人伺候得爽吗?”
“啪!”
清脆的耳光声在寂静的夜里格外刺耳。
池鹏飞气得浑身发抖,脸色铁青:“混账!我怎么生出你这么个畜生!”
池旭被打得脸偏向一边,他舔了舔嘴角渗出的血腥味,故意没躲,甚至低低地笑出了声。
他知道应该服软,应该低头,应该为了那张该死的银行卡装孙子。但这一巴掌打下来,他的心里反而痛快了。
去他妈的银行卡,饿死也比憋死强。
“你以为我想当你儿子?”池旭转过头,眼神里满是戾气,“你那个破公司爱给谁给谁,这个家老子早就不想待了!你不是说我不学无术吗?那是没学好你这一身虚伪的本事!”
眼看着池鹏飞扬起手又要打,池旭这次没再站着挨揍。他一把拉开车门,钻进驾驶座。
引擎的轰鸣声撕裂了夜空。
他一脚油门踩到底,将身后那个气急败坏咆哮着的父亲,狠狠甩在了尾气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