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桥底的红布包》同庆tq

3、桥上的陌生人 峰回路转，

　　第三天，我过得格外煎熬。
　　早上起床，我不敢出门，就待在家里，盯着枕头边的红布包。我妈喊我吃饭，我也没什么胃口，随便扒拉了两口，就回了房间。
　　我爸看出我不对劲，走进房间，坐在我床边：“念念，怎么了？是不是还在想那个布包的事？”
　　我点点头，抬头看我爸：“爸，昨天我看了新闻，邻县有人捡到跟我一样的红布包，惹了麻烦。那个布包，到底是谁的？”
　　我爸沉默了很久，才缓缓开口：“念念，有些事，我本来想等你成年了再告诉你，现在看来，瞒不住了。”
　　我心里一紧，坐直了身体。
　　“二十年前，我跟你妈刚结婚，那时候咱们村更穷，我想着出去打工，挣点钱盖房子，给你妈治病。我去了南方的大城市，在一个工地上干活，认识了一个叫老周的工友。”
　　我爸顿了顿，眼神变得悠远：“老周是个好人，比我大几岁，家里有个老婆和一个孩子，孩子跟你差不多大。我们俩关系很好，一起干活，一起吃饭。有一次，工地老板卷钱跑了，我们俩身无分文，差点饿死在街头。老周把最后一口馒头给了我，自己饿晕了。”
　　“后来，我们俩找到了一个搬运的活，干了半个月，拿到了一笔钱。老周说，他要回老家给孩子治病，让我跟他一起走。路上，老周突然肚子疼，疼得直打滚，他说他身上有十万块钱，是给孩子攒的手术费，他把钱装在一个红布包里，绣了云纹，怕被人偷。他把布包交给我，让我帮他拿着，说他去前面的药店买药，让我在老石桥等他。”
　　“我在老石桥等了一天，老周都没回来。后来我听说，老周在去药店的路上，出了车祸，当场就没了。他老婆找到我，哭着问我要那十万块，我说我没拿，她不信，跟我吵了很久，还报了警。警察查了很久，没找到证据，最后只能不了了之。”
　　我爸的声音有些哽咽，眼睛通红：“我一直觉得对不起老周，那十万块，我本来想攒着，等以后有了钱，还给老周的家人。可我后来发现，我妈生病了，急需钱治病，我就用了那笔钱，给你妈治了病，还盖了房子。我一直把红布包藏着，不敢扔，也不敢用，就是怕老周的家人找到我。”
　　我听完，心里五味杂陈。原来这个红布包，是老周的。原来我爸，一直背负着这份愧疚。
　　“那为什么昨天我捡到的红布包，里面又是十万块？” 我问。
　　我爸摇摇头：“我不知道。可能是老周的家人，又把钱放在了桥底下，想等有人捡到，还回来。也可能，是别人故意放在那里的。”
　　我心里的疑惑，解开了一部分，又多了一部分。
　　“那村支书知道吗？”
　　“知道，” 我爸点点头，“当年老周的家人找过我，村支书也在场，他知道这件事。他一直劝我，别把这事放在心上，人都走了，日子还得过。可我心里过不去，这二十多年，我天天都睡不踏实。”
　　我看着我爸布满皱纹的脸，突然觉得他老了很多。原来这些年，他心里一直压着这么大一件事。我以为家里只是穷，只是欠债，却不知道，还有一桩跨越二十年的旧事，埋在村口这座老石桥下。
　　“那昨天那个红布包，就是当年一模一样的？” 我轻声问。
　　“一模一样。” 我爸声音发哑，“布、纹路、大小，我记一辈子。我以为这辈子都不会再见到它了，没想到，它又出现在桥底下。”
　　我浑身一冷。
　　“爸，你的意思是…… 老周的家人还没放过你？他们故意把包放那儿，引我们出来？”
　　我爸沉默了很久，才缓缓说：“不知道。但有一点可以肯定，这包不是随便漂过来的。有人知道，当年的事，只有我们家、村支书，跟老石桥有关系。”
　　就在这时，院子门外传来一阵不轻不重的敲门声。
　　“咚、咚、咚。”
　　声音不响，却在安静的院子里格外清晰。
　　我和我爸同时一愣，对视一眼。
　　早上这个点，一般不会有人来串门。
　　我妈从厨房探出头：“谁啊？”
　　外面没人应声，只是又敲了三下。
　　我爸站起身，拍了拍我的腿，压低声音：“在屋待着，别出来。”
　　他走出去，拉开院门。
　　我趴在窗户边，偷偷往外看。
　　门口站着一个男人，二十岁上下，穿着一身黑色运动服，个子很高，皮肤偏白，不像我们村里常年日晒的人。他手里没拿东西，表情很平静，可那双眼睛，看着特别沉，像藏着事。
　　“你找谁？” 我爸问。
　　男人目光扫过院子，最后落在我爸脸上，声音不高，却很清楚：“我找陈建军。”
　　陈建军，是我爸的大名。村里一般都喊他老陈，很少有人直接叫全名。
　　我爸脸色微变：“我就是。你哪位？”
　　男人没直接回答，反而往我家屋子看了一眼，像是在找什么。“我从外地来，打听个人。”
　　“谁？”
　　“周建明。”
　　我爸身子猛地一僵。
　　这个名字，我刚才才听过 —— 就是我爸口中，二十年前去世的那个工友，老周。
　　男人盯着我爸的表情，嘴角微微一扯，看不出是笑还是什么：“看来，你还记得他。”
　　我爸喉结动了动：“你是他什么人？”
　　“我是他儿子。” 男人说，“我叫周扬。”
　　空气一下子像冻住了。
　　我趴在窗缝后，手心全是汗。
　　老周的儿子…… 找过来了。
　　我爸站在门口，半天没说话，肩膀绷得很紧。过了好一会儿，他才哑声说：“进来说吧。”
　　周扬没客气，抬脚走进院子。
　　我赶紧缩回身子，心脏狂跳。我听见他们进了堂屋，我妈也过去了，几个人说话声音压得很低，我断断续续只能听见几句。
　　“…… 二十多年了……”
　　“…… 钱…… 我爸当年……”
　　“…… 不是我不还……”
　　我坐不住，悄悄摸出枕头底下的红布包。
　　布面还是温热的，被我攥了一早上。十万块，一条人命，二十年愧疚，现在，人家儿子找上门了。
　　我越想越怕。
　　万一他要报警？
　　万一他要我们赔钱？
　　万一他觉得是我爸害了他爸？
　　我们家本来就欠债，我差点退学，我妈身体不好，根本经不起半点事。
　　大概过了二十多分钟，堂屋的门开了。
　　我爸送周扬出来，脸色很难看，眉头拧成一团。
　　周扬走到门口，停下脚步，回头看了一眼我家房子，又看向我爸：“陈叔，我这次来，不是闹事的。我就想知道，当年我爸走之前，是不是把一个红布包交给你了。”
　　我爸没承认，也没否认：“过去太久，记不清了。”
　　周扬点点头，像是早就料到这个回答。
　　“行。那我再问一句 —— 最近，村口那座老石桥，你常去吗？”
　　我爸眼皮一跳。
　　“你什么意思？”
　　“没什么意思。” 周扬笑了笑，那笑容很浅，却让人心里发毛，“我这几天，都会在村里。我会去桥上走走。你要是想起什么，或者…… 见到什么奇怪的东西，可以来找我。我住村头老瓦房。”
　　说完，他转身就走，没有再多说一句。
　　直到他的身影消失在路口，我爸还站在原地，一动不动。
　　我跑出去：“爸，他…… 他是不是知道红布包了？”
　　我爸回头看我，眼神复杂：“他比我想象的冷静。不像是来吵架的。”
　　“那他来干嘛？”
　　“找真相。” 我爸低声说，“也找那个包。”
　　那天上午，我没敢去学校。
　　我爸让我在家待着，自己一个人去了村支书家。回来的时候，他脸色更差，说村支书也没想到，老周的儿子会突然来村里。
　　“当年的事，本来就没个定论。” 我爸坐在石凳上，抽烟，“警察没定我拿了钱，老周媳妇也没证据，只是闹了几场。这事本来已经埋了，现在，又被翻出来了。”
　　“那红布包，就是他放的？” 我问。
　　“八九不离十。” 我爸点头，“他故意把包放桥底下，就是赌，我会去桥上，会看见，会捡。他想看看，我捡了之后，是藏起来，还是还回去。”
　　我浑身发冷。
　　原来从一开始，我捡包，就不是巧合。
　　是有人算好的。
　　下午，我实在待不住，想出去透透气，也想再去桥上看看。
　　我跟我妈说了一声，往村口走。
　　三月的天，风还有点凉，河边的草刚冒绿。老石桥还是老样子，石头被踩得光滑，桥缝里长着草，桥下水流得很慢。
　　我走到桥中间，下意识往桥底看。
　　就一眼，我整个人顿住。
　　桥底靠近中间桥墩的位置，又漂着一个东西。
　　还是红色。
　　和我捡到的那个，一模一样。
　　我呼吸一滞，脚步不受控制地往下走，走到河边。
　　水不深，那个红布包半浮在水面，被桥墩挡着，不仔细看根本发现不了。
　　周围没人。
　　安安静静，只有水声和风。
　　我盯着那个包，脑子里一片混乱。
　　第一个包，是我捡的。
　　第二个包，又出现了。
　　这根本不是丢的，是有人故意放在这儿，一个接一个，像是在放诱饵。
　　我蹲在岸边，手伸出去，又缩回来。
　　不敢碰。
　　我爸说了，别碰，别惹事。
　　可我又忍不住想打开看看，里面是不是还是十万块。
　　为什么要放两个？
　　是在试探谁？
　　试探我，还是试探我爸？
　　就在我犹豫的时候，桥上传来脚步声。
　　很轻，很慢。
　　我抬头。
　　周扬站在桥上，正低头看着我。
　　他没说话，就那么看着我，看着河边，看着我面前那个红布包。
　　阳光落在他身上，他脸上没什么表情，可我却觉得，他什么都知道。
　　他知道我会来桥上。
　　知道我会看见第二个包。
　　甚至知道，我心里在想什么。
　　我一下子站起来，有点慌：“你…… 你怎么在这儿？”
　　周扬靠在桥栏杆上，声音平平：“随便走走。这桥，是你们村专属？别人不能来？”
　　我语塞。
　　他目光往下，落在水面上的红布包：“你又捡到东西了？”
　　我咬着唇，不知道该承认还是否认。
　　“上次那个，你藏起来了？” 他又问。
　　我心里一紧：“你怎么知道我上次捡了？”
　　周扬笑了一下，很淡：“陈叔的性格，我大概能猜到。他心里有愧，看见包，一定会让你收好，不会交出去，也不会用。”
　　他顿了顿，看着我：“你叫陈念，是吧？十九岁，刚上高中。”
　　连我名字、年纪都知道。
　　他显然早就把我们家查清楚了。
　　“你想干嘛？” 我声音有点发紧。
　　“不想干嘛。” 周扬站直身体，“我就是想知道，当年我爸到底是怎么走的，钱到底去哪了。这座桥，是我爸最后出现过的地方。所以，我只信这座桥。”
　　他指着桥下：“包，是我放的。”
　　我猛地抬头。
　　承认得这么干脆。
　　“第一个，第二个，都是我放的。” 周扬语气平静，“我就是想看看，你们家，到底会不会碰这笔钱。”
　　“你这是故意的！” 我有点生气，“你明知道我们家情况，还故意放这儿，让我们为难。”
　　“为难？” 周扬眼神微微沉了一下，“那你们知不知道，我妈这二十年，是怎么过的？她一直觉得，我爸的死，跟钱有关，跟你爸有关。她天天睡不着，天天哭，身体早就垮了。”
　　我一时说不出话。
　　“我不是来逼你们还债。” 周扬声音低了些，“我就想知道一句实话。当年，我爸把钱给你爸了吗？给了，为什么不拿出来？没给，那钱去哪了？我爸，又是怎么出事的？”
　　他看着我，一字一句：“这座桥，会给出答案。”
　　说完，他不再看我，转身从桥上走了。
　　留下我一个人，站在河边，看着第二个红布包，浑身发冷。
　　老石桥沉默地立在那儿，水流无声。
　　我突然明白，这座桥，不只是一座桥。
　　它是一个见证，一个记号，一个埋着秘密的坟。
　　而我，已经被卷进来了，再也退不出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