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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one 来结识一个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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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本次列车即将到达那曲站,请要下车的旅客收拾好自己的行李物品。”
程七愿被广播声叫醒,颠了下脑袋,慢慢睁开眼。
车厢里充满各种各样泡面的味道,和火车哐当哐当的声音。她发现周围人空了,四下扫一眼,原来大家都挤到最头上的一张卧铺那打扑克牌嗑瓜子了。
这边只有她一个人。哦,旁边还有一个男人。
她瞟了一眼那个男人。
他坐在靠窗的位置,盯着窗外,手里没手机没书,就那么干看着。阳光从窗户斜进来,照在他侧脸上,一动不动。
她收回目光,正起身,伸个懒腰,打算下站透透气。
那曲,是进藏列车在抵达拉萨前的倒数第二站,这里海拔4513米,是世界上海拔最高的火车站之一
在此站,火车一般会停8-10分钟,让乘客下车透气,站台上常年刮着大风,七月份也可能飘雪
程七愿刚下车,就被一股冷风吹得打冷战。怎么六月份,高原的风还如此飒凉。
站台上没什么人,远处的雪山在阳光下白得晃眼。她光速掏出手机拍照,风把头发吹得乱七八糟,遮住镜头。
她刚拍完照,帽子被风吹掉了。
她哎一声,伸手去抓。没抓住。帽子滚了几圈,停在一个高高瘦瘦,穿得很精致的男人脚边。
是刚才靠窗的男人。
长得有些面熟。他在抽烟,但她没闻见烟味。
他低头看看帽子,又看看她,没动。
她等着他捡。他等着她自己捡。
僵了两秒。
她刚想开口,高原的风灌进领口,她不禁缩了缩脖子,结结实实打了好几个喷嚏。
她快步走弯腰捡帽子,起身的那一瞬间许是缺氧,身形晃了几下,下意识揪住近在咫尺的男人的外套。
“碰瓷?”
男人眉毛一挑,礼貌地扶了她一下,然在她站稳后无情拍开,擦了好几下外套,搞得她身上有什么碰不得东西一样。
“对。碰瓷。把你赔给我吧。”她扣上帽子,开玩笑。
男人嗤一声,低眉看她没穿外套,说:“有没有常识。这儿海拔四千五。”
“你非得呛我一句?”她揉着鼻子,莫名觉得眼前人很熟悉,熟悉到说话不用过脑子。好像在哪里见过。一时想不起来名字。
他说是。
火车鸣笛,他们一起挤回车厢。
程七愿真心觉得男人很熟悉,多看了他几眼。
他头发很短,单眼皮,薄唇,下颌线很锋利,面无表情靠着窗,整个人给人一种很孤傲的感觉。若是把他扔外面,不许多久,他就成了冰山。
坐了这么久的火车,夹克外套依旧干净整洁。好像还是某个大牌的。
怎么那么像昨天娱乐新闻的江家少爷江明嵊?
他逃婚去西藏?
有点意思啊。
于是她想到了自己的第二个愿望——结识一个人。
她挪到男人对面的位置,朝他扬了扬下巴:“我看你闲着也是闲着,陪我说会话,认识一下呗。”
“我叫程七愿。”她友好地伸出手。
男人漆黑的眼珠缓缓下移,没动作,极不情愿似的吐了一句话:“我知道。”
她一怔,旋即笑出声:“你是江明嵊吧?”
“你知道,还问?”
她往后一挽头发,笑得春风得意:“我还知道,你是看我唱歌认识我的,对吧?”
因为前些天的fly演出,她的名声大噪,火得一塌糊涂。哪怕路人,也识得她的名字。导致她去医院看病都得戴口罩躲着。
江明嵊看向窗外,抖了下腿,很随意地说:“难听。”
“你一直都这么讨人喜欢吗?”她问。
他顿了两秒,听出她的话外意,却将计就计:“你是第一个这么说的。”
程七愿没想到,和江明嵊意外的投机。她拿出手机,美美划掉第二条愿望。
缘分真的很奇怪,明明两个人刚认识,却像处了十年的老朋友一样。
她想到了什么,问:“你看过《彗星来的那一夜》这部电影吗?”
江明嵊摇头,听名字,应该是什么浪漫爱情片吧。
“那我换个说法,”她换只腿跷着,脸凑近他,“第一次见你,我觉得你莫名熟悉。”
“你说,在平行世界,我们是不是好朋友。”
江明嵊没说话,双手插进夹克外套的衣兜,低了下头,把半个下巴埋在衣领里。但眼睛,一直盯着她。
那双眼睛,好像藏着很多话。
就这样静了一会儿。
“你曾经说,不要与人轻易建立联系。那,为什么要写下这个愿望。”他伸出手,指了指她的手机。
不要轻易与人建立联系。因为你不知道,往后你面前的那个人,是不是你记忆中,思念中的人。
这是她曾经在社交媒体上为躲各大公司邀约发的评论,他怎么知道?她的愿望,他怎么也知道?
江明嵊下巴冲窗一扬,漫不经心:反光。
然后又说:“你有些虚无主义。”
“结识而已,又不代表产生多少交集。”
江明嵊:“这要是在感情中,你就是拍拍屁股走人。不负责任的。”
“那,江少爷呢?”她眉眼弯弯,意有所指。
江明嵊眉头一皱,猜到她要说什么:“家里的安排。我不想娶她。”
“有爱而不得的人?”
“算是,”他手肘搭膝盖,双手扣紧,又松,大拇指互相摩挲着,思考了好一会,“我只是,没有找到我自己。”
“也是。你们从小锦衣玉食,起跑线就已经站在别人无法企及的高度,何须思考人生的意义。”她耸肩,声音飘飘然,并不沉重。
又安静了。车厢尽头陆陆续续传来其他游客的嬉闹。
“独自一人来西藏的无非有两种人。一是带着遗憾来的,想看看更大的世界,逼自己放下过往;二是带着憧憬来的,充实自己本就幸福的生活。”
江明嵊看向她,眼神晦暗不明,“你是哪种?”
她一双眼睛自带眼影,笑起来,勾人心魄,说起来,潇洒如风
“我啊,只来认识一个人,喝一杯青稞酒。”
从那曲到拉萨,约300公里,火车要开3-4小时。这是青藏铁路最精华的一段,也是他们真正开始聊天的一段。
很命运。很投机。
程七愿没想到他会是完成第二愿望的关键;江明嵊也没想到,曾经她一首《lonely》给他逃离温室的勇气。而现在,她就坐在他的面前。触手可及。
那曲站刚开出,便是羌塘草原。
一望无际的高原草场,夏天时草是青黄相间的。随处可见黑帐篷、牦牛群、牧羊人骑着摩托。天上有鹰,地上有旱獭。天地万物,和谐自然。
过当雄站,火车左侧会出现连绵的雪山,那是念青唐古拉山脉。山顶终年积雪,皎白的云缠在半山腰,像是在留存世人的记忆。
火车拐过一个弯,雪山突然撞进视野,车厢里所有人同时“哇”了一声。程七愿也是,隰荷冬天下雪不在少,但她第一次见这样厚重白亮的雪。
所有人都在看雪,江明嵊没看。
她看向他,发现他在看她。
“看我干什么?”
“送别。”他说得跟旅途诗人似的。
火车沿着拉萨河行驶,河水是灰绿色的,两岸开始出现村庄、青稞田、白杨树。远远的,能看到布达拉宫的金顶在阳光下闪。
终于,要到了。
拉萨火车站,2018年。
出站口人潮汹涌,举牌子的导游、拉客的司机、卖经幡的小贩挤成一团。他们一起走出来,程七愿说了声“有缘再见”,然后去找约好的司机。
她找到自己的司机了。一个藏族大叔,圆脸,笑起来一口白牙。他说他叫辛多,繁茂大树的意思。辛多一边夸她漂亮,一边帮她拎箱子,正要上车,突然有人喊了一嗓子他的名字。
她顺着看过去,愣住了。
另一个藏族司机正往这边走,身后跟着江明嵊。
人来人往的游客,他们面对面站着。
“挺巧。”他头顶卡着墨镜,单手插兜,看向其他匆匆忙忙的游客。
她笑,头发被风吹向后,“咱俩还真挺有缘。”
两个司机用藏语叽里咕噜说了一通,然后笑着拍对方肩膀。当得知两个人订的是同一家客栈,辛多转过头,说:“你们一起的。那拼车,省钱。”
越野车后座不大,两个人和两个包挤在一起。
车门关上,车开动,他们的手臂紧贴着。
程七愿看着窗外飞速后退的白杨树,拐了拐他的胳膊,语气有些激动:“哎哎,《白杨礼赞》看过没?”
江明嵊有些晕,只想闭上眼睛睡一会:“嗯。”
辛多把后车窗降下,山风裹挟着阳光扑面而来,耳边传来程七愿的欢呼声。他睡不着了,烦躁地捏捏眉心,奇怪的是,他也不晕了。
看一眼她,她正冲窗外的雪山挥手。
幼儿园毕业了吗?他想。
车颠了一下,他的肩膀猝不及防撞上她的。他往车门那边挪了挪,但没地方挪了。
“要不你下去推着走?”她揉着肩膀。他的胳膊很硬,撞一下还挺疼的。
他顿了两秒:“要不你下去带路?”
她转头看他。他脸上没表情,眼睛对着前座。
她笑了一下:“你一直都这么会聊天?”
“你一直都这么喜欢坐车中间?”他问。
“什么意思?”
他指指她占掉三分之二的后座:“这位置,放个行李箱刚好。”
她低头一看。那有那么夸张。不过她确实坐中间,两只胳膊占满了,他被挤在门边,半个肩膀悬空。
她抬起头,见江明嵊食指一拉,戴好墨镜。橙红的阳光从后方照来,为他笼罩了一层电影的滤镜。
他的夹克外套没拉拉锁,向后鼓起来,山风把衣角吹得向后掠,又里面的白T紧吹贴在身上,肌肉线条一览无余。
“别动!”她没挪位置,掏出手机,往后仰身调试角度,要给他拍照。
后窗的风将她的头发往前吹,吹到他眼前,是一股山茶花的清香。
他看了她一眼。没说话。伸出手,拉住了她的冲锋服衣角。随着咔嚓一声轻响,一张酷似香港老电影的抓拍,被永远留在了那年夏天。
“怎么样?有没有王家卫的风格?”
江明嵊嗯哼了一声,表示还不错。她的发丝也出了镜,阳光一照,金闪闪的,好像要将他包裹。
她伸手:“一张五百。”
江明嵊翻个白眼。
辛多在前面从后视镜看了他们一眼,笑起来。
她问:“笑什么?”
辛多说,你们很般配。
“是情侣吗?”
程七愿噗嗤一声笑出来,大拇指点了点他的方向:“他在追求我。”
出门在外,身份都是自己给的。
江明嵊斜她一眼,她现在的模样和在台上唱歌时完全不一样。很鲜活。
辛多却笑得更欢乐:“山神会保佑你们幸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