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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zero 前往西藏。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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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4年7月,江明嵊自驾,从隰荷一路向西,踏上G318川藏南线,那条被称作中国最美景观大道的天路。
十余天日夜兼程,一个人翻山越岭:新都桥、折多山、东达山、怒江72拐、然乌湖、林芝。把一路山河,都藏进漫长的归途里,藏进再也不会打开的回忆里。
这是他第二次来到西藏。
天空依旧清澈如洗,雪山绵延不绝。公路在脚下无限延伸,笔直地刺向远方的地平线,像一支射出去就回不了头的箭。
风还是那个声音,呼啦啦地从耳边掠过,像有什么话要说,又什么都没说。阳光打在脸上,晒得发烫,可风一吹,又凉了。
空气稀薄,吸进去没什么味道,只有一点点干,一点点冷。
他站了一会儿,听见自己的呼吸,听见远处有经幡在响。
和上次一模一样。
和上次又不一样。
什么都在,他身边的她却不在了。
西藏是世界的屋脊。
这里离天最近,离大地也不远,脚踩着冻土,一伸手,就能碰到云。
它也是亚洲风的聚集地。多少人穷极一生,奉上所有,只为来这一遭。不为别的,只为让自己的声音,借着这高原上的风,传得远一些,再远一些,传到某个人的耳朵里。
传说西藏能稀释人世间的苦痛。
可就是这么一座神山圣湖环绕的地方,每天都在上演同一件事:
离别。
就是这样一个离天堂最近的地方,却藏着世界上最深的遗憾。
网络上有人问:关于西藏,你能想到最遗憾的事,是什么?
底下有一条万赞回答。他的回答:
在抵达西藏之前,我一直以为,关于这片土地的遗憾,是错过了某个圣湖的日出,或是没能亲眼目睹南迦巴瓦的日落。
直到亲自踏足那片土地,我才明白,西藏最残忍的,不是让你错过什么,而是让你亲眼看到极致的壮美,却无法把它带走,甚至无法为它停留。
而我真正的遗憾,不是关于风景,而是关于一个人。
她说来西藏是为结识一个人,喝一杯青稞酒。
而我却很贪心,我想把她留在身边。可她是一阵风,我怎么抓都抓不住。
有人回复:去追回来,追她到天涯海角。
是啊。江明嵊也想。
可惜,那可能是连风都到达不了的地方。
有人在煨桑,青稞和松柏的烟气飘过来,空气里还隐约有柏油路被晒过的味道。
他站在318国道上,眺望既远既近的雪山、天空。明明近在眼前,却无法触摸。
他学着藏民,双手合十向上天祈祷,希望回到2018年,早些遇见她。
*
2018年,隰荷市榕城区。
fly酒吧的“露天歌台,素人有梦”计划正式启动。随机抽取报名的七位素人,批出一周时间,每晚一人,一人三首歌进行演出。并由酒吧驻唱歌手作配伴奏。
fly主要是想通过这一方法,扩大酒吧的知名度,赚足路人缘。
但一连办了六天,客流量不是很好。大多都是驻唱歌手自带的粉丝。票务都跑成推销保险的了,还是剩余一堆票没卖出去。
眼瞅着最后一天了,fly老板琛哥一打开手机天塌了——暴风雨预警!
明天暴雨,今晚肯定没人来啊!
他正急得抓耳挠腮,票务突然来了发了一连串感叹号:琛哥!票都售罄了!
琛哥大惊,手忙脚乱打开电脑桌面名为“名单”的word文档,瞧了眼今天的驻唱歌手是小宋,这小伙子去年才来,名气这么大了?
他滑动鼠标,又顺带看了一眼第七天的素人演唱者,是一位25岁的长发女生,叫做程七愿。
票务此时又来了消息:果然社会还是看脸的!我把程小姐的大头照一发出去,票十秒就空了!
琛哥此时也看到了程七愿报名时提交的蓝底大头照,不看不知道,一看吓一跳。
程七愿小头小脸,五官精致紧凑,一双大眼睛自带眼影,微微扬着下巴,漫不经心地盯着前方,不知道的还以为哪个明星呢。
他滑动鼠标,停在了歌曲名字上。本是三首歌。她只报了一首——《lonely》
*
傍晚六点,榕城区上空笼罩团团乌云。
天空是幽蓝的,灰暗的。风中弥漫着啤酒烧烤,还有一股潮湿味。
fly的露天歌台,座无虚席。甚至还有很多路人,在栏杆外不停踮脚眺望。
台上,一位穿着白短t,黑色短裤,马丁靴的美女坐在吧台高脚凳上,修长笔直的大长腿无处安放。
她右腿前伸,左腿脚后跟踩着凳身凸起的一块。
话筒的线很长,团在话筒架底下。
吉他的旋律伴着晚风起奏。
“I am lonely lonely lonely(我是如此寂寞寂寞寂寞)”
……
“I am lonely lonely lonely in my life(此生我是如此寂寞寂寞寂寞 )”
……
程七愿侧低着头,单手握话筒哼唱。她画了全包眼线,涂着红唇,戴着大大的圆环耳饰,本就立体的五官此时更加深邃。夹克外套滑落一半肩头,露出白皙的肩头。
她的烟嗓自带故事感,在这氛围下唱这样的歌曲,哪怕没有唱跳动作,也非常引人注意,引人陷入回忆。
驻唱歌手小宋在后弹着吉他,磁性的低音rap也很出彩,但当程七愿开口,便是有些相形见绌。
驻足的人越来越多了。
天空颜色加深,陷入暴风雨前的蓝调。
隐隐有小雨飘落,风也很凉,直直地将她一头秀发吹向前,像肆意生长的黑玫瑰。
灯光把雨水映成一条条长长的线,衬得她周身在发光,舞台氛围也更加迷幻,正如这首歌《lonely》
“Everybody is trippin on me(所有人都将我踩在脚下)”
……
“Why can't You rescue me?(为什么不来拯救我)”
她唱的时候,没拿话筒的左手放在胸前攥紧,飞舞的发丝间,她高高仰起头,倔强地看向天空。
和歌词全然相反,她的眼神里没有乞求上帝施舍的目光,而是坚定如不动摇的青松,在宣战。
这雨巧不巧,在她唱完的那一刻骤然变大。
她起身,整个人瘦如薄纸,在雨幕中,深深向观众席鞠躬。台下顿时爆发轰鸣的掌声与呐喊。
那一晚,她的名字被送上了热搜。甚至在表演中,就有人拍了视频发到贴吧,短短十秒转发量高达几万。很多经纪公司在打听她,想将她签约。
正所谓近水楼台先得月,琛哥一早就蹲在后台,见程七愿出来,他难抑激动的心,邀请她留下当酒吧驻唱歌手。连连夸着她的名气,简直是隐藏的大神。
程七愿婉拒,淡淡一笑:我没有什么名声,凑巧罢了。
然后耳环一闪,她转身离开,打开手机备忘录便签。
标题是“最后的七个愿望”
1.和隰荷唱歌告别。
2.去西藏,路上认识一位志同道合的友人。
3.喝青稞酒。
4.看日出日落。
5.许愿。留条命北上去新疆。死了就算了。
6.在若尔盖大草原一个人狂奔。骑马也行。
7.向东南,去敦煌。走一遭丝绸之路。
她划掉第一条,将第二条送上置顶。
正好,霍医生来了消息:我还是建议手术,虽然只有1%的概率……
她看一眼,把消息划走。
戴上耳机听歌,手机又弹出一条娱乐新闻。江家小少爷江明嵊不满包办婚姻,离家出走。
她二指沿发缝两侧往后捋了几下,红唇一弯,嗤笑一声。
人人可望不可及的生活,他们倒好,弃之若敝屣。
她胳膊发力,往上提了提夹克外套,扣上贝雷帽,逆着人群往外走。
雨还在下,断弦的珍珠。
风叶很狂,要将她吹跑。她竭力低着身,搂紧夹克外套。人行道正好绿灯,她撒开步子跑过去。
跑得太急,差点被风吹着撞上在车行道等红灯的宾利。
她看向宾利车,刚准备道歉,玻璃却一层厚厚的雨帘,她看不见司机。
雨刷器刮了又刮,玻璃还是即刻被淋上雾。她便收回目光,向前继续奔跑。
风在此时转变了方向,玻璃上的雾薄了点。她奔跑向前的影子被路灯映在了宾利玻璃上。
而玻璃后,是一张清冷的脸。江明嵊坐在驾驶位,正在低眉切换车载音响的歌曲。
《lonely》
是刚才台上那女孩唱的。
不知为什么,她竟然唱出了一种不被孤独束缚的自由感。好像哪怕独自一人身处悬崖之上,也敢和老天对赌,我有我,所向披靡。
不止他这样觉得,贴吧上一堆人这样说。
歌曲前奏响起,他抬头。
人行道空无一人。还有几秒就绿灯了。
他发动车子,车轱辘在柏油路上划出一条长长的,没有终点的雨痕。
手机不断振动,是家里人打来的。他没去接。因为他的下一站,是离开隰荷。
前往西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