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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6、你值多少 裴敬川没有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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裴敬川没有打电话。
是顾陵打的,早上八点零三分,他还没出门,手机响了,顾陵的声音比平时紧了半度:"裴总让你今天下午去一趟家里,三点。"
"什么事?"
顾陵沉默了一秒,那一秒比那句话重:"去了就知道了。"
他挂了电话,站在玄关,手里拿着钥匙,那串钥匙上挂了一个小的金属扣,是程远送的,说叫"平安扣",他买了两个,一人一个,裴司辞嫌丑,但挂着了。
他把钥匙攥了一下,出门。
上午在片场拍了两场戏——一场谢长夜审问降将的文戏,一场骑马的过场。他演得很顺,一遍过,一遍过,江雾说"今天效率高",他说"嗯",江雾看了他一眼,没有再说什么。
效率高。
因为他不想想下午的事,所以他把所有东西都放进了谢长夜里面,那个人的骨骼、肌肉、声带、眼神,他都借了,借得很干净,干净到拍完那两场,他走回椅子上坐下的时候,有两秒钟不确定自己是谁。
程远递水,他接了,喝了一口,那个温度从嗓子里下去,热的,他的名字从那个热度里回来了——裴司辞,二十九岁,下午三点,裴家。
"程远。"
"嗯。"
"下午送我去裴家,三点。"
程远看了他一眼,从后视镜里,那种看他很熟了——不问,不追,但记住了。
"好。"
下午两点五十五分,裴家。
他走进去的时候,客厅没有人,阿姨在厨房里做事,看见他,说"二少爷来了,裴总在书房",他"嗯"了一声,上楼。
书房的门关着。
他站在门口,抬手,敲了两下。
"进。"
他推门进去。
书房不大,但很重——深色的书架,实木的桌子,桌上的文件摞了三叠,裴敬川坐在桌后面,没有抬头,在看一份合同,左手边一杯茶,茶汽已经散了,凉了,他不在乎。
裴司辞站在门口。
裴敬川没有说坐。
他就站着。
裴敬川翻了一页合同,又翻了一页,然后把合同合上,拿起茶杯,喝了一口凉茶,放下,抬头。
"昨天沈总那边的饭局,你没去。"
不是问句。是陈述。
"嗯,"他说,"《长夜行》有场戏——"
"我不想听理由。"
裴敬川的声音不高,不低,不冷,不热,就是那种经年累月的、不需要提高音量就能让一整间屋子安静的声调。
他不说了。
裴敬川看着他,那个看很慢,从上到下,从他的脸到他站在那里的姿态,到他的手——他的手放在身侧,没有插口袋,没有攥着,松的,挂着。
"《长夜行》那边拍得不错,"裴敬川说,"江雾跟你合得来,那部戏的口碑应该不会差。"
他没有接。
"但你得搞清楚一件事,"裴敬川把茶杯放在桌上,那个声音很轻,瓷器碰木头,几乎没有声音,但那个"放"他认识,是一个信号——裴敬川每次要说重要的话之前,会放一下茶杯,"你拍那部戏,不是因为你能,是因为我让你能。你接的每一部戏,走的每一个红毯,拿的每一座奖,后面都是我的资源在撑。你知道的。"
他知道。
"沈总那边的事,不是你说不去就不去的。"裴敬川的声音依然很平,"你去,是因为我需要你去,你不去,不是因为你不想去——你想不想,从来不是这件事的变量。"
他站在那里,脸上什么都没有。
裴敬川站起来了。
他很少站起来——裴敬川谈事情的时候习惯坐着,坐着是控制的姿态,站起来是另一种意思。他走到裴司辞面前,两个人之间隔了不到一步的距离。
裴敬川比他矮半个头,但那半个头的差距在这个书房里不存在——站在裴敬川面前,他永远是小的,不是因为身高,是因为从十四岁开始,这个人就是天花板,他活在这个天花板底下,已经十五年了。
"你值多少,"裴敬川说,声音很轻,像在说一件不需要强调的事实,"是我说了算。不是那几座奖杯说了算,不是江雾说了算,不是观众说了算。我说你值,你才值。"
他听着这句话,那句话从裴敬川的嘴里出来,一个字一个字地穿过他,穿过他的胸腔、脊椎、膝盖,穿到脚底,扎进那块实木地板里。
他说:"我知道了。"
三个字。和他十七岁说的一样,和他二十岁说的一样,和他每一次站在这间书房里说的一样。
裴敬川看了他一眼——那个看是确认,确认那三个字是真的,确认这个工具还能用,确认一切还在预期的轨道上。
"下周沈总那边补一次,顾陵会安排。"
"嗯。"
"去吧。"
他转身,往门口走。
走到门口,他拉开门,走出去,把门关上了——轻的,没有声音,他已经学会了关门不出声,十五年了,这扇门他关了无数次,每一次都是这个力道,这个角度,刚好,不响。
走廊里的灯亮着。
他走在走廊里,那个灯从头顶照下来,影子在脚下,他走着,走到楼梯口,停了一步。
他在那里站了大概三秒。
然后他继续走,下楼,出门,院子里的风吹过来,树叶的声音,他走到车旁边,拉开后座的门,坐进去。
程远在前排,看着后视镜。
"片场。"他说。
程远发动车,走了。
车在路上开了二十分钟,他一句话没有说。
他靠着椅背,看着窗外,城市在过——那些楼,那些店,那些人行道上走着的人,有人在打电话,有人在笑,有人低头看手机。那些人不知道裴敬川是谁,不知道那间书房里有什么,不知道"你值多少是我说了算"这句话是什么重量。
他们不知道。
他知道。
他把手放在膝盖上,手指慢慢收紧,松开,收紧,松开。他在数——不是在数什么,是那个动作本身,收紧松开,收紧松开,像一种呼吸,一种他自己发明的呼吸方式,用手指代替肺。
"程远。"
"嗯。"
"你有没有被人说过'你值多少是我说了算'?"
程远想了一下:"我没那么值钱,没人说过。"
他笑了一下,很短,不好看。
"那你觉得你值多少?"
程远沉默了很久。
"不知道,"程远说,"但我知道,不该由别人说了算。"
他听着这句话,没有接。
车到了片场。
下午的戏是谢长夜在营帐里写信——一封不会寄出去的信,写给一个死去的人。江雾说"这场戏你写就行了,你写什么都行,我们拍你写的那个过程"。
他坐在那个搭出来的营帐里,面前一张桌,一支毛笔,一张旧纸。
他提笔,蘸墨,写了第一个字。
他不知道他在写什么。
他写了很多——笔画是谢长夜的,力道是谢长夜的,但字是他自己的,他写着写着,写到那张纸快满了,他停下来,看了一眼。
他写的是:"我不知道我值多少。但我还在。"
江雾在监视器后面,看不见他写了什么,只看得见他写字的那个过程——低着头,很专注,写到最后停了,看了一眼,然后把纸折起来,放在桌上。
"好,"江雾说,"这一条非常好。"
他站起来,走出营帐,把那张纸留在桌上。道具组会去收,但他知道那张纸上写了什么,他知道。
程远在旁边,椅子搬好了,水放在椅背上——够得着的地方。
他坐下,拿起水,喝了一口。
"程远。"
"嗯。"
"你坐一会儿。"
程远看了他一眼,在旁边的箱子上坐下了。
两个人在片场角落里,很安静。远处场务在换灯,金属碰金属的声音,有人在喊"那个轨道往前推两米",很远的声音,和他们无关。
他们就那样坐着。
他感觉到旁边有人——不是"有人在旁边"的那种感觉,是那种"这个人不会走"的感觉。程远坐在那里,拿着手机,低头刷,没有看他,但在。
那个"在"很轻,但够了。
他拿起手机,打开沈听的对话框,打了一行字:
"今天被人说了一句话。"
发了。
过了一会儿,她回:"什么话?"
他想了一下,打字:"你值多少是我说了算。"
她没有立刻回。
过了大概两分钟,她回了一句:"说这句话的人,他错了。"
他盯着那行字。
"说这句话的人,他错了。"
五个字。不是"你不要在意",不是"别放在心上",不是那些绕一圈的安慰——是直接的,干脆的,"他错了"。
他看了很久。
然后他打了一行字:"可他说了十五年了。"
她回:"说了十五年,也是错的。"
他把手机放在膝盖上,屏幕朝上,那句话亮着。
说了十五年,也是错的。
他在心里把那句话放了一下——放在裴敬川的那句话旁边,两句话并排,一句说了十五年,一句刚说了三秒钟。
三秒钟的那句,比十五年的那句暖。
他把手机拿起来,打了一行字:"你说的。"
她回:"嗯。"
他又打了一行:"我记着。"
她没有回。
他把手机锁了,放在口袋里。
程远还坐在旁边,低头刷手机。
"程远。"
"嗯。"
"今天那个烧烤摊,晚上还去吗?"
程远抬头看了他一眼:"你想去?"
"嗯,今天我请。上次你请的,这次轮到我。"
程远说:"行。"
"别点太多,你说要减肥的。"
"我没说过。"
"你上次说了,你说你要减肥,然后吃了四串羊肉。"
"我说的是少吃一点。"
"少吃一点也是减肥的一种。"
程远:"……行吧。"
他站起来,拍了一下裤子上的灰,往换装间走。
走了两步,他回头,说了一句话。
"程远。"
"嗯。"
"你那个灰色polo——"
"我扔了。"
他愣了一下,然后笑了——不是那个精准的、好看的笑,是那种从嘴角开始的,带了一点真的东西的,不好看但真的笑。
"行,"他说,"那我就不说了。"
他走了。
程远坐在那个箱子上,看着他走远了,那个背影在片场的灯架底下,光打在他身上,影子拉得很长,走路的姿势和谢长夜不一样——谢长夜走路是直的、重的,裴司辞走路是松的、懒的,他恢复了那个走法,就是他自己的走法。
程远把手机拿出来,打开备忘录,输了密码,在里面加了一行字:
"今天被裴总叫去了。出来之后没有不对。晚上要吃烧烤。"
他把备忘录锁上,手机放回口袋。
然后他拿出另一个联系方式——顾陵的——看了一眼,还是没有发,但他把那条消息改了一下,改得更长了一点。
他存着。
还不到时候。
但快了。
那天晚上,他们去了那个烧烤摊。
塑料凳子,路边的烟火气,老板认识他们了——"又来了啊,还是上次那些?"
程远说:"少两串。"
裴司辞说:"加两串,他减肥的不算。"
程远看了他一眼。
"我请客,"裴司辞说,"我说了算。"
他说完,自己愣了一下。
我说了算。
程远没有注意到他的停顿,去拿纸巾了。
他坐在那里,塑料凳子硌屁股,烟从烤架上飘过来,呛了一下,他咳了两声,拿起啤酒喝了一口——便利店买的,常温的,不好喝,但那个不好喝是真实的,是这条街上的,是他自己选的。
烧烤来了。他吃了第一串,孜然还是多了,和上次一样。
但他没有管。
他坐在那个塑料凳子上,吃着孜然放多了的羊肉串,喝着不好喝的常温啤酒,对面是程远,程远在剥蒜,剥得很慢,他剥蒜的样子很认真,像在做一件需要精密操作的事。
他看着程远剥蒜,突然说了一句:"程远,你有没有觉得,这种烧烤摊,比任何一个包厢都好?"
程远抬头,想了一下:"嗯。"
"为什么?"
程远说:"因为这里没有人需要你做什么。"
他听着,把那串羊肉吃完了。
没有人需要他做什么。
这句话比那些包厢里所有的酒加在一起都烈。
他把竹签放在盘子里,拿起啤酒,又喝了一口。
远处的路灯亮着,街上有人走过,有人骑自行车,有人遛狗。
他拿出手机,拍了一张照片——不是拍自己,是拍那盘烧烤,那两瓶啤酒,那张铺了油纸的桌子,和对面程远剥蒜的手。
他把那张照片发给了沈听。
没有文字。就一张照片。
过了一会儿,她回了一句:"看起来不错。"
他打字:"孜然放多了。"
她回:"那下次少放一点。"
他打字:"下次你也来。"
发完他看着那行字,觉得太直了,想删,但已经发了。
过了很久——他看了一下时间,三分钟——她回了一个字。
"嗯。"
就一个"嗯"。
和那个"哦"不一样。
那个"哦"是门虚掩着,这个"嗯"是门开了一条缝。
他把手机放在桌上,拿起第二串羊肉,咬了一口。
孜然还是多了。
但今天晚上的孜然,他吃得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