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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5、三百米 周六,下午 ...

  •   周六,下午三点,第一次加的那次。

      他到的时候下着小雨,不大,那种灰蒙蒙的、细细密密的雨,路面湿了,但不需要打伞。猫粮店老板把猫都收进去了,门口的凳子空着,凳面上有一层水珠。

      他上楼,程栀在前台,看见他,说:"下雨了你没带伞?"

      "忘了。"

      "你这个人,"程栀翻了个白眼,"明星出门不带助理吗?"

      "给他放假了。"

      "什么假?"

      "心理健康假。"

      程栀看了他一眼,说:"你倒挺会关心别人。"

      他没接,走进去了。

      这是他第一次在周六来。诊室和周三不太一样——光不同。周三上午的光是从东边来的,偏白,很亮;周六下午的光是从西边来的,偏暖,带一点黄,加上今天下雨,整个诊室是灰的、软的,窗帘没有拉,雨水挂在玻璃上,一滴一滴往下走。

      她坐在桌后面,面前一杯水,本子翻开着。

      他坐下了,手放在桌上。

      "今天下雨了,"他说。

      "嗯。"

      "你的诊室下雨天比晴天好看。"

      她抬头看了他一眼,那个看里面有一个很小的东西——像是意外,又像是记住了。

      "为什么?"

      "光不一样。晴天太亮了,什么都看得清楚。下雨天的光是糊的,什么都看不太清楚,反而舒服。"

      她没有说话,在本子上写了一行。

      他看着她写,说:"你又写了。"

      "嗯。"

      "上次那个七分拿铁你觉得怎么样?"

      "七分。"

      "还是七分?"

      "你带了吗?"

      他从包里拿出一杯,放在她桌上。

      "试了另一家,你尝尝。"

      她接了,喝了一口,想了一下。

      "七分半。"

      "进步了,"他说,"半分一家店,我把这条街的全试完,应该能到八分。"

      她把杯子放下,说:"你不用这么费心。"

      "不费心,"他说,"顺路。"

      不是顺路。他专门提前四十分钟出门,走了三条街,试了两家,最后选了那家用手冲壶热牛奶的。但他说顺路,她也没有拆穿,两个人就在那个"顺路"上面待了一下,然后过去了。

      今天的咨询不重。

      上次他说了那件事,那个重量还在——在桌面上,在她的本子里,在两个人之间——但今天不是要再说一遍的日子。她问了一些日常的事:睡眠、拍戏、吃饭。他答了,比以前的答案长一些,不是那种接受采访式的短答案了,有时候他会多说一句,说完自己也停一下,像是在适应"多说一句"这件事。

      她问:"这周有没有什么时候,你觉得还不错的?"

      他想了一下。

      "程远请我吃了烧烤,"他说,"路边摊,塑料凳子,他点了十串羊肉,我吃了六串,他吃了四串,他说他要减肥。"

      "你觉得怎么样?"

      "烧烤吗?味道一般,孜然放多了。"

      "我不是说烧烤。"

      他停了一下,说:"挺好的。就坐在那里,吃东西,没有人认识我,也不用管脸上是什么表情。程远全程在刷手机,我问他看什么,他说在看养猫攻略,我说你要养猫吗,他说不是,他说你老去那个猫粮店,他怕你哪天心血来潮要带一只回来,他提前学一下。"

      他说完,自己笑了一下。

      那个笑不是他平时的那种——不是那个精准的、好看的、圈里所有人都认识的笑。是那种从嘴角开始的、带了一点真的东西的、不好看但真的笑。

      她看见了那个笑。

      她在本子上写了一行。他瞥了一眼,没看清,但他猜她写的是关于那个笑的。

      "你又写了。"

      "嗯。"

      "你一天到底写多少字?"

      "比你台词多。"

      他"嗤"了一声,端起自己那杯拿铁喝了一口。

      咨询结束得比平时早一些,四十五分钟。

      她合上本子,说:"今天可以了。"

      他站起来,往外走,走到门口,想到一件事:"你今天下班几点?"

      "五点,怎么了?"

      "没什么。"

      他走了。

      出了晴间,雨还在下,比刚才大了一点。

      他站在楼下的屋檐底下,看了一眼天——灰的,云层很厚,不像要停的样子。他给程远发了条消息:"晚一点来接,不急。"

      程远回:"行。"

      他在屋檐底下站着,猫粮店的门关着,老板在里面,隔着玻璃能看见那几只猫——橘猫趴在柜台上,白猫在角落里舔爪子,狸花猫蜷在一个纸箱里睡觉。

      他看了一会儿猫。

      五点零二分,楼上的门响了,沈听下来了。

      她换了衣服,不是白大褂了,是一件浅灰色的风衣,肩上斜挎着一个帆布包,手里提着一个袋子——看起来像是杂货,从袋口露出一截芹菜的叶子。

      她看见他站在屋檐底下,停了一下。

      "你怎么还在?"

      "等雨停。"

      她抬头看了一眼天:"这个雨不会停的,这种云,要下到晚上。"

      "那我就等到晚上。"

      她看了他一眼。那个看他认识——不是咨询师看来访者的看,是一个人看另一个人的看。

      "你没带伞?"她问。

      "忘了。"

      她从帆布包的侧袋里抽出一把折叠伞,递给他。

      他看着那把伞,没有接。

      "你呢?"

      "我走几步就到了,不用伞。"

      "几步是多远?"

      她想了一下:"三百米吧。"

      他把那把伞接过来,打开了——淡蓝色的,小的,勉强够一个人。

      "三百米,"他说,"我送你。"

      "不用——"

      "你提了东西,路湿,"他说,"三百米而已。"

      她看着他,犹豫了一下——那个犹豫他看得出来,她在判断这件事的边界:他是来访者,她是咨询师,他们不应该有咨询室外的私人接触。但现在下着雨,她提着菜,他拿着她的伞,三百米,就三百米。

      "走吧。"她说。

      两个人从屋檐底下走出来。

      伞不大,两个人有一点挤,他尽量把伞往她那边倾,她发现了,把伞柄往他那边推了一下,他又推回去,她不推了,走了。

      雨打在伞面上,沙沙的,那个声音很均匀,像一种很低的、持续的白噪音。路面是湿的,积了一些水,他们走在人行道上,路灯已经亮了,橙色的光,落在湿地面上,化成一团一团的。

      没有人说话。

      他们就那样走着,并排的,她在左边,他在右边,两个人之间隔了大概一个拳头的距离,不近不远。他走路的速度和她一样——他平时走得快,今天他放慢了,不是刻意的,是走在她旁边的时候,他的身体自己调了一个速度,和她的步幅对上了。

      他低头看了一眼——两个人的脚,她穿了一双白色的帆布鞋,鞋面上溅了一点水渍,他穿的黑色的,他们的脚一前一后地走着,节奏是一样的。

      这个画面他记得。

      不是因为特别。是因为普通。

      他已经很久没有和一个人并排走在路上了。圈里的人要么走在他前面——助理、经纪人、场务——要么走在他后面——粉丝、记者。没有人和他并排走,并排走是朋友做的事,是普通人做的事。

      他们走了大概两百米,她突然说了一句:"你注意到没有,这条路的路灯,每隔三十米一盏。"

      他抬头看了一眼:"嗯,看见了。"

      "我每天走这条路,数过,一共十一盏。"

      "你走路的时候数路灯?"

      "有时候。走路的时候脑子不想停,就数点什么。"

      他想了一下,说:"我片场走位的时候数步子。从A点到B点,多少步,固定的,每次都一样。"

      "那不一样,那是工作。"

      "那你数路灯也不一样,那是……什么?"

      她想了一下:"一种确认。确认路还是那条路,灯还是那些灯,我走的方向没有变。"

      他听着这句话,没有接。

      他们走到一个路口,她停了。

      "到了。"

      他看了一眼——路口的左边是一条小巷子,巷子不深,能看见里面有几栋老房子,窗户亮着,有人在做饭,油烟的味道飘出来,很家常。

      "你住这里?"

      "嗯,二楼。"

      他把伞收了,递给她。

      她接了,手指碰到伞柄的时候,碰到了他的手指——很短,一秒不到,两个人都没有动,她把伞接过去了,他的手收回来了。

      "三百米,"他说,"比我想的短。"

      她看了他一眼,没有说话。

      "下周三,十点。"他说。

      "嗯。"

      她转身,往巷子里走,走了几步,回头看了他一眼——那个回头很快,像是确认他还在那里。

      他还在。

      她走了。

      他站在路口,看着她走进那条巷子,走到一栋楼底下,上楼,二楼的灯亮了。

      他在路口站了一会儿。

      雨还在下,他没有伞了,雨落在他的头发上,肩膀上,他没有躲,就站在那里,看着那盏亮起来的灯。

      然后他拿出手机,给程远发了个定位。

      等了两分钟,车来了,他坐进去,关上门,衬衫的肩膀上有一块是湿的——刚才把伞往她那边倾,他这边的肩露出来了。

      程远看了一眼后视镜:"淋雨了?"

      "嗯。"

      "去哪?"

      "回去。"

      车走了。

      他靠在椅背上,手放在膝盖上,衬衫湿了一块,凉的,他没有管。他在想那三百米——两百步,十一盏路灯,她穿白色帆布鞋,芹菜从袋子里露出来,雨打在伞面上,沙沙的。

      三百米。

      那三百米里,他没有笑,她也没有笑,没有人说什么聪明的话,没有人开玩笑,就是两个人走着,提着东西,打着伞,走到路口,到了。

      这是他能想到的,最普通的三百米。

      他已经二十九年没有走过这种三百米了。

      手机响了。

      顾陵。

      "司辞,明天有个饭局,裴总的意思是你到一下。"

      "谁?"

      "沈总那边的人,新项目——"

      "不去。"

      电话那边安静了一秒。

      "……什么?"

      "我说不去。明天《长夜行》有场重头戏,我需要对台词。"

      顾陵又沉默了一下:"这事你确定吗?裴总那边——"

      "你告诉他我有戏拍。"

      他挂了。

      他拿着手机,看着那个挂断的界面,手指没有抖。

      这是他第一次说"不去"。

      不是因为他突然变强了。不是因为他想清楚了什么。是因为三百米以前,他还是那个说"行"的人;三百米以后,他想试试说一次"不"。

      他不知道这个"不"能撑多久。也许到明天就会被裴敬川一个电话推翻。也许后天他又会坐在某个包厢里,笑着说"好的,何总"。

      但今天,他说了"不去"。

      今天够了。

      程远在前排开着车,什么都没问。但他的手在方向盘上,攥了一下,松开了。

      他听见了那个"不去"。

      回到公寓。

      他换了衣服,湿的那件衬衫挂在椅背上晾着。他走到窗台,看了一眼——绿萝和多肉并排站着,台灯照着它们,叶子上有一层很细的水雾,是从窗缝里渗进来的雨气。

      他把窗关严了一点,不让雨气进来。

      然后他坐在窗边,拿出手机。

      沈听的对话框。

      他想了一下,打了一行字:"伞还你了,我淋了一点,不多。"

      过了一会儿,她回:"你下次自己带一把。"

      他打字:"嫌麻烦。"

      她回:"淋雨会感冒。"

      他打字:"我体质好。"

      她没有立刻回。过了大概一分钟,她发了一句:"今天那条路,十一盏灯,你数了吗?"

      他愣了一下,然后打字:"没数。我在看你的鞋。"

      过了很久——他看了一下时间,两分钟——她回了一个字。

      "哦。"

      就一个"哦"。

      他盯着那个"哦",想了很久,不知道那个"哦"是什么意思——是"知道了"的意思,还是"别看了"的意思,还是别的什么意思。

      他没有问。

      他把手机放在桌上,屏幕朝上,那个"哦"字亮着。

      窗外雨还在下,路灯亮着,他没有数有几盏。

      但他记得,那条路,三百米,十一盏灯。

      台灯开着,第二档。

      他没有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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