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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4、江湖盟主   待到再 ...

  •   待到再次醒来,发现自己已经身在船舱之中。清溦就坐在他的身旁。季歌微微张了张口,清溦伏下身来,轻声道:“聆溪,你感觉怎么样了?”

      季歌喃喃的道:“到哪儿了?”

      清溦回目看了眼窗外,道:“已经到中原了,我们马上就要下船了。”

      季歌艰难地动了动身子,清溦将他扶了起来。虚弱的眼光瞟向窗外,但见窗外江平野阔,雪山不复,两岸绿意葱葱,一派盎然。季歌的喉头哽了两哽,剧烈咳嗽起来。

      这两个月来,目之所及无不是冰天雪地,银装素裹,天与地一片惨白。他隐约记起初来昆仑山时,对自然间这见所未见的一片雪白是那么向往,满怀期待和欣喜。然而经历这场恶战,他却比谁都想要逃离那片死白的冰地。只是眼下真的离开了,回到了水暖山温之地,却无论如何也高兴不起来。看着外面风景如画,突然一行清泪缓缓淌下。

      清溦轻拍了拍他的背,道:“师父看你不理他,把剩下五层内功心法的心诀全都口述给我了,还反复叮嘱我,要盯着你好好修习。”说着,她声音哽咽,“聆溪,你不用太过难过,你把师父的神功练好了,便是他老人家最大的心愿。师父泉下有知,想来也会开心的。”

      季歌两肘搭在窗棂上,背对着她,道:“你不用安慰我,你对师父的感情不比我少。”

      清溦缓缓伏于季歌的后背,眼泪不自觉掉落下来,打湿了衣裳。隔了许久,她道:“聆溪,你有没有后悔……”

      感觉到身下的身子僵了一僵,季歌道:“我只恨在冰洞的时候没有好好照顾他,没有给到他足够的关爱和尊重。至于你的事,我从未后悔过。”说着直起身子,注视着清溦,道:“弑师之仇,此生必报。仇正浓该数一数,自己的好日子还剩几天。”

      清溦道:“那就好,我真怕你从此萎靡不振。”

      季歌抚了抚她的头,道:“放心,不会的。”凝目细看,这才发现她两只眼都哭肿了,直如核桃般大。

      舟行半日,停靠在一个码头。二人下得船来。临走前,季歌将一锭金元宝送给船长,作为船体损坏的补偿,而后与众船员一一道别。

      目送大船离开后,二人步行至一间客店住下,好一番梳洗,沐浴更衣,将满身的疲惫和风尘尽数洗去。这一路他二人舟车劳顿,身心疲乏,又兼师父过世,心中郁郁,实在无心也无力前行,于是在客店多住了几日。几天来都没有说太多话。

      这日,二人在楼下闲坐饮茶,忽然听到邻座有人说道:“再有半个月便是季掌门荣登江湖盟主的日子了,想必届时各大门派的掌门都会前去衡山捧场道贺。”

      另一人接话道:“是啊。季掌门经历了江家灭门的风波,此次终于洗清了嫌疑,在江湖人面前抬起头来,可喜可贺。既然咱们也收到了请柬,不妨也去露一露脸。如此盛会,不参加岂不扫兴?”

      前一人道:“要我说,此事都怪他那不成器的儿子。半点本事也没有,净会在外给他老子惹祸。前脚刚惹出江家灭门的风波来,后脚便听说又和那洛家的余孽勾搭在了一起,唉,把季掌门气得哟,真是祸不单行。”

      第二人吃了一惊,道:“真有此事?”

      前一人道:“千真万确,骗你是狗。”

      第二人道:“那这次是非去不可了。瞧瞧热闹也好,看大家怎么说。”

      前一人饮了口茶,道:“俗话说,儿子闯了祸,老子立正挨打。季掌门一向高风亮节,谨言慎行,却在这等事上栽了跟头,想必以后行事会更加小心。眼下他虽已洗清了嫌疑,灭门之祸可不是小事,想来于他名节损伤不小。现下他儿子又与那洛家余孽搞在了一起,听说还是个断袖,只怕扣在季掌门头上的脏帽一时半会儿摘不掉喽。”

      说着嘿嘿笑了起来。

      季歌心中气苦,握着茶盅的手不由自主收紧。清溦怕他发作,握住他的手,道:“闲言碎语,不必往心里去。”

      季歌端起茶盅,一口闷下。见清溦怏怏不乐,反握住她的手,道:“阿溦,随我回衡山吧。我父亲要坐江湖盟主之位,届时想必各大门派的掌门都会前往道贺。既然大家都去,那仇正浓肯定也会去。我倒要看看,当着我父亲的面,他还有何解释。他如此构陷我,差点害死了我,我也不必对他客气了,我倒要看看他在我父亲面前如何自处。”

      清溦默了默,道:“也好。他间接害死了师父,不报此仇,我寝食难安。”顿了顿,“不过,我不愿以真面目示人,又不能以宋游的面目见人,此去还是乔装一番为好。”

      季歌道:“也好。”略一沉吟,又道:“若是只有你一人易容,外人看到我与一陌生男子走在一起,难免会对你的身份产生怀疑。加之外界疯传我有断袖之癖,指不定还以为我又换了新的男伴。不如我也一道易容,如此便谁也看不出你我的真实身份了,反而安全些。”

      清溦点头答应。

      待到那二人喝完茶,走出客店。季歌悄悄跟了上去。行至窄巷,趁二人不备,在后颈一人给了一掌,放倒在地。从二人身上摸出衡山的请柬以及泰山派的腰牌,回到客店。

      季歌回到自己房间,清溦回忆着泰山派二人的样貌,对着铜镜一番巧夺天工,将季歌易容成了泰山派的沈炼,自己则易容成泰山派的柳堂。望着铜镜里完全陌生的两副面孔,清溦笑道:“季少侠这下可是有家不能回了。”

      季歌望着铜镜里的人,捏了捏清溦的脸,笑道:“有何办法,只能舍脸陪君子了。”

      清溦捂嘴笑道:“沈师兄好久不见。”

      季歌也笑:“柳师弟别来无恙啊。”

      二人在客店又歇息了几日,待到距离召开衡山大会的时日差不多了,季歌向马商买了两匹马,与清溦掐着日子向衡山赶去。一路上,但见车马川流不息,人人衣着华贵,脸上都带着喜庆,显然都是奔着衡山而去。季歌心想:“这么热闹,想必仇正浓也来了。”他心心念念着仇正浓,对其他人倒没过多在意。

      二人骑着马,在人丛中一路穿行。愈近衡山,人众愈多。及至山门前,已见那里乌泱泱的拥了一大堆人,皆是前来道贺祝喜的各派首脑及弟子,摩肩接踵,好不热闹。季歌和清溦下得马来,穿过人群,向看门弟子出示了泰山派腰牌,顺利进了山门。

      二人拾级而上,沿途但见前来道贺的武林人这里一团,那里一伙,围聚一处,俱都眉飞色舞,神采奕奕,却不知在聊些什么。他们脸上的欣喜愈多,季歌心里便愈是难受。山上的热闹愈盛,心里的冷清便愈重。对于父亲荣登江湖盟主之事,竟一点兴致都提不起来。望着山上看了二十来年的雾霭流云,花草仙树,只觉无比陌生,甚是无趣。

      清溦瞧出他情绪不对,悄悄碰了碰他的手,道:“振作起来,今日可是季掌门的好日子,沈师兄一直耷拉着脸,教谁看了心里都不舒坦。”

      经她提醒,季歌这才稍微注意了一下。然后刚装了没过片刻,便又恢复原状。

      二人循着人流的方向,来到磨镜台前。此时,磨镜台上已是人山人海,黑压压一片。现场红布铺地,彩带纷飞,场面之盛,比上次掌门人大会有过之而无不及。纪霜华、季泽、季晨、金木兰和一众衡山弟子俱都在场。雪淞派、泰山派、青城派、五毒教、玉琨派、四方宫、青衣派等门派的掌门尽数到场,均站在最前排。季歌目光在各人脸上一一扫过,对他们前来道贺祝喜并不感到意外。

      突然,他眸光一滞,定格在了某个方位。清溦察觉到,循着他的目光看去,只见那人不是别人,正是谢璟和站在他身后的一众快意堂堂众。不由心中纳闷,低声道:“大哥怎么也来了?”

      季歌轻轻摇头,道:“我也不知。”心想:“难道快意堂也在问心剑派的邀请范围内?平日里大哥和父亲私下有联络?”

      似是察觉到有人在看自己,谢璟偏过脸来,望向了这里。目光只在季歌和清溦脸上停留片刻,便又转过了脸去,显然并未认出二人。季歌转过脸去,不再看他。突然,人丛中爆发出一阵热烈的叫好声,伴随着如雷的掌声,季怀璋提着衣摆,缓缓走上台去。

      季歌心里忽然感到莫名复杂滋味。

      众人呼喝叫好声中,尤以仇正浓声音最大。季歌心感厌恶,看着他一副谄媚,恨不得立即食其肉,寝其皮。

      季怀璋所言无非是感谢诸位多年来的信任与支持,自己定会以身作则,率领众武林门派一心向上,将大家拧成一股绳,誓死不受招安,誓死不做朝廷走狗,一副慷慨激昂。然而季歌已经听不下去了,忿然转身,走出了人丛。

      此时,他的心里只有复仇二字,只想立即替那位救了自己和清溦性命,授自己以绝世武学,却又相处短暂的老人讨回最后的公道。

      以及,最后的尊严。

      一上午过去,隆重盛大的盟主即位仪式结束。前来围观捧场的江湖人散的散,聚的聚,有的自行归家,有的留在衡山用膳。盛会难得,与如此多的江湖同仁相会一场着实不易,多数人还是留了下来。待在山上或赏花弄草,或寒暄问短,或称兄道弟,更多的还是围在季怀璋身前,与之攀谈助兴,借以巴结,拉近关系。整整一天,山上一片热闹,到处是人。

      纪霜华负责招待女眷,尽地主之谊。季晨负责监督下人们端茶倒水,以备不时之需。季泽则负责扮演好吃货角色。仆人们在身后忙得东奔西走,火急火燎,季泽却像无事人一样,小小的身子,人物似的坐在大圆桌上,吃自己的,不为所动。对于眼前堆成山的瓜果蜜饯,不管什么都往嘴里送,不知餍足。不过片刻,小小的肚子便撑圆了。心想,反正今日是喜庆日子,爹娘都顾不上自己,只管放开吃就成,过了这村可就没这店了,时间宝贵,能吃多少是多少。

      季怀璋则忙着与各门派的掌门交流武学,兴致高昂。

      及至晚间,酒席铺开。众人转换阵地,围着酒桌坐下,吆五喝六地开始猜谜划拳,好不热闹。更多时候还是争先抢后地追着季怀璋敬酒。季怀璋不胜酒力,一番围追堵截下,没过一会儿,便喝得头晕脑胀,脸颊酡红。酒过三巡,待到众人喝高了,再没有人过来纠缠,终于长出了口气,拖着疲惫的身子回到济世堂。

      今日人多,各房各殿的下人丫鬟都被调去前厅侍奉客人,济世堂内空无一人。

      进得堂内,季怀璋将一身繁复的华服脱下,扔在地上。来到日常处理公务的几案前,颓然坐倒在太师椅内。然而甫一坐下,门外忽然传来一个阴阳怪气的声音:“季掌门荣登江湖盟主之位,找回了昔日丢掉的脸面,真是可喜可贺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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