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难驯[强取豪夺]》长青鸢

76、第 76 章 “以后就当

　　那天晚上，姜念安并没有回答他那个问题。

　　雨水顺着窗玻璃往下淌，模糊了街对面的路灯光。

　　姜念安喝完杯中最后一口咖啡，从随身的包里抽出一张一百块钱，压在空咖啡杯下面，站起身，重新披上那件还泛着水汽的风衣，推门走进了外面的夜色里。

　　齐司卿站在吧台后面，一直没动。

　　风铃在门顶上晃荡了几下，声音很快被密集的雨声吞没。

　　直到人彻底没有了踪迹，他才走过去，把那张淋了一点水气的纸币拿起来，折好了放进围裙兜里。

　　接着，他收起杯子，在洗手池里用凉水冲洗干净，将这个杯子放进最顶上的柜子的深处。

　　他关了店里的灯，锁上门，回到后面那间窄小的卧室。

　　之后的几个月，两人再也没有任何交集。

　　溪县的春天走得快，五月一过，巷子里的石板路就被太阳晒得发烫。

　　齐司卿依旧每天中午十二点开门，他的咳嗽好了一些，去社区医院开药的次数也从一周一次变成了一个月一次。偶尔林恒会给他打个电话，聊聊A市熟识的朋友的近况，但他很少主动问起关于姜念安的消息。

　　直到六月中旬，林恒寄过来一封快递，里面是一张全国科技创新峰会的入场请柬。

　　林恒在电话里说：“这次峰会在A市国际会展中心办，规模挺大。Nexora Global是国内主要受邀的企业之一，姜念安要上台做演讲。我觉得你该去看看。”

　　齐司卿看着桌上那张烫金的请柬，一直没有给林恒一个明确的回答。

　　当林恒以为他会就此放弃时，却意外在峰会开幕当天，见到了他的身影。

　　大厅里人来人往，林恒穿着一身利落的正装，隔着老远就瞅见了戴着鸭舌帽的齐司卿。他快步走过来，在齐司卿肩膀上拍了一下。

　　“我还以为你真打算在那个山沟沟里死守到底，不准备来了。”林恒上下打量他一眼。

　　齐司卿拉了一下帽檐，语气平和，“过来看看，省得伤了你的心，你又得烦我好一阵。”

　　林恒没有拆穿他，他指了指最前方的位置，“喏，给你留了位置，第一排正中间。过去坐吧。”

　　齐司卿笑了笑，“第一排算了。我去后面找个空位待着就行，省得一会儿见面大家都尴尬。”

　　林恒瞅着他这副油盐不进的样子，叹了口气，抬手拍了拍他的肩膀，“成吧，随你。一会儿结束了在门口等我，一块儿吃个饭。”

　　“看情况吧。”齐司卿应了一声，没等林恒再说话，转头顺着通道往会场里走。

　　他顺着人流往里走，周围全是穿着笔挺西装的年轻白领。他们手里拿着平板电脑，语速极快地讨论着今年最热门的芯片技术和未来的市场走向。

　　他低头看了看自己一身格格不入的休闲套装，把头上的鸭舌帽往下拉了拉。

　　展厅内部很大，位于中心的展位毫无疑问是属于Nexora Global的。

　　蓝白相间的展台极具现代感，巨大的LED屏幕上循环播放着公司的产品宣传片。展位前围满了记者和想要洽谈合作的商人，李晨正带着几个助理在现场散发材料。

　　齐司卿站在外围看了看，没有走近。

　　八年以前，齐氏集团也曾站在这个位置。那时候姜念安只不过是齐氏集团收购的一家小公司的业务组长，连进入这种核心展会都需要他在入场证上签字。

　　如今物是人非，齐氏去年在齐司卿辞职后，陷入了一场长达一年的内部权力的斗争，一年的时间都没有退出任何的新产品，现在全靠吃老本，吊着命。而Nexora Global持续斩获了很多难度很大的专利产品，不过一年的时间已经成为了这个圈子里谁也无法忽视的巨头。

　　主会场的广播开始通知演讲即将开始。

　　齐司卿顺着入场通道走进去，会场里已经坐满了人。

　　他没有去林恒帮他安排的前排座位，而是自己找了最后一排最靠边的角落坐下。这里的灯光很暗，与台上的耀眼的大屏幕形成了鲜明的对比。

　　太久没有参加这样的活动了，台上刺眼的光芒晃得他眼睛生疼。

　　几位行业老总发言之后，主持人用高亢的声音宣布请出Nexora Global的总裁姜念安。

　　台下瞬间爆发出热烈的掌声。

　　姜念安从后台走出来，她穿着一套剪裁利落的深色高定西装，卷曲的长发规整地挽在脑后。

　　她走到发言台前，把麦克风调了调高度，随后抬起头看向台下成百上千的观众。她的目光平静而深邃，在路过齐司卿所在的角落时没有丝毫停留。

　　齐司卿在黑暗中缩了缩了身子，视线却忍不住追随着她所在的方向。

　　她演讲开始了。

　　她的声音通过音响传遍会场的每一个角落，已经不是当初那个青涩的小姑娘了。

　　她摒弃了那些虚浮和过于专业的行业术语去堆砌内容，通过用一组组详实的数据和具体的项目实例，将公司未来的科技蓝图清晰的展现在所有人的眼前。

　　台下的投资人和专家不时点头，坐在前排的几位行业大佬难得地拿笔在记录。

　　齐司卿听得很认真。

　　他能听出来，姜念安现在的管理思路和以前大不相同，她放弃了齐氏过去那种激进的资本运作模式，走得更稳，也更注重实际技术的研发。

　　她已经不需要再依附任何人，她自己就是这个项目的核心。

　　半小时的演讲很快结束。

　　姜念安微微鞠躬，台下的掌声持续了很久。

　　齐司卿悬着的心落了下去。

　　他跟着众人一起鼓掌，手心渗出了一层细汗。他有些想咳嗽，但为了不打扰周围的人，他用手帕死死捂住嘴，把那股血腥气生生咽了回去。

　　姜念安走下台，朝着第一排的贵宾席走去。

　　齐司卿从座位上站起来，准备趁着中场休息悄悄离开。可就在他转头的一瞬间，他看到第一排走出一个熟悉的背影。

　　是李晨。

　　李晨今天穿了一身正装，看起来比以前沉稳了不少。他快步走到姜念安身边，顺手把椅背上搭着的一件羊绒大衣拿起来，体贴地披在她的肩膀上。接着，他动作熟稔地拧开手里拿着的温水瓶，递到了姜念安手里。

　　姜念安没有拒绝，她接过水喝了一口，顺势侧头倾向李晨所在的方向，两人头碰头低声说了几句什么。

　　李晨听完笑了一下，伸手在她的背上轻轻拍了两下，护着她往休息室的方向走。

　　两人的动作很自然，透着一股不容他人插足的默契。

　　齐司卿坐在最后一排的位置，将这一切都尽收眼底。

　　他原以为自己已经能坦然接受，姜念安不爱自己的事实，没想到当他亲眼再次目睹这一切时，心脏的抽搐，令他痛得根本无法呼吸。

　　一股强烈的嫉妒和不甘心从心底最深处涌上来，烧得他眼眶发红。

　　他死死攥着拳头，指甲陷进肉里，伴随着尖锐的疼。

　　他以为自己能忍住。可真正看到她身边站了别的人，看到别人用他曾经不屑一顾的体贴去照顾她，他还是觉得快要疯过去。

　　他往前走了两步，想要冲过去把那两个人拉开。

　　但他的脚刚迈出第一步，会场过道上的穿衣镜就照出了他现在的样子。

　　他穿着地摊上买的平价休闲服，脸色透着长期患病的灰白，额头上还带着因为刚才隐忍咳嗽而冒出的冷汗。

　　现在的他早已不是那个高高在上的齐氏集团总裁了，除了让姜念安想起过去那些不堪的回忆外，他还能为她做什么呢？

　　齐司卿硬生生顿住了脚步。

　　他自嘲地笑了一声。

　　李晨才是陪着姜念安将Nexora Global从无到有，在她最艰难的时候，一直陪伴着她，一直与她并肩作战。

　　当年，如果不是齐司卿用卑劣的手段，威胁姜念安，将她困在自己的身边，强行拆散将他们拆散，他们本该是一对幸福的璧人。

　　心头的嫉妒在残酷的现实面前一点点凉了下去，最后化成了深深的自卑。

　　他把鸭舌帽往下拉了拉，遮住自己灰白的脸色，扶着椅背有些艰难地站起身，悄无声息地退出了会场。

　　外面的太阳很大，晒在水泥地面上泛起一阵热浪。

　　齐司卿在马路边站了很久，直到一辆出租车停在面前。

　　“师傅，去高铁站。”齐司卿坐进车里，疲惫地靠在椅背上。

　　回到溪县的时候已经是深夜。

　　巷子里黑漆漆的，只有几只野猫在垃圾堆旁边翻找食物。

　　齐司卿摸黑打开咖啡店的门，没有开大灯，只按亮了吧台后面的一盏小壁灯。

　　他坐在椅子上，看着几月前她做过的那个位置，将她喝过的那个杯子紧紧握在手中，似乎还能感受到她残存的体温。

　　窗外传来不知名昆虫的鸣叫声，一声接着一声。

　　齐司卿拿出止咳药，倒出两粒咽了下去。

　　他在回来的路上其实就已经想明白了。

　　姜念安现在的世界很大，有数不清的闪光灯，有未来的科技蓝图，身边还有一个能照顾她冷暖的男人，她什么都不缺。

　　他的出现，除了让她想起那些不愉快的事情，没有任何意义。

　　他没资格去嫉妒，更没资格去争夺。

　　齐司卿深吸了一口气，冰冷的空气进到肺里，激得他又轻声咳嗽起来。

　　他捂着发闷的胸口，在黑暗中把那股不切实际的执念彻底压了下去。

　　不打扰，是他现在唯一能给她的体面。

　　他走到吧台后面，从抽屉里拿出前不久心理医生送给他的那本书。

　　《学会放手》。

　　整本书的页脚上满是被翻动过的痕迹。

　　他随手翻开其中一页，低声对自己说，“以后就当个普通朋友吧。”

　　他轻轻合上书，抬手关掉了吧台唯一的壁灯，把这句连自己都不信的宽慰，抛入黑暗之中，起身锁上了咖啡店的大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