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29岁，一世无成》狐十六夜

2、第二章 失业后的一

　　签完离职书，正式被裁后的第一天，我想，也许可以好好生活一下。

　　之前是没有时间的。两年多，天天996，有时007。早上七点起床，晚上十一点回家，有时候凌晨两点。周末？周末是拿来补觉的，睡到下午，起来吃个泡面，继续睡。节假日？节假日的三倍工资，不去白不去。

　　那两年多，我吃了多少顿外卖？大概两千多顿吧。早上包子铺，中午外卖盒，晚上外卖盒，凌晨便利店便当。吃到后来，闻到外卖的味道就想吐。但没时间做饭。做饭要买菜，买菜要洗菜，洗菜要切菜，切菜要炒菜，炒菜要吃完，吃完要洗碗。一套流程下来，两三个小时没了。两三个小时，能写多少份报告？能回多少条消息？能开多少个会？

　　所以不吃。吃外卖，吃速食，吃泡面。快，省事，不占时间。

　　那两年多，我交了多少朋友？好像没有。同事就是同事，下班了各回各家，周末不联系。以前的同学？大学同学早就不联系了，高中同学偶尔刷刷朋友圈，初中小学的连名字都忘了。微信里有三百多个好友，能说话的有几个？数了数，一个都没有。不是数不出来，是真的一个都没有。有事的时候，发条消息过去，对方回几句。没事的时候，谁也不会主动找谁。

　　不是不想交朋友。是没时间。没时间聊天，没时间吃饭，没时间逛街，没时间培养感情。感情是需要时间的，像种花一样，得浇水施肥晒太阳。我没时间，所以我的花都死了。

　　现在有时间了。有时间可以浇水施肥晒太阳了。

　　但我打开微信，从上翻到下，从左翻到右。三百多个头像，三百多个名字。同学、同事、亲戚、相亲对象、微商、代购。我能找谁聊天？我能约谁出来？

　　没有人。

　　就算有，我也不会真的约。这是另一回事。没有人的时候，想有人。有人的时候，又不敢开口。怕被拒绝，怕打扰别人，怕对方其实不想理我只是不好意思说。这些怕堆在一起，就把所有的话都堵回去了。

　　所以只是翻。翻完一遍，放下手机。继续躺着。

　　躺了一会儿，又拿起来。打开朋友圈。

　　第一条：晒美食。九宫格，火锅，拍得很有食欲，配文“和闺蜜的快乐周末”。我看了一眼，划过去。

　　第二条：晒孩子。九宫格，小孩在游乐园，笑得很开心，配文“宝贝三岁啦”。我看了一眼，划过去。

　　第三条：晒旅游。九宫格，海边，沙滩，比基尼，配文“逃离城市的第一天”。我看了一眼，划过去。

　　第四条：广告。卖面膜的，九宫格，前后对比图，配文“用了都说好”。我划过去。

　　第五条：晒健身。健身房自拍，肌肉，汗水，配文“打卡第67天”。我划过去。

　　第六条：晒工作。加班照，电脑，咖啡，配文“奋斗的青春最美丽”。我划过去。

　　第七条：晒对象。情侣照，牵手，背影，配文“在一起的1000天”。我划过去。

　　第八条：晒猫。猫，很可爱。我停下来，看了一会儿。然后继续划。

　　划到底，没有了。再刷新，还是这些。

　　我把手机放下，看着天花板。

　　朋友圈里那些人，好像都生活得有滋有味。吃饭，旅游，健身，加班，谈恋爱，养猫。一个个都活得很好。我想，我也许也可以这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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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二天，我起了个大早。

　　七点。闹钟响的时候，天已经亮了。我躺在床上，犹豫了三秒钟，然后爬起来。洗漱，换衣服，穿运动鞋。出门的时候看了一眼镜子，镜子里的人黑眼圈很重，脸色发黄。我把头发扎起来，戴上口罩，下楼。

　　楼下包子铺刚开门，老板娘在蒸包子，热气腾腾的。她看见我，愣了一下，说今天这么早？我说嗯，出去转转。她说难得。我笑了笑，继续走。

　　电动车停在楼下的充电桩那里，充了一晚上，满电。我骑上去，往江边开。

　　江边不远，骑电动车十分钟。之前加班太累的时候，偶尔会想到这里，但一次也没来过。这次终于来了。我把车停好，站在江边，看了一会儿。江面很宽，水是浑的，有船慢慢开过去。风有点凉，吹在脸上，舒服的。

　　我深吸一口气，开始跑。

　　跑了大概三步。第三步刚落地，右腿突然一阵剧痛，像有人拿刀在肉里搅。我低头一看，小腿肌肉拧成一个硬疙瘩，鼓起来，一跳一跳的疼。

　　抽筋了。

　　我站在原地，动不了。右腿完全不敢用力，一用力就疼得更厉害。我试着弯下腰去够脚，够不到。试着单腿跳，跳了两下差点摔倒。最后只能那样站着，一条腿悬空，一条腿撑着，像个傻子一样。

　　旁边有人在跑步。一个、两个、三个，都从我身边跑过去，没人停下来。我低着头，假装在看手机，假装我只是在休息。其实手机在哪都不知道。

　　又跑过来一个人，男的，穿着白色运动T恤，戴着耳机。他跑过我身边，跑过去，又跑回来。摘了耳机，问：“你没事吧？”

　　我摇头。但腿还在疼，脸上的表情大概不太对。

　　他说：“抽筋了？”

　　我点头。

　　他蹲下来，说：“哪条腿？”

　　我说右腿。

　　他让我扶着他的肩膀，然后握住我的脚，慢慢往上掰。疼，但疼得没那么厉害了。他一边掰一边按摩小腿，动作很轻，很熟练。过了一会儿，肌肉慢慢软下去，疙瘩消了。

　　他说：“好了，你活动一下。”

　　我试着动了动腿，真的好了。我说谢谢。

　　他站起来，笑了笑，说：“你是体大的吗？没见过你。”

　　我说不是。

　　他说：“那你是附近的？看你面生。”

　　我说嗯，住在附近。

　　他看了看我，突然问：“你是大一新生吗？”

　　我愣了一下，没说话。

　　他又看了看，改口说：“大二？大三？”

　　我说：“我二十九了。”

　　他瞪大眼睛，嘴巴张成O型，半天没出声。然后他笑了，说：“不可能吧，你看起来也就二十出头。”

　　我知道这是客气话。我看起来什么样，我自己知道。黑眼圈，黄皮肤，头发随便扎着，没化妆，穿着旧T恤。和那些真正二十出头的女孩站在一起，一眼就能看出区别。

　　但我还是笑了笑，说真的。

　　他说：“那保养得真好。”然后伸出手，“我叫张晨，体大大四的。”

　　我握了握他的手，没说自己叫什么。他也不介意，说：“你第一次来江边跑步吗？”

　　我说嗯。

　　他说：“那得注意，跑前要热身，不然容易抽筋。你刚才跑得太猛了。”

　　我说好。

　　他说：“我每天早上都来，以后可以一起跑。我教你热身。”

　　我说再看吧。

　　他笑了笑，掏出手机，说：“加个微信？以后有什么运动的问题可以问我。”

　　我想了想，掏出手机，加了好友。

　　然后他说得继续跑了，不然该迟到了。我说好。他挥挥手，跑远了。白色的T恤越来越小，最后消失在江边的绿道里。

　　我站在原地，看了一会儿。然后走回电动车旁边，骑上去，慢慢骑回家。

　　回到家，躺回床上。右腿还有点酸，但已经不疼了。我打开手机，看他的朋友圈。头像是一个打篮球的背影，朋友圈里全是运动相关：跑步打卡，篮球赛，健身照，偶尔有几张食堂的饭。干干净净的，一看就是个还没毕业的学生。

　　他发来一条消息：到家了吗？

　　我回：到了，谢谢。

　　他发：不客气。明天还去吗？

　　我盯着那行字，看了很久。然后回：再看吧。

　　他发：好的，有事随时问我。

　　我回：嗯。

　　然后没再聊。

　　躺在床上，我想，我二十九了，他大四，大概二十二三。差了六七岁。他以为我是学生，结果我是阿姨。他加我微信可能只是想交个朋友，但我能跟他交什么朋友？聊什么？聊工作？他没有。聊相亲？他不感兴趣。聊身体不好？谁要听这个。

　　算了。

　　第二天我没去。第三天也没去。后来再也没去。

　　他后来又发过几次消息。问我去不去跑步，我说不去。问我周末有没有空一起吃饭，我说有事。问我最近怎么样，我说还行。慢慢地，他就不发了。

　　我偶尔刷到他朋友圈，还是那些跑步打卡、健身照、食堂的饭。和之前一样。和我不一样。

　　经过那天，我明白了一件事：我这个破身体，还是先别锻炼了。先养养吧。等养好了再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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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不跑步了，那干什么呢？

　　我想到做饭。

　　之前没时间做，现在有时间了。一天二十四小时，全是自己的。早上不用打卡，晚上不用加班，周末不用补觉。有的是时间。可以好好做饭，好好吃饭，把身体养好。

　　说干就干。

　　第一天，我列了一张购物清单。要买什么菜，要买什么肉，要买什么调料。写完一看，密密麻麻的，二十多项。然后出门，去超市。

　　超市离出租屋两公里，骑电动车十分钟。我推着车，在货架之间慢慢走。蔬菜区，挑了几样绿叶菜。肉区，挑了一块五花肉。调料区，买了酱油醋盐糖。还有一些杂七杂八的，大蒜小米辣，面条，鸡蛋，大米。

　　结账的时候，收银员报了个数：一百八十七块六。

　　我愣了一下。一百八十七？平时点外卖，一餐二三十，一天六七十，一周也就四百多。这一百八十七，就买了一天的菜？

　　但已经装进袋子了，总不能放回去。我扫码付款，拎着两大袋东西，骑电动车回家。

　　回到家，开始做饭。

　　先洗菜。青菜要一片一片掰开，洗三遍。西红柿要泡一会儿，去农药。土豆要削皮，削完泡水里。肉要解冻，解冻完切片，切完腌上。

　　然后是切菜。切土豆丝，切得粗细不均。切西红柿，切得汁水乱流。切葱姜蒜，切得手指头疼。

　　然后是炒菜。起锅烧油，油热了放葱姜蒜，葱姜蒜糊了放菜，菜下锅油花四溅，吓得往后躲。翻炒，加盐，加酱油，加不知道多少，尝一口，咸了，加水，淡了，再加盐。最后出锅，装盘。

　　四个菜，做了两个小时。

　　做完之后，拍照。各个角度拍，用美颜调色，加滤镜。拍了十几张，挑出三张好看的。然后坐下来，吃饭。

　　吃了十分钟。四个菜，一个人，吃不完。剩下的装进保鲜盒，放进冰箱。然后开始收拾。

　　洗碗，洗锅，擦灶台，擦油烟机，擦地。又花了两个小时。

　　全部收拾完，已经下午四点了。我站在厨房中间，看着锃光瓦亮的灶台，看着整整齐齐的碗筷，看着冰箱里那一排保鲜盒。累得腰都直不起来。

　　然后把手机拿出来，看刚才拍的那些照片。确实好看。精致的餐盘，冒着热气的菜，阳光从窗户照进来，很有生活气息。我想发个朋友圈，配文“自己做的第一顿饭”。

　　但打开朋友圈，看到第一条还是那个晒火锅的。第二条是晒孩子的。第三条是晒旅游的。我突然不想发了。

　　有什么好发的呢？谁想看这个？再说，发了他们会怎么想？失业了，在家做饭？还是二十九了，才学会做饭？

　　我把照片删了。只留了一张，存在相册里，没发。

　　然后算了一笔账。买菜一百八十七，做了四个菜，吃了十分钟。剩下的大概还能吃一两顿，算下来一顿六十到九十。平时点外卖，一餐二十多，三顿七十。差不多。但算上时间成本，洗菜切菜炒菜洗碗四个小时，这四个小时要是用来赚钱，哪怕时薪二十，也八十块了。

　　做饭比点外卖贵。

　　第二天，我没再做。把冰箱里的剩菜热了热，吃了。第三天，还是热剩菜。第四天，剩菜吃完了，我点了外卖。

　　就这样。做饭生涯，持续一天，结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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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不做饭了，那干什么呢？

　　我想，也许可以调整规律作息来调养身体。

　　之前熬夜熬惯了，不到两三点睡不着。现在不用上班，正好调整。早睡早起，身体好。

　　第一天晚上，我十点就躺下了。关了灯，闭上眼睛，等着睡着。等了半小时，没睡着。一小时，没睡着。两小时，没睡着。脑子里乱七八糟的，各种念头飘来飘去。今天干了什么，明天要干什么，后天不知道干什么。翻来覆去，越翻越清醒。

　　凌晨三点，我爬起来，打开手机。刷朋友圈，刷短视频，刷购物软件。刷到五点，困了，睡过去。

　　第二天中午醒来。

　　晚上继续。十点躺下，又清醒到三点。然后又刷手机到五点。

　　就这样，恶性循环。白天睡觉，晚上清醒，凌晨刷手机。什么规律作息，不存在的。

　　有时候我也想，这是不是抑郁了。上网搜了一下症状：情绪低落、兴趣减退、精力下降、睡眠障碍、食欲改变、自我评价低。好像都有一点，又好像都不是很严重。

　　我有没有情绪低落？好像也没有。就是平平的，不高不低，没什么感觉。

　　我有没有兴趣减退？本来也没什么兴趣，减不减都一样。

　　我有没有精力下降？本来就没什么精力，下不下降也差不多。

　　我有没有睡眠障碍？有。但我一直有，不是现在才有的。

　　我有没有食欲改变？没有。还是按时吃饭，虽然不知道吃的是什么。

　　我有没有自我评价低？有。但这也是实话，不是评价低，是事实如此。

　　所以是抑郁吗？不知道。但我知道一件事：我不想死。从来没想过。有时候活着挺累的，但死更累。死了要处理后事，要麻烦别人，要让家人哭。算了，还是活着吧。

　　那为什么活着？不知道。可能就是习惯了。习惯了吃饭，睡觉，呼吸。习惯了每天睁开眼睛，看到天花板上的裂缝。习惯了每天闭上眼睛，想着明天也许不一样。

　　也许不一样。但明天来了，还是一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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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不强行折腾作息了，那干什么呢？

　　我想，也许可以试试自由职业。

　　不用坐班，不用打卡，不用看老板脸色。想什么时候干活就什么时候干活，想干多少就干多少。听起来挺好。

　　做什么呢？写小说吧。

　　我之前看过很多小说，霸总玛丽苏的，校园青春的，都市言情的，悬疑推理的。看的时候也想过，也许有一天我也能写。现在有机会了。

　　说干就干。

　　第一天，我打开电脑，新建一个文档，标题写上《第一章》。然后对着光标发呆。

　　该写什么呢？先想人物。女主角叫什么？长得什么样？什么性格？男主角叫什么？做什么工作？他们怎么认识的？有什么误会？有什么波折？最后在一起了吗？

　　我想了很久。想出一个女主角：二十八九岁，普通长相，普通身材，普通工作，被裁员了。想出一个男主角：二十二三岁，体大学生，爱跑步，爱笑。他们怎么认识的？在江边跑步认识的。女主角抽筋了，男主角帮她按摩。然后呢？然后男主角加她微信，约她出去，她拒绝了。再然后呢？再然后不知道。

　　好像写不下去。这有什么好写的？一个丧气的失业女和一个阳光的男大学生，能有什么故事？

　　换一个。想一个霸总的。男主角是上市互联网公司老板，三十岁，年轻有为，开自己公司研发的新型汽车。女主角是刚毕业的普通女孩，误打误撞进了他的公司，被他看上。然后各种误会、波折、虐恋，最后在一起。

　　但写着写着，又写不下去了。因为我不知道霸总怎么说话，不知道上市互联网公司什么样，不知道新型汽车怎么开。我只知道普通人怎么说话，知道被裁员的公司什么样，知道电动车怎么开。

　　写出来的东西，假假的，像网上的烂俗小说。

　　不行。再换一个。想一个悬疑的。凶杀案，侦探，线索，反转。想了半天，想不出一个凶手。

　　算了，先写吧。不管好坏，先写出来再说。

　　那天晚上，我从八点写到凌晨四点。写了三千多字，第一章。写完之后，眼睛快瞎了，腰快断了，手腕快废了。我保存文档，关掉电脑，睡觉。

　　第二天醒来，打开文档，从头读一遍。

　　读完之后，沉默了。

　　这是什么？人物是扁的，对话是假的，情节是散的，节奏是乱的。读起来像什么呢？像小学生作文。不对，比小学生作文还差。小学生作文至少真诚，这个连真诚都没有。

　　我把它删了。

　　后来又试过几次。每次都是这样：构思的时候觉得挺好，写的时候觉得还行，读的时候觉得完蛋。一遍一遍，重复。

　　最后我明白了：我不会写小说。看了那么多，不等于会写。想得那么好，不等于写得出来。写作这种事，需要天赋，需要练习，需要时间。我什么都没有。

　　放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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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不写小说了，那干什么呢？

　　我想，也许可以试试自媒体。

　　现在不是很多人做自媒体吗？拍视频，发图文，接广告，赚钱。我也行吧？

　　但打开相机，对着镜头，不知道该说什么。说什么呢？分享生活？我有什么生活可分享？每天躺着，看天花板，偶尔出门买包子，谁要看这个。分享经验？我有什么经验可分享？被裁员经验？怎么相亲失败经验？怎么一事无成经验？谁要听这个。分享观点？我有什么观点？对什么有观点？不知道。

　　我试着录了一段。说今天天气不错，出门买了包子，回来继续躺着。录完自己看了一遍，全程面无表情，语气平平，像在念稿。看完删了。

　　又试了一次。说被裁员之后的感受。说了两句，卡住了。什么感受？没什么感受。没什么感受能说什么？又删了。

　　再试了一次。说我二十九岁一事无成。说着说着，觉得好笑。二十九岁一事无成有什么好说的？网上到处都是，谁不是这样？你算老几？

　　最后我把相机收起来，不试了。

　　做自媒体需要分享欲。要有话想说，有事想分享，有人想连接。我没有。我不知道想说什么，不知道想分享什么，不知道想连接谁。我只是一个人，待在一个十二平米的房间里，和天花板上的裂缝作伴。

　　算了。

　　不折腾了。

　　我又回到之前的状态。躺着，看天花板。偶尔投简历，偶尔接电话，偶尔面试。投出去的简历石沉大海，接起来的电话说再等通知，面试完了没有下文。循环往复，周而复始。

　　有一天，那个男大学生又发消息。问我最近怎么样。我说还行。他说怎么不来跑步了。我说身体不好。他说那可以慢慢来，从散步开始。我说好。他说周末有个活动，要不要一起。我说再看吧。他没再回。

　　我知道他不会再发了。这样几次之后，谁都会放弃。我是故意的。也不是故意的，就是那样。不知道怎么答应，不知道怎么拒绝，不知道怎么继续。那就让它断掉。断掉比拖着好。

　　有一天，我妈打电话来。问工作找得怎么样。我说还在找。问相亲相得怎么样。我说没相。问身体怎么样。我说还行。问什么时候回家。我说再说。她在电话那头叹气，说你这孩子，什么时候能让人省心。我说嗯。

　　挂了电话，我继续躺着。

　　有一天，我刷到一条短视频。一个女生，和我差不多大，对着镜头说，她二十九岁，失业，分手，没房没车，但她很快乐。因为她想通了，人生不是赛道，是旷野，想怎么走就怎么走。她说得很激动，眼睛亮亮的，背景音乐很燃。评论区都在说，加油，姐妹，你是最棒的。

　　我看了，退出，继续刷下一条。

　　人生是旷野。这句话我听过很多遍。但我没觉得旷野有什么好。旷野很大，很大就会迷路。我本来就不会认路，在旷野里更不知道往哪走。还不如在轨道上，虽然窄，但至少知道方向。现在轨道没了，旷野来了，我站在原地，不知道迈哪条腿。

　　有时候我会想起九岁那年写的作文。二十年后回故乡，开着磁悬浮汽车，穿着定制西装，走路带风，让爸妈骄傲。那时候觉得二十年后很远，远到可以成为任何人。现在二十年后到了，我是这个人，不是那个人。不是那个人也没什么，只是有点不知道接下来该往哪走。

　　有时候我会想起十八岁那年写的八个字。唯愿快乐，但求无悔。那时候觉得快乐很容易，后悔很可怕。现在我不知道快乐是什么，也不知道后悔有没有。可能快乐就是不用想这些的时候。可能后悔就是想了也没用的时候。

　　窗外的天黑了。我躺在床上，看着天花板上的裂缝。它还在那里，从墙角斜着伸向窗户，像一条干涸的河。

　　手机亮了。一条消息：尊敬的客户，您的信用卡本月账单已生成，请及时还款。

　　我看了看金额，两千三百多。还款后又看了看余额，还有五万。够还一阵子的。

　　我把手机放下，继续躺着。

　　二十九岁，一事无成。

　　但明天太阳还会升起来。我还得起床，还得吃饭，还得呼吸。也许后天会有面试通知，也许大后天会有相亲对象加微信，也许大大后天我会再去江边，试着跑两步。

　　也许不会。

　　谁知道呢。

　　我闭上眼睛。裂缝还在那里，我看不见它了，但它还在。等我睁开眼，它还会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