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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1、冷宫烛火,照见天光(二皇子) 冷宫的墙,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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冷宫的墙,是冷的、硬的,像一块终年不化的寒冰,严严实实地封着四方天地,压得人喘不过气。
墙缝里嵌着陈年的霉斑,冬日里垂着尖利的冰棱,夏日里淌着黏腻的污水,终年不见天日的院落里,永远散着挥之不去的霉味、血腥味,还有绝望的死气。
这里是被皇权遗忘的角落,是活人的坟墓,是萧景渊从记事起,就从未离开过的囚笼。
他第一次见到昭阳,是被幽禁冷宫的第七年。
那年深冬,京城落了场连月不歇的大雪,冷宫里的寒风像淬了冰的刀子,顺着破了洞的窗棂往屋里灌。
他蜷缩在墙角发霉的草堆里,身上的旧衣早已被撕扯得不成样子,裸露的胳膊上满是青紫的瘀伤和结痂的伤口,新的冻疮又红又肿,裂开的口子淌着黄水,一碰就是钻心的疼。
就在半个时辰前,他被两个管事太监踹倒在地,胸口的钝痛让他止不住地咳着血沫,怀里那半块发霉的窝头滚落在泥水里,被一只皂靴狠狠碾烂 —— 那是他三天来唯一的口粮。
“罪妃生的贱种,也配吃饭?” 李公公阴恻恻地笑着,粗糙的手揪着他的头发,将他的脸往潮湿结冰的地面狠狠撞去,“陛下早忘了你是谁,你娘死了都没人收尸,你还苟活着干什么?不如死了干净,也省得污了这皇宫的地!”
拳头如雨点般落下,皮靴踹在腰腹、膝盖,每一下都带着刺骨的疼,像是要把他这副单薄的身子骨生生碾碎。
萧景渊死死咬着牙,下唇咬出了血也不肯发出一声求饶。他的指甲深深抠进冻硬的泥地里,眼底翻涌着滔天的恨意,像暗夜里疯长的毒藤,死死缠绕着他的五脏六腑。
他恨这皇权赋予宫人的狗仗人势,恨这父权视他如草芥的冷漠,更恨自己的无能 —— 他连一口饱饭都保不住,连自己都护不住,只能像条任人宰割的野狗,在这冷宫里熬着看不到头的日子。
意识渐渐模糊,刺骨的寒冷和浑身的剧痛交织在一起,他以为自己就要葬身在这无边的黑暗里时,一道清亮却带着雷霆之怒的女声,骤然划破了冷宫的死寂:
“住手!你们这群狗奴才,好大的胆子!”
拳打脚踢瞬间停了。宫人们猛地回头,见昭阳公主一身正红宫装,裙摆扫过地上的污泥积雪,带着侍从怒目而视,瞬间吓得魂飞魄散,脸都白了。
昭阳是中宫皇后嫡出的公主,是皇帝捧在掌心里的明珠,金枝玉叶,荣宠无双,是他们这些底层宫人连仰望都不敢的存在,哪里敢招惹半分。
李公公连忙松开手,扑通一声跪倒在地,磕头如捣蒜:“公主殿下!您、您怎么来这晦气地方?这、这孽种他……”
“闭嘴!”
昭阳快步冲上前,小小的身子往萧景渊身前一站,像一株在寒风中傲然挺立的红梅,用自己单薄的脊背,替他挡住了所有恶意的目光。她才十岁,身量还未长开,可脊背挺得笔直,眼底的怒意像烧起来的火,亮得惊人。
“他是父皇的皇子,是大启的血脉,轮得到你们这群下贱的奴才动手动脚?” 她抬起手,一巴掌狠狠扇在李公公脸上,清脆的响声在空旷的冷宫里回荡,“今日之事,我若禀明父皇,你们说,他会怎么处置你们这些草菅人命、以下犯上的奴才?”
李公公被打得嘴角流血,连喊饶命,带着手下连滚带爬地逃了,连头都不敢回一下。
周遭终于重归寂静,只剩风雪穿过窗棂的呜咽声。
昭阳转过身,看着浑身是伤、额角淌血的萧景渊,眼底瞬间蓄满了泪水,心疼得声音都在发颤。她从袖中掏出一方绣着杏花的锦帕,蹲下身时,裙摆沾了污泥雪水也毫不在意,只小心翼翼地替他擦拭脸上的血污。
她的指尖带着少女独有的温热,轻柔得仿佛怕碰碎了一件稀世珍宝,擦过他额角的伤口时,还会下意识地放轻呼吸,小声问:“是不是弄疼你了?你忍一忍,我带了伤药,这就给你上药。”
萧景渊怔怔地看着她。
这是他被幽禁冷宫的第七年,是他活在这世上的第十年,第一次有人对他露出这般真切的心疼,第一次有人肯为他出头,第一次有人把他当一个人,而不是一个 “贱种”、“孽种”。
她的眼睛像盛着夏夜的星光,亮得让他几乎睁不开眼,下意识地想躲开。那点温热透过锦帕传到脸上,顺着血液流遍四肢百骸,暖得他快要落下泪来 —— 他已经忘了,上一次感受到暖意,是什么时候了。
他猛地别过脸,声音沙哑得像被砂纸磨过,带着少年人故作坚硬的防备:“我没事。不用你管。”
“怎么会没事?” 昭阳皱着眉,嗔怪地看了他一眼,却没收回手,依旧小心翼翼地给他处理好脸上的伤口,又从随身的食盒里拿出一块还带着温热的桂花糕,递到他嘴边,“这是我宫里的点心,御膳房新做的,还热着呢,你快吃。”
他看着递到唇边的桂花糕,又看了看她眼底毫不掩饰的关切,喉咙发紧,像被什么东西堵着。他活了十年,吃的是发霉的窝头,馊掉的冷饭,从未见过这样精致的糕点,更从未有人这样温柔地、带着真心地,把食物递到他嘴边。
终究还是抵不过那点甜香,抵不过她眼里的温柔,他微微张口,含住了那块桂花糕。
甜糯的滋味在舌尖化开,顺着喉咙淌进心里,甜得发腻,却又甜得让他鼻尖发酸。这是他这辈子吃过最甜的东西,甜到了骨子里,成了日后无数个暗无天日的夜里,唯一能支撑他活下去的念想。
从那天起,昭阳成了这冷宫唯一的光。
她总能找到千奇百怪的借口,避开宫人的耳目,偷偷溜进这人人避之不及的冷宫。
有时是提着食盒,带些温热的饭菜,坐在他身边,一勺一勺地喂他吃,怕他不好意思,还故意扭过头去看院里的荒草,耳朵却悄悄红了;有时是抱着干净柔软的衣物,替他换下满是血污的旧衣,指尖不小心碰到他身上的伤口,会先红了眼眶,比他自己还要疼;更多的时候,她会揣着从太傅府借来的经史子集,坐在他身边,借着窗棂透进来的微弱天光,一字一句地读给他听。
冷宫的冬天最冷,四面漏风,昭阳总把自己的暖炉偷偷塞给萧景渊,自己却冻得指尖发红,不停搓着手哈气。萧景渊看着她冻得通红的指尖,心脏像被什么东西轻轻蛰了一下,又麻又痒。他的指尖在半空停了又停,想碰一碰她的手,想把暖炉塞回她手里,却又怕自己的手太凉、太糙,污了她的金枝玉叶。
最后,他只敢把自己身上那件唯一还算完整的外袍脱下来,轻轻裹在她身上,动作快得像做贼,裹完就立刻别过脸,耳根却红透了。两人挤在墙角,借着一盏小小的油灯读书,全程没说一句话,却都能听见彼此如鼓的心跳,各自在心里骂自己 “逾矩”,却又舍不得挪开半分。
“你看这个屈原,” 昭阳的指尖划过竹简,声音里带着愤愤不平,“他忠心耿耿,却被君王猜忌,流放江湖,最后投江而死。你说,这皇权到底是什么?凭什么君王就能肆意践踏别人的忠心,凭什么父权就能定人生死?”
萧景渊的指尖抚过竹简上凹凸的字迹,心脏猛地一跳。
他在这冷宫里活了十年,听的最多的是 “你是罪子,你活该”,是 “君要臣死,臣不得不死;父要子亡,子不得不亡”。他从未听过这样的话,从未有人告诉他,皇权不是不可侵犯的,君王也会有错,父权也能被质疑。
昭阳的话,像一把钥匙,打开了他被禁锢了十年的思想;也像一颗种子,在他荒芜的心底,埋下了反抗的根。
“还有司马迁,” 昭阳继续说着,眼眶微微泛红,“他不过是为李陵辩解了几句,就被汉武帝处以宫刑,可他还是写下了《史记》,把帝王的功过是非都刻在史书里。你看,连帝王都有过错,这皇权,也不是什么神圣不可侵犯的东西!”
她给他讲岳飞精忠报国却被十二道金牌召回,死于莫须有的罪名;讲陈胜吴广在大泽乡喊出 “王侯将相宁有种乎”,揭竿而起;讲历代皇子为了那把龙椅骨肉相残,父子反目,生灵涂炭。
每一个故事,都在一点点撕碎他从小被灌输的、刻在骨子里的尊卑观念,也让他看向昭阳的目光,越来越不一样。
最初是感激,是依赖,是把她当成黑暗里唯一的浮木。可渐渐地,那点感激里,悄悄滋生出了别的东西。是看到她笑时,自己也会跟着弯起嘴角;是看到她皱眉时,自己会跟着心口发紧;是她靠近时,自己会心跳如鼓,手足无措;是她离开后,自己会对着她坐过的位置,发呆整整一天。
“我父皇也一样,” 昭阳忽然低下头,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委屈,“他宠我,可我知道,我不过是他用来平衡朝堂的筹码。他日若是边境不稳,他会毫不犹豫地把我送去和亲,换他江山安稳。这皇权父权,从来都只在乎自己的利益,哪管他人死活。”
萧景渊看着她眼底的落寞,心脏像是被一只手狠狠攥住,疼得无以复加。他忽然伸出手,轻轻握住了她放在竹简上的手。
她的手温热柔软,像一团暖火,烫得他指尖发麻,浑身的血液都在一瞬间冲上了头顶。他甚至能感觉到自己的手在微微发抖,却没有松开。
他开口,声音是少年人特有的沙哑,却带着前所未有的坚定:“总有一天,我会打破这枷锁。不让任何人再把你当筹码,不让这皇权父权,再伤害我们分毫。”
昭阳愣了一下,随即抬起头,撞进他眼底的执拗与决绝,忽然笑了,眼底的星光更亮了。她反手握住他的手,指尖相触,温热相贴,像两颗在黑暗里相互依偎的心脏。
“萧景渊,” 她的声音清亮又坚定,“你要好好读书,好好活着,将来我们一起,让这天下人看看,我们的命,自己能做主!”
那天她走后,萧景渊在墙角坐了一夜。他把她喝过的茶杯握在手中,用布擦了一遍又一遍,指尖抚过她唇瓣碰过的杯沿,心跳快得像要蹦出来。
冷宫里的霉味似乎都淡了些,空气里仿佛还留着她身上淡淡的桂花香,暖得他眼眶发酸。
他第一次清晰地意识到,自己对这个同父异母的妹妹,动了不该动的心思。
那不是兄妹间的亲近,不是患难与共的感激,是想要护她一生、爱她一世的执念,是想要把她揉进骨血里,藏一辈子的欢喜。
可他也清楚地知道,他们是同父异母的兄妹,这份爱意,是世人不容的禁忌,是注定没有结果的孽缘。
他是冷宫的罪子,她是金枝玉叶的公主,他们之间隔着云泥之别,隔着血脉伦常,从心动的那一刻起,就注定是万劫不复。
这份平静,终究没能持续太久。
宫里渐渐传开了闲话,说昭阳公主天天往冷宫跑,和罪子萧景渊不清不楚。闲话越传越难听,最终传到了皇帝耳朵里。
昭阳被皇帝狠狠训斥了一顿,禁足在公主府,整整半个月没法踏入冷宫半步。
那半个月,是萧景渊最难熬的日子。
他每天天不亮就守在冷宫门口,从清晨等到日暮,从日出等到日落,却始终等不到那个红色的身影。
宫人们又开始变本加厉地欺辱他,嘲讽他 “公主玩腻你这个贱种了”,“金枝玉叶怎么会真的看得上你”,他听着,不反驳,也不反抗,只是把昭阳送他的那些书,翻了一遍又一遍,书页的边角都被他磨得起了毛边。
深夜里,他会借着月光,在冰冷的墙壁上,偷偷刻她的名字。刻了又划掉,划掉了又重新刻,指尖被石壁磨得鲜血淋漓,也浑然不觉。
他从期待到焦灼,从焦灼到绝望,以为她真的放弃了他,以为那点温暖,终究只是他生命里一场短暂的幻梦。
直到半个月后,京城下起了瓢泼大雨。
豆大的雨珠砸在地上,溅起高高的水花,冷宫的屋顶漏了雨,屋里的地面湿了一大片,潮气裹着寒意往骨头缝里钻。
萧景渊正用破布堵着屋顶的漏洞,忽然听见院墙外传来 “扑通” 一声闷响,紧接着,是一声压抑的痛呼。
他心里猛地一跳,疯了一样冲出去,就看见昭阳浑身是泥地摔在院墙里,裙摆被树枝刮得稀烂,额角磕破了皮,渗着血珠,手里却还死死抱着一个油布包,里面裹着蓑衣和新被褥。
她是顶着禁足的惩罚,冒着大雨,翻了半人高的宫墙,一路跌跌撞撞跑过来的。
两人隔着漫天雨幕对视一眼,没说一句话,先红了眼眶。
“京城下大雨,冷宫潮气重又漏雨,我怕你冻着。” 昭阳吸了吸鼻子,笑着对他说,雨水顺着她的脸颊往下淌,混着眼泪,狼狈得不成样子,眼里却依旧亮得像星星。
那天,他们被困在漏雨的小屋里,听着外面轰隆隆的雷声,雨打在屋顶上,噼里啪啦响个不停。昭阳怕打雷,雷声一响,就下意识地往他身边靠了靠,肩膀紧紧贴着他的胳膊,身体微微发颤。
萧景渊浑身僵硬,连呼吸都屏住了,却没有躲开。他甚至悄悄往她身边挪了挪,用自己的身子,替她挡住了从门缝里灌进来的风雨。
狭小的空间里,全是她身上的气息,雨水混着淡淡的杏花香,搅得他心乱如麻。
雨还在下,雷声还在响,空气里弥漫着潮湿的暖意,和暧昧又窒息的拉扯。
昭阳随口说着:“等你出去了,我们就不用在这鬼地方待着了。我带你去看江南的杏花,去看塞北的草原,再也不用看任何人的脸色。”
萧景渊看着她近在咫尺的侧脸,看着她被雨水打湿的睫毛,心脏像是要跳出胸腔。
他忽然哑声开口,声音里带着破釜沉舟的试探,和自我厌弃的绝望:“公主就不怕,我对你起了不该有的心思吗?”
昭阳瞬间愣住了。
空气骤然安静下来,只剩外面的风雨声,和两人急促的心跳声。
她看着他眼底翻涌的情绪,有挣扎,有痛苦,有孤注一掷的坦诚,脸颊瞬间红透了,从耳根一直红到了脖颈。
良久,她才低下头,声音轻得像蚊子叫,却字字清晰:“你是我皇兄,我信你。”
一句话,像一盆冰水,兜头浇在了萧景渊身上。
他眼底的光瞬间暗了下去,所有的冲动和勇气,在这一刻碎得一干二净。
是啊,她是他的妹妹,是他同父异母的亲妹妹,她信他,敬他,把他当兄长,可他却对她起了这样龌龊的心思。
他猛地别过脸,指甲深深掐进掌心,疼得他浑身发冷。
那日之后,两人之间似乎多了一层看不见的隔阂,又似乎什么都没变。
昭阳依旧会偷偷来看他,给他带书,带吃的,只是再也不会像从前那样,毫无顾忌地靠在他身边,两人独处时,总会多了几分小心翼翼的暧昧,和跨不过去的伦理鸿沟。
萧景渊以为,日子会一直这样下去,哪怕只能远远看着她,哪怕只能做她的皇兄,也好。
可他没想到,死亡会来得这样猝不及防。
那日,皇帝处理政务时,无意间瞥见案上宗人府的名册里,萧景渊三个字,忽然想起那个被他遗忘在冷宫里、罪妃生的儿子,心头瞬间涌上莫名的烦闷。
他皱着眉,对身边的太监随口说了句:“冷宫里的人,看着碍眼。”
这轻飘飘的一句话,成了催命符。
李公公本就恨萧景渊当初让他当众受辱,更想借此邀功,当天夜里,就召集了几个心腹太监,偷偷溜进了冷宫。
他们锁死了冷宫的大门,在萧景渊住的小屋外,堆满了干柴,浇上了火油。
“孽种,今日就是你的死期!” 李公公尖着嗓子笑了一声,点燃了火把,扔在了干柴上。
火光瞬间窜起,浓烟滚滚,火舌舔着干燥的木梁,发出噼啪的爆响,瞬间吞噬了小屋的每一个角落。
灼热的空气烤得人皮肤生疼,浓烟呛得人睁不开眼,肺腑像被火烧一样疼。
萧景渊被浓烟呛得剧烈咳嗽,扶着墙壁想站起来,却双腿发软,重重跌倒在地。
火势越来越大,火星溅到他的衣角,烧起小小的火苗,房梁被烧得咯吱作响,随时都会塌下来。
他知道,自己今日怕是要死在这里了。
可他不甘心。
他还没打破那枷锁,还没兑现对昭阳的承诺,还没来得及告诉她,他心悦她。
他甚至连光明正大地站在她身边,都还没做到。
就在他意识渐渐模糊,被浓烟呛得快要窒息时,一道身影冲破火海,跌跌撞撞地跑了进来。
是昭阳!
她不顾侍从的拼死阻拦,疯了一样冲进了火场,脸上沾着烟灰,茜色的裙摆被火星燎得焦黑,手臂上烫起了一串水泡,却毫不在意。
她一眼看到蜷缩在角落的他,凄厉地喊着他的名字,扑过去紧紧抱住他:“萧景渊!我来救你了!快跟我走!我带你出去!”
她的怀抱温热而坚定,带着淡淡的桂花香气,是他无边黑暗里唯一的救命稻草。
萧景渊下意识地抱住她的腰,感受着她身体因为害怕而微微颤抖,看着她明明怕得脸色惨白,眼底蓄满了泪水,却依旧死死护着他的样子,心脏像是被什么东西狠狠攥住,疼得无以复加,却又暖得滚烫。
他终于明白,从她冲进火海的那一刻起,他就注定要为这份禁忌的爱恋,疯魔一生。
“别怕,有我在,我不会让你死的!” 昭阳拉着他,借着微弱的光线,往门口冲去。浓烟呛得她眼泪直流,每走一步都像是在火海里挣扎,房梁不断往下掉着燃烧的木块,可她始终没有松开他的手。
萧景渊看着她手臂上狰狞的烫伤,看着她为了护他而被浓烟熏红的眼睛,心底压抑了许久的爱意,再也抑制不住,汹涌而出,淹没了所有的理智,所有的伦理,所有的禁忌。
两人终于冲出火海,跌坐在冷宫外的空地上,大口大口地喘着气。昭阳看着他安然无恙,终于松了口气,笑着笑着,眼泪却掉了下来,抬手轻轻捶了他一下:“吓死我了,萧景渊,你吓死我了……”
萧景渊伸出手,指尖悬在半空,想替她擦去眼泪,却在即将碰到她脸颊的那一刻,硬生生停住了。
他是冷宫的罪子,是人人唾弃的贱种,而她是金枝玉叶的公主,是云端上的明月。他们之间隔着云泥之别,隔着血脉伦常,这份爱,从一开始就是错的,是罪孽,是会毁了她的深渊。
他终究还是收回了手,垂下眼眸,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和无尽的苦涩:“谢谢你。”
“跟我说什么谢?” 昭阳嗔怪地看了他一眼,伸手想碰他身上的烧伤,却被他下意识地躲开。她愣了一下,眼底的光芒瞬间暗了暗,却依旧强装笑颜,攥紧了拳头,“你等着,我这就去找父皇,我绝不会让你再待在这种地方!”
她闯进御书房时,皇帝正在批阅奏折。昭阳 “扑通” 一声跪在冰冷的金砖上,额头磕得通红,将李公公放火的事一五一十地说了出来,字字泣血:“父皇!萧景渊是您的亲生儿子!您怎能因为一句‘碍眼’,就任由宫人害他性命?这皇权父权,难道就是让您随意践踏骨肉的工具吗?”
皇帝被她问得哑口无言,看着女儿手臂上狰狞的烫伤,又想起当年对皇后的亏欠,终究是叹了口气。
可他依旧犹豫,萧景渊的存在,始终是他心里的一根刺,是他不愿面对的过往。
“父皇若是不肯给萧景渊一个公道,不肯让他离开冷宫,女儿就跪在这儿,直到您答应为止!” 昭阳挺直脊背,跪在御书房的地砖上,眼底满是决绝,“若是父皇执意要他死,那女儿就陪他一起死!”
她在御书房外,跪了整整一夜。
夜里下起了雨,寒风卷着雨珠打在她身上,浑身湿透,冷得浑身发抖,膝盖跪得青紫,额头磕破的地方渗着血,却始终不肯起身。
皇帝终究拗不过她,也被她的执念打动,最终松了口,叹了句 “真是上辈子欠了你们的”,答应给萧景渊在宫外建一座府邸,让他搬离冷宫。
萧景渊知道这件事时,是昭阳带着圣旨,笑着跑到他面前,告诉他这个好消息的时候。他看着她膝盖上还未消退的青紫,看着她额头上的伤疤,心脏像是被钝刀反复割着,疼得他喘不过气。
他何德何能,能让她这样待他。
可他又能给她什么呢?
他什么都给不了,只能眼睁睁看着她为了自己,受尽委屈,吃尽苦头。
搬入新府邸那日,京城阳光正好,金灿灿的阳光洒在庭院里,驱散了他身上多年的阴寒。
他亲自收拾着屋子,特意留了一间向阳的屋子,照着昭阳公主府的样子布置,窗台上摆着她喜欢的白瓷花瓶,院里种满了她最爱的杏花树,甚至偷偷在酒坊里,学着酿她爱喝的青梅酒。
他心里既期待又惶恐,期待能光明正大地见她,能名正言顺地护着她,又怕自己控制不住心底的爱意,怕自己一时冲动,毁了她的清誉,毁了她的一生。
府邸里摆了简单的乔迁宴席,他原本以为,会有几个看在太子面子上的官员前来,可从清晨等到日暮,没有一个大臣来贺喜。
满朝文武都看不起他这个冷宫出来的皇子,都视他为不祥之人,避之不及。
只有昭阳一个人来了。
她穿着一身最明艳的石榴红衣裙,带着满满的贺礼,走进空荡荡的庭院,脸上的笑容比阳光还要耀眼:“萧景渊,恭喜你,终于不用再待在那暗无天日的冷宫里了!”
看着她笑着朝自己走来的样子,萧景渊的眼眶忽然有些发酸。
这世上,从来只有她,不嫌弃他的出身,不畏惧他的污名,永远坚定不移地走向他。
宴席就摆在庭院的杏树下,两人相对而坐,桌上放着一壶佳酿,几碟小菜。昭阳给自己倒了一杯,仰头饮下,辛辣的酒液呛得她咳嗽起来,眼底渐渐泛起水汽。
“萧景渊,我好难。” 她忽然趴在桌上,声音带着委屈的鼻音,像一只受伤的小猫,把心里积压多年的烦闷与委屈,都倒了出来,“宫里的规矩太多,我连喘口气都难。父皇总是把我当筹码,那些世家公子,个个都盯着我背后的皇后势力,没人真心对我好。我好想自由自在地活着,不用看任何人的脸色,不用做谁的棋子……”
她一杯接一杯地喝酒,脸颊泛红,眼神渐渐迷离,嘴里反反复复地念着 “不想做棋子”,“想自由自在”。
萧景渊坐在一旁,静静听着,眼底满是疼惜。
他多想抱抱她,告诉她 “有我在,以后我护着你,谁也不能把你当棋子”,可他不能。他是她的皇兄,是同父异母的兄长,这份爱,是禁忌,是罪孽,是会把她拖入深渊的毒药。
酒过三巡,昭阳彻底醉了。
她微微晃着身子,走到他身边,轻轻靠在了他的肩膀上,温热的呼吸拂过他的脖颈,烫得他浑身发麻,血液瞬间冲上了头顶。
“萧景渊,只有你,是真心对我好,对不对?” 她软软地说着,双手下意识地搂住了他的腰,“只有你,不会把我当筹码……”
萧景渊的身体瞬间僵硬,心脏狂跳不止,压抑了许久的爱意,像冲破堤坝的洪水,再也拦不住。
他伸出手,颤抖着,将她紧紧揽入怀中。
昭阳没有反抗,软软地靠在他怀里,像只温顺的小猫。
他低头,鼻尖几乎要碰到她的额头,温热的呼吸交织在一起,空气中弥漫着酒香、杏花香,还有暧昧而危险的气息。
他看着她泛红的脸颊,看着她微微张开的、粉嫩的唇瓣,理智在疯狂叫嚣,提醒他这是禁忌,这是错的,可情感早已冲破了所有枷锁。
他缓缓低下头,想要吻上她的唇。
就在唇瓣即将相触的那一刻,昭阳无意识地呢喃了一句:“皇兄……”
这两个字,像一盆冰水,兜头浇下,瞬间浇醒了萧景渊。
他猛地松开手,后退一步,踉跄着撞在石桌上,酒杯摔在地上,发出清脆的碎裂声。他眼底满是痛苦与挣扎,还有对自己的厌恶与唾弃。
他是她的皇兄,是她信任依赖的兄长,他怎能趁她醉酒,做这悖逆伦常的事?
他怎能因为自己的私心,毁了她干干净净的一生?
“我…… 我送你回宫。” 他别过脸,不敢再看她茫然的眼神,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和无尽的绝望。
昭阳被他突然的动作惊醒,有些茫然地看着他:“萧景渊,你怎么了?”
他没有回答,只是快步走到门口,叫来了侍从,吩咐他们备车,送公主回宫。
看着昭阳的马车渐渐远去,消失在长街尽头,萧景渊独自站在庭院里,看着天边沉下去的晚霞,握紧了拳头,指节捏得泛白,骨节咔咔作响。
他知道,这份爱从一开始就是一场劫难。
情深不寿,慧极必伤,他注定要为这份禁忌的爱恋,疯魔一生,痛苦一生。
可他控制不住自己的心,就像控制不住潮水的涨落,控制不住日月的轮转。
昭阳早已刻进了他的骨血里,成了他这辈子最大的执念,唯一的天光。
养伤的那段日子,昭阳天天来看他,给他换药、喂饭,细致入微。
他看着她手臂上永远消不掉的烫伤疤痕,心里又暖又痛,无数次想伸手抱住她,想告诉她自己的心意,却在伸手的瞬间,想起 “兄妹” 两个字,硬生生收回手。
为了断了自己的念想,也为了不让流言蜚语伤了她,他开始故意冷脸对她,她来的时候,他总是刻意疏远,话少得可怜,甚至会冷着声说:“公主不必天天来,免得落人口实,污了公主的清誉。”
昭阳被他一次次的冷脸刺得红了眼,终于有一天,摔了药碗,哭着跑了出去。
她跑掉后,萧景渊站在原地,狠狠一巴掌扇在了自己脸上,打得嘴角都出了血。
他看着地上碎裂的药碗,看着她跑出去的方向,在书房里坐了整整一夜,直到天快亮的时候,才起身,拿了锁,把那间他亲手为她布置的向阳屋子,牢牢锁了起来。
他告诉自己,这辈子,只能做她的皇兄,护她安稳,绝不能毁了她。
可锁得住屋子,锁不住心。
他依旧会在每个月夜,坐在书房里,看着她送的那些书,一看就是一夜;依旧会在她生辰的时候,提前半年酿好青梅酒,却从来不敢送出去,只能一坛坛埋在杏树下;依旧会站在府邸的高楼上,望着公主府的方向,一站就是一个下午。
日子就这样不咸不淡地过着。
她还是会来,隔三差五就带着新奇的玩意儿,带着好笑的故事,带着一壶酒,坐在他书房的窗边,一边喝一边说,说到高兴处,笑得前仰后合,仿佛他之前的冷脸,从来都没发生过。
他就坐在旁边,听着,笑着,看着她。
看她笑的时候,他觉得这世上所有的苦都值了。
她不知道,她永远不知道。
有一次,她又喝多了,趴在他肩上睡着了。
他一动不动,坐了整整一夜,天亮的时候,她的口水流了他一袖子,醒来后笑得直不起腰,说他像个木头。
他也笑,笑着笑着,眼眶就红了。
他不知道这样的日子能过多久,他只知道,每一次她来,他都想把时间留住;每一次她走,他都会站在门口,看着她远去的背影,直到再也看不见为止。
他在心里一遍一遍地告诉自己:她是你的妹妹,你不能。
可心里另一个声音又在说:她也是你的光,你舍不得。
皇帝下旨,让他去边关历练的那天,昭阳来了。
她没有笑,也没有说话,就坐在他书房里,低着头,手指绞着裙摆,坐了整整一个时辰。
“昭阳?” 他轻声唤她。
她抬起头,眼眶红红的,像只受了委屈的小兔子。
“萧景渊,” 她拉着他的衣角说,声音带着哭腔,“你能不能不去?”
他愣住了。
“我不想让你走。” 她低着头,声音闷闷的,“你走了,就没人陪我了,就没人护着我了。”
他看着她流泪的样子,心里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闷得发疼。
他多想抗旨,多想留下来,陪在她身边,可他不能。
他是冷宫出来的皇子,无爵无位,无权无势,他只有去边关,去拼杀,去挣军功,去挣一个能站在她身边、真正护着她的资格。
“昭阳,” 他轻声说,声音沙哑,“圣旨下了,不能不去。”
昭阳抬起头,看着他,眼眶里的泪终于落了下来。
“那你什么时候回来?”
他不知道。边关那么远,战事那么凶,刀枪无眼,他不知道自己能不能活着回来。
可看着她流泪的样子,他忽然什么都不怕了。
“我会回来的。” 他说,一字一句,郑重得像在许下一生的誓言,“我答应你,一定回来。”
昭阳看着他,泪眼朦胧,忽然笑了,伸手抹掉眼泪,点了点头:“那你一定要回来。我等你。”
他点点头:“一定。”
临行前的那一夜,他在书房里坐了一整夜。
桌上放着她送的那些书,《史记》《汉书》《资治通鉴》,每一本的边角都被他翻得起了毛边,每一页都留着他们一起看过的痕迹。
他拿起那本《史记》,翻到《项羽本纪》,那行 “彼可取而代也”,被他用指尖摩挲了无数遍,早已发旧。
他想起她第一次念给他听时的样子,想起她亮晶晶的眼睛,想起她说 “多霸气” 时,脸上那抹兴奋的红晕。
他笑了,笑着笑着,眼泪落了下来。
昭阳。
他低声念着她的名字,一遍又一遍,在寂静的夜里,只有他自己能听见。
昭阳。
他这一生,从冷宫到王府,从地狱到人间,唯一的光,就是她。
可这份光,他永远只能远远地看着,不能靠近,不能触碰,不能拥有。
他只能把她放在心里,藏在最深的地方,用余生去想念,用性命去守护。
边关的风沙很大,大得能刮掉人一层皮,能把人的骨头都吹硬。
每一次上战场,他都冲在最前面,悍不畏死,像一头从地狱里爬出来的凶兽。
不是为了杀敌,不是为了立功,是只有在刀光剑影里,在生死一线间,他才能暂时不去想她。可杀人的时候,脑子里全是她;杀完人,浑身是血地站在尸堆里,心里想的,还是她。
他不知道自己这样是不是疯了。
他只知道,每一次差点死在敌人刀下的时候,他都会想起她的样子。
她笑的样子,她哭的样子,她喝多了趴在他肩上睡着的样子,她说 “你一定要回来” 时,眼眶红红的样子。
然后他就会活下来。
他不能死。
他答应过她,要回去。
边关的三年,他不仅见了沙场的血雨腥风,更见了这皇权之下,百姓的疾苦。
他看到皇帝为了修建行宫,加重赋税,百姓流离失所,卖儿卖女,易子而食;看到地方官借着皇权的名义,欺压百姓,强抢民女,稍有反抗就满门抄斩;看到边境烽火连天,死的都是普通百姓的儿子,皇帝却在皇宫里歌舞升平,夜夜笙歌。
他终于明白,他恨的不只是让自己受尽屈辱的父皇,更是这吃人的皇权制度,是这把所有人都困在里面的、腐朽的纲常。
他也终于懂了,当年昭阳在冷宫里,念给他听的那些话,到底是什么意思。
三年后,他回京了。
身上添了十几道伤疤,脸上多了几分风霜,眼里多了几分久经沙场的杀气,也多了能护她周全的底气。
他凭着赫赫战功,被封为靖北王,终于不再是那个冷宫出来的贱种,终于有了能站在她身边的资格。
可他还是他,那个从冷宫爬出来的少年,那个把一颗心藏得最深的人。
昭阳来见他了。
她长大了,出落得越发好看,穿着一身正红的衣裙,站在王府门口,笑得眉眼弯弯,像他初见她时那样,像一团燃烧的火,瞬间照亮了他整个世界。
“皇兄!你回来了!”
他看着她,眼眶忽然有些发酸。
三年边关,九死一生,支撑他活下来的,就是眼前这个人。
“昭阳,” 他说,声音沙哑,“我回来了。”
昭阳扑上来,一把抱住了他,手臂紧紧环着他的腰,埋在他怀里,声音闷闷的:“萧景渊,你知不知道,我有多想你。”
他僵住了,悬在半空的手,终于落了下来,轻轻抱住了她。
三年的思念,三年的牵挂,三年的生死离别,在这一刻,尽数涌了上来。
“我也想你。” 他说,声音抖得不成样子。
那天晚上,他们又像从前一样,坐在他书房的窗边,喝酒,聊天。
昭阳说着宫里的事,说太子哥哥依旧宅心仁厚,说苏太傅怎么教训那些嚣张跋扈的世家子弟,说父皇又在给她物色哪家的公子做驸马,话里话外,全是抗拒和委屈。
他听着,笑着,一杯接一杯地喝着酒,心里却像刀割一样疼。
驸马。
她终究是要嫁人的。
嫁一个门当户对的世家公子,生几个孩子,过一辈子安稳、体面的日子。而他,只能在旁边看着,连一句 “我喜欢你”,都不能说出口。
“萧景渊,” 昭阳忽然放下酒杯,看着他,眼睛里有他看不懂的情绪,亮得惊人,“你为什么不娶妻?”
他的手一抖,酒杯里的酒洒了出来,落在衣襟上,凉得刺骨。
“边关打仗,哪有功夫想这些。” 他别过脸,不敢看她的眼睛。
“你是不是…… 有喜欢的人了?” 她追问着,身子往前凑了凑,离他更近了。
他的心脏像是要跳出胸腔,呼吸都屏住了。他想说是,想告诉她,我喜欢的人,一直都是你,从十岁那年,你挡在我身前的那一刻起,就一直是你。
可话到嘴边,终究还是咽了回去。
“没有。” 他说,声音干涩。
昭阳没有再问,只是端起酒杯,又喝了一大口。
那天晚上,她又喝多了,趴在他肩上睡着了。
他一动不动,坐了一整夜,看着她安静的睡颜,看着她微微弯起的嘴角,看着她长长的睫毛在脸上投下淡淡的阴影。
天快亮的时候,他低下头,在她光洁的额头上,轻轻印下一个吻。
那个吻里,藏着他十三年的欢喜,十三年的挣扎,十三年爱而不得的绝望,和一生的珍重。
“昭阳,” 他低声说,声音轻得只有自己能听见,“我喜欢你。”
她不知道。
她永远不会知道。
他抱着她,任手里的酒杯无声地滑落,摔在地上,碎得像他这一辈子,注定求而不得的缘分。
情深不寿。
爱得太深的人,注定活不长。
他不怕死。
他只怕,到死都不能告诉她,他有多爱她。
该来的,终究还是来了。
皇帝为了平衡朝堂,为了拉拢手握兵权的镇国公,下旨将昭阳嫁给镇国公世子,婚期定在了三个月后。
消息传来的那天,她拼死反抗,摔了宫里所有的东西,对着皇帝喊 “我不嫁”,最终却被皇帝禁足在公主府,半步不得外出。
萧景渊得知消息的那一刻,手里的茶杯瞬间摔在地上,碎得四分五裂。
他第一次不顾一切地闯宫,却被侍卫拦在宫门外,任他喊破了喉咙,也得不到一句召见。
那天,京城又下起了大雨,和当年她翻宫墙去冷宫看他的那场雨,一样大。
他跪在宫门外的雨里,一遍遍地求皇帝收回成命,雨水混着泪水,顺着他的脸颊往下淌,膝盖跪在冰冷的青石板上,磨出了血,他也浑然不觉。
宫墙之内,昭阳在殿里哭;宫墙之外,他在雨里跪。
明明只有一墙之隔,却像隔着万水千山,隔着生死,隔着永远跨不过去的伦常鸿沟。
雨下了整整一夜,他跪了整整一夜。
也是在那一刻,他彻底明白了。
只要这皇权还在,只要这吃人的规矩还在,他永远护不住昭阳。
只要这龙椅上还坐着人,只要这父权、这纲常还捆着天下人,他和她,就永远只能隔着这道墙,永无相见之日。
他抬起头,望着皇宫深处,望着公主府的方向,眼底最后一点温情,被滔天的恨意和决绝取代。
他想起了冷宫里的十年,想起了火海里她奋不顾身的身影,想起了边关流离失所的百姓,想起了她哭着说 “不想做棋子” 的样子,想起了她当年说的那句话 ——
“我们的命,自己能做主。”
是啊,他们的命,要自己做主。
他站起身,雨水冲刷着他脸上的血迹,转身,朝着京郊大营的方向走去。
雨还在下,可他的脚步,却异常坚定。
这天下,这皇权,这吃人的纲常,他要亲手,一个个砸碎。
哪怕粉身碎骨,哪怕万劫不复,哪怕身败名裂,他也要给她一个,能自己做主的人生。
也要给这天下,一个能透进光的未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