晋江文学城
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60、刀刀恩断,万恨难绝 深冬,一场 ...

  •   深冬,一场连绵三日的寒雪,冻得人骨骼发疼。
      鹅毛似的雪片裹着砭骨的寒意,漫过皇城的琉璃瓦,漫过朱红的宫墙,也顺着天牢狭窄的气窗,钻进了这不见天日的地底囚牢。
      潮湿的青黑石壁上凝着一层冰珠,颗颗悬在石缝里,一碰便簌簌坠落,砸在青石板上碎成冰水。
      冰珠混着石壁上陈年的暗褐色血污,在昏黄的油灯下泛着腻人的光,铁锈味、霉腐味、刑具上散不去的血腥气缠在一起,顺着衣摆往骨头缝里钻,吸一口气,都像是吞了一把碎冰,扎得肺腑生疼。
      甬道尽头的油灯被穿堂风卷得忽明忽暗,昏黄的光勉强撕开一点黑暗,将石壁上的影子拉得扭曲狰狞,像极了这困了萧景渊一生的、张牙舞爪的皇权枷锁。
      最深处的死囚牢里,苏清晏提着一个乌木食盒,站在铁栏外。
      他一身素色棉袍,鬓边的白发又添了大半,在昏黄的灯光下白得刺眼。
      指尖冻得发紫,指节却因为用力攥着食盒提手,泛出青白的僵色,连带着整只手都在微微发颤。
      食盒里是他亲手做的江南阳春面,温在棉套里的青梅酒,还有几碟他查遍冷宫旧档才知道的、萧景渊年少时唯一能尝到暖意的清淡小菜。
      他才刚认下这个儿子,才在天牢里和他说了半宿的话,还没听他认认真真叫几声爹,还没来得及补完这二十年的亏欠,甚至还没来得及为他奔走求一条生路,等来的,却是皇帝亲下的赐死圣旨。
      尖细的宣旨声刺破天牢死寂的时候,萧景渊连眼皮都没抬一下。
      他穿着一身洗得发白的粗布囚服,手脚戴着沉重的玄铁镣铐,脊背依旧挺得笔直,靠在冰冷的石壁上,像一柄宁折不弯的剑,哪怕断了刃,也绝不肯弯下半分。
      镣铐磨得他腕间脚踝血肉模糊,新的血冻在铁环上,一动便是撕心裂肺的疼,他却仿佛毫无知觉,只闭着眼,像在听牢外风雪穿过气窗的呜咽。
      传旨太监捧着鎏金托盘,三尺白绫整整齐齐铺在上面,绫子上还绣着暗金龙纹,所谓的皇室体面,做得十足十。
      他尖着嗓子念完“念皇室血脉,不忍加诸身首异处之刑,赐全尸,钦此”的圣旨,皮笑肉不笑地往前凑了半步,催道:“二皇子,陛下开恩留您全尸,给了您天大的体面,您快些领旨谢恩吧,别让奴才们在这冰天雪地里难做。”
      萧景渊终于抬了眼。
      长睫掀起,眼底没有半分惧色,没有半分慌乱,只有淬了万年寒冰的冷笑,像寒刃一样,直直扎在那太监脸上。
      他这一生,从出生起就活在一场精心编织的骗局里,在冷宫的残羹冷炙里熬了十几年,被皇权父权捆了一辈子,被这吃人的礼教规训磋磨了一辈子,临了了,还要他跪下来,谢这杀他之人施舍的“体面”?
      真是天大的笑话。
      狱卒上前开锁,铁锁与铁链碰撞,发出“哗啦”一声脆响。牢门刚被拉开一道缝隙,萧景渊忽然动了。
      他戴着手镣的手臂快如闪电,不等身前的狱卒反应过来,反手便扣住了对方握刀的手腕,只听“咔嚓”一声骨节错位的轻响,那狱卒惨叫一声,腰间的佩刀已经被萧景渊夺在了手里。
      寒芒乍起,钢刀在昏暗的油灯下划出一道刺眼的弧光,刀身映着他眼底燃到极致的疯魔与决绝,像一道劈开这无边黑暗的惊雷。
      “反了!死囚要越狱!”
      “快!护住苏大人!拦住他!”
      瞬间,整个天牢炸开了锅。
      十几名狱卒齐刷刷抽出腰间钢刀,刀刃相撞发出刺耳的锐响,蜂拥着围了上来。
      个个目露凶光,既怕这从尸山血海里杀出来的二皇子真的越狱闯祸,又怕他狗急跳墙,挟持牢门外的当朝太傅泄愤,脚下的步子却都带着迟疑,没人敢第一个冲上去—— 他们都见过前几日的血战里,这个男人是如何从尸山血海里杀出来的。。
      苏清晏惊得往前扑了半步,胸膛狠狠撞在冰冷的铁栏上,震得五脏六腑都发疼。
      他双手死死抓着铁栏,指节被粗硬的铁条磨得血肉模糊,鲜血顺着铁栏往下滴,声音抖得不成调,带着哭腔嘶吼:“景渊!不可!快把刀放下!有爹在,爹一定救你!你别做傻事!”
      可萧景渊没有往前冲半步,反而踉跄着后退一步,背死死抵住了冰冷渗血的石壁。
      所有人都以为他要挥刀冲阵,要鱼死网破,可那柄染了寒气的钢刀,他从夺过来的那一刻起,对准的,从来就不是旁人。
      围上来的狱卒瞬间僵在原地,举着刀的手停在半空,连呼吸都齐齐顿住了。
      整个天牢落针可闻,只有风雪穿过气窗的呜咽,和萧景渊沉重却平稳的呼吸声。
      第一刀,他咬着牙,手腕翻转,狠狠将钢刀捅进了自己的小腹。
      “噗嗤——”
      利刃穿肉的闷响在死寂的牢里格外刺耳,滚烫的鲜血瞬间从伤口喷涌而出,浸透了粗布囚服,顺着衣摆往下淌,滴滴答答砸在青石板上,晕开一大片刺目的猩红。
      他额角青筋暴起,冷汗瞬间浸透了额发,顺着下颌线滚滚坠落,砸在血污里。可他连眉头都没皱一下,握着刀柄的手稳得可怕,声音洪亮如钟,每一个字都砸在石壁上,震得整个牢房都似在发颤:
      “这一刀,还林氏十月怀胎,骨血相融的生育之恩!从此,母子情分,一刀两断!”
      第二刀,他猛地将钢刀从腹间拔出来,血箭溅在冰冷的石壁上,又反手狠狠扎进了自己的左肩。
      刀刃撞碎肩骨的脆响,轻得几乎听不见,却让在场所有人都头皮发麻,浑身发冷。他身形剧烈地晃了晃,脚下一个踉跄,却硬是靠着石壁撑住了,不肯弯下分毫脊背。他仰头笑了起来,笑声癫狂,却又裹着化不开的悲怆,在空旷的牢里来回冲撞:
      “这一刀,还萧氏皇室赐我姓名、予我冷宫苟活的养育之义!从此,君臣情绝,父子恩断!”
      第三刀,他再次拔出血刃,手臂横挥,利刃在右臂上划开一道深可见骨的口子。
      皮肉翻卷,鲜血喷涌而出,溅在身后的石壁上,和陈年的血污融在一起,像在冰冷的石上,开了一地惨烈决绝的红梅。他的气息开始急促,脸色白得像纸,声音却越来越烈,每一个字都带着喷涌的血沫,却字字清晰,掷地有声:
      “这一刀,还冷宫十数载,吃馊粮、穿破布、受折辱的蝼蚁命!从此,世间再无萧氏二皇子,只有我萧景渊!”
      他死咬着牙,却依旧不肯低头。
      他抬眼,撞进了铁栏外苏清晏的视线里。
      那个一辈子端方持重、位列三公的当朝帝师,此刻正扒着铁栏,哭得浑身发抖,指节被铁条磨得血肉模糊,鲜血顺着栏杆往下滴,嘴里一遍遍喊着他的名字,声音破碎得不成样子。
      他眼底的戾气与癫狂,在这一刻尽数散去,只剩下一丝极轻、极软的暖意,像寒冬里一点将熄的星火,是他这一生,为数不多的柔软。
      他单膝跪地,用刀柄抵着地面撑住摇摇欲坠的身体,咬着牙,将染血的钢刀狠狠捅进了自己的腿间。
      整条腿瞬间失了力气,鲜血顺着裤管往下淌,在脚下汇成一汪血潭。
      他却硬是用没受伤的腿撑着,用刀柄抵着地面,不肯倒下。他抬眼,看向牢门外早已泪流满面、浑身发抖的苏清晏,眼底的戾气与癫狂尽数散去,只剩下一丝极轻、极软的暖意,却依旧带着赴死的决绝,一字一句道:
      “这一刀,还太傅数年暗中照拂、护佑周全的恩情!从此,父子无缘,来世不续!”
      四刀落罢,他浑身是血,像刚从血海里捞出来的一般,囚服早已被浸透,紧紧贴在身上,露出底下嶙峋的骨相,和一身新旧交错的伤痕。
      可他握着刀的手,却依旧稳得可怕,脊背依旧挺得笔直,像一株在风雪里被砍得遍体鳞伤,却依旧不肯弯折的青松。
      狱卒们早已吓得面无人色,举着刀僵在原地,连呼吸都不敢大声。
      他们看着这个被他们骂了二十多年“贱种”、“野种”的皇子,用最惨烈的方式,一刀一刀割碎自己的血肉,也一刀一刀,割碎了这世间捆了他一辈子的皇权枷锁、父权锁链、礼教牢笼。
      有人悄悄别开了眼,指尖发颤,手里的钢刀险些握不住。
      苏清晏趴在铁栏上,哭得浑身发抖,喉咙里发出破碎的呜咽,一遍一遍地喊着“景渊,停手,停手!爹求你了!”,他想冲进去,想夺下他手里的刀,想替他受这所有的苦,可冰冷的铁栏拦着他,像一道跨不过去的生死鸿沟。
      他知道,他拦不住了。
      他的儿子,从生下来就活在泥里,一辈子都在挣脱这世道的枷锁,一辈子都在反抗这吃人的皇权。
      到最后,他要用这样决绝的方式,和这荒唐的世道,和这捆了他一辈子的恩怨,彻底了断。
      萧景渊忽然仰起头,对着昏暗的牢顶,发出一声震彻天地的长啸。
      那啸声里裹着他二十年的屈辱、不甘、愤怒,裹着他对父权皇权的滔天恨意,裹着他对这吃人世道的极致反抗,像惊雷炸在天牢里,震得石壁上的冰珠簌簌坠落,震得油灯的火苗疯狂摇曳,震得整个天牢都嗡嗡作响。
      啸声穿透层层牢门,传遍了整个天牢。
      啸声落罢,他握着染血的钢刀,刀尖直指皇宫的方向,一字一句,吼得撕心裂肺,吼得血沫横飞,吼得在场所有人都心神俱震:
      “今日我横刀!凡父所赐血肉,寸丝不留,尽数奉还!”
      “凡母所予筋骨,分毫不剩,劈碎归还!”
      “从此生恩断、养育绝,世间再无苏家儿郎,再无萧氏皇子,只有我孤魂野鬼一只!”
      他的声音越来越烈,带着豁出性命的癫狂,带着燃尽一切的决绝,每一个字都像一把重锤,狠狠砸在这传承了千百年的封建礼教、皇权父权的根基上:
      “什么父为子纲,不过是老贼缚我手脚的锁链!”
      “什么天道伦常,不过是皇权奴役天下的囚笼!”
      “什么天命定数,不过是神佛愚弄众生的谎言!”
      “我今日碎身于此,不是低头认命,是要掀翻这吃人的世道!”
      “宁肯魂飞魄散、永不超生,也绝不再做父权的傀儡、皇权的走狗、礼教的祭品!”
      “宁肯身化飞灰、与天地同焚,也要让这高高在上的皇权塌碎,让这满口仁义的纲常崩裂,让这遮天蔽日的神佛,尽数给我陪葬!”
      他的目光扫过牢门外痛哭的苏清晏,扫过僵在原地的狱卒,扫过缩在角落瑟瑟发抖的传旨太监,最后定格在皇宫的方向,声音里带着燃尽最后一丝生命的力量,震得每个人的耳膜都在发疼:
      “我身可碎,骨可折,魂可灭!”
      “唯独这反骨,剔不净,磨不烂,烧不尽!”
      “唯独这恨意,穿九霄,透九泉,万劫难绝!”
      “今日我死,也要让这天下的父权枷锁,随我一同寸断!”
      “让这吃人的封建天道,随我一同覆灭!”
      吼完最后一句,他已经气若游丝,浑身的血几乎流尽,眼前阵阵发黑,却依旧撑着最后一口气,将染血的钢刀,横在了自己的脖颈上。
      他最后看了一眼牢门外的苏清晏,涣散的目光里,盛满了迟了二十七年的孺慕与歉意,口型轻轻动了动,无声地说了一声:“爹。”
      苏清晏瞬间崩溃,顺着铁栏滑坐在地,哭得撕心裂肺,却发不出半点声音。
      而后,萧景渊缓缓抬眼,望向皇宫的方向。他的目光像是穿透了层层宫墙,穿透了漫天风雪,看到了那个一身红裙、曾冲进火海将他从死里拉出来的姑娘。
      眼底的戾气与决绝尽数散去,只剩下极致的温柔,和化不开的遗憾,嘴角牵起一抹极轻、极浅的笑意。
      寒刃划过。
      轻得像一片雪花落在地上,却重得像惊雷砸在每个人的心上。
      鲜血喷涌而出,溅在从气窗飘进来的鹅毛大雪上,染红了一片洁白。他握着刀的手缓缓垂落,直挺挺地倒了下去,脊背依旧挺着,没有半分弯折。
      他这一生,从未向皇权低过头,从未向父权弯过腰,直到死,都站得笔直。
      他垂落的手心里,还死死攥着半块磨得光滑温润的杏花玉佩。
      那是昭阳十岁那年,落在冷宫里的,他偷偷捡起来,藏了一辈子,暖了一辈子,是他暗无天日的人生里,唯一的光。
      意识涣散的最后一刻,过往年华像走马灯一样,在他眼前一一闪过。
      是冷宫的高墙外,杏花雨里,她穿着红裙子,隔着墙缝,递给他一块热糕,笑着说“二哥,你要好好活着”;是北境的风雪里,他摸着怀里的玉佩,想着她的模样,硬生生从匈奴的十万大军里杀了出来;是宫宴上,她一身红裙,笑靥如花,像春日里漫天飞舞的杏花瓣,他站在角落里,看了一眼,便记了一辈子。
      他这一生,反了皇权,逆了父权,掀了纲常,闹了个身败名裂,不得善终。
      他不后悔。
      唯一的遗憾,是从未光明正大地站在她面前,认认真真地说一句,昭阳,我心悦你。
      眼前的光一点点暗下去,风雪声渐渐远了。
      尘缘已尽,前尘皆忘。
      昭阳,此生永别了。
      愿你来生,平安喜乐,恣意平生,再也遇不到我这样的人,再也不用受这世间半分苦。
      天牢里死一般的静。
      只有苏清晏撕心裂肺的哭声,在空旷的牢里来回回荡,还有狱卒们手里的钢刀,接二连三落在地上,发出哐当哐当的脆响。
      没有人动,没有人说话,所有人都看着血泊里那个挺直的身影,看着这个用一身血肉,向这吃人的世道,发出最后一声惊雷的少年。
      这一天,落了十年不遇的鹅毛大雪。
      雪花如席,纷纷扬扬,盖住了天牢外的血污,盖住了皇宫的琉璃瓦,盖住了整座寂静的京城。
      也盖住了一个少年,用一身血肉、半世孤勇,砸向这封建皇权、吃人世道的,最后一声震彻天地的呐喊。
      大雪落了一夜,江山万里,一片素白。

  • 昵称:
  • 评分: 2分|鲜花一捧 1分|一朵小花 0分|交流灌水 0分|别字捉虫 -1分|一块小砖 -2分|砖头一堆
  • 内容:
  •             注:1.评论时输入br/即可换行分段。
  •                 2.发布负分评论消耗的月石并不会给作者。
  •             查看评论规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