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杏花雨里旧人稀》庭深夜乌啼

24、寒疆重逢，你是天光 朔风卷着漫

　　朔风卷着漫天黄沙，日复一日地刮过苍莽的戈壁，刮过斑驳的城墙，刮得守城的旌旗猎猎作响，也刮得人脸颊生疼，连呼吸里都满是粗粝的沙砾。
　　白日里是铁马金戈，血染沙场；到了夜里，便是寒入骨髓的冷，哪怕裹着三层狐裘，那寒意也能顺着衣料的缝隙钻进去，冻得人骨头发疼。
　　陆知珩就守在这片苦寒之地，已经整整半年了。
　　朝堂之上，二皇子一党频频发难，借着战事失利的由头，屡屡在皇帝面前弹劾他，断粮草，扣军械，处处掣肘。
　　军营之中，被有心人等安插各种副将，他们暗中勾结、阳奉阴违，还散布流言，搅得军心涣散，恨不得将他除之而后快。
　　关外的北狄铁骑频频来犯，大小战事接连不断，几乎没有一日安宁。
　　他身上的伤，新旧交错，层层叠叠。
　　腰侧那道北狄弯刀劈出的伤口，逢着阴雨天就会发炎溃烂，疼得彻夜难眠；肩头上的箭伤，箭头带着倒钩，拔出来时连带着扯下一块肉，至今抬手还会发颤；还有大大小小的刀伤、擦伤，遍布四肢百骸，早已成了家常便饭。
　　白日里，他一身玄铁铠甲，手持长枪，永远冲在战阵的最前面。
　　少年人一身是胆，长枪所指，所向披靡，哪怕身陷重围，箭雨加身，刀锋抵喉，也从未有过半分退缩。
　　士兵们都说，陆将军是铁打的，北境的风沙磨不垮他，北狄的刀锋伤不了他，只要他站在城楼上，这雁门关，就永远不会破。
　　可没人知道，深夜的帅帐里，孤灯摇曳，他独自坐在案前，处理完军务，便要咬着布巾，给自己清理溃烂的伤口，冷汗浸透了里衣，疼得浑身发抖，也不肯喊军医进来。
　　高烧反复的夜里，他痛得蜷缩在床榻上，意识昏沉间，嘴里翻来覆去念着的，只有两个字：晚晚。
　　他是高高在上的永宁侯世子，是镇守边境的定国小将，可也是被朝堂猜忌、被家族利用、无人可依的孤臣。
　　他什么都没有，没有信任，没有依靠，没有退路。
　　数次身陷死地，他都硬生生扛了下来，靠的从来不是什么铁打的身躯，是刻在骨血里的家国大义，是远在千里之外，那个叫苏晚的姑娘。
　　他不能死。
　　他要是死了，他的晚晚怎么办？
　　她还在京城里等他回去，等他兑现承诺，八抬大轿娶她回家。
　　他答应过她，要护她一生安稳，要陪她看遍岁岁年年的杏花，他不能食言。
　　只要一想到她，想到她弯起眼睛笑的样子，想到她软软的指尖在他掌心写字的触感，想到她眼里盛着的、只属于他的星光，他就什么都不怕了。
　　她是他在这无边黑暗里，唯一的光，是他坠入深渊时，唯一抓得住的浮木。
　　这日清晨，他刚带着士兵巡营回来，一身的黄沙与血气，正拿着布巾擦拭长枪，练武场外忽然传来一阵急促的吆喝声，带着难以掩饰的兴奋：“陆小将！陆小将！你家小娘子来找你啦！”
　　陆知珩手里的动作猛地一顿，布巾掉在了地上。
　　他以为是自己听岔了，北境风沙大，耳鸣是常有的事。可下一秒，那吆喝声又传了过来，字字句句，像惊雷一样炸在他的耳边：“是从京城来的苏姑娘！听护送的兵卒说，姑娘半道上遇上了劫匪，银钱尽失，九死一生，硬是凭着一双脚，走到了关外！”
　　“哐当” 一声，沉重的铁枪砸在了碎石地上，溅起一片沙尘。
　　那一刻，陆知珩整个世界都塌了。
　　他不怕战死沙场，不怕阴谋构陷，不怕刀山火海，酷刑加身。
　　他只怕，他拼了命要守护的那束光，为了他，坠入了黑暗里。
　　他甚至来不及披一件外衣，只穿着一身染着风沙与血迹的劲装，就疯了一样冲出了练武场。铠甲的系带散了，凌乱地挂在身上，墨色的发丝被风吹得飞扬，双目赤红，状若癫狂。
　　那是军营里所有人都从未见过的陆知珩。
　　那个永远冷静自持、泰山崩于前而色不变的少年将军，此刻冷静尽碎，自持全无，浑身上下只剩下刻骨的恐惧与绝望，像一头失了方向的困兽，只想立刻冲到他的姑娘身边，确认她还好好的。
　　营门口的战马刚被牵过来，他甚至不等马夫稳住缰绳，就翻身跃了上去，狠狠一夹马腹，骏马长嘶一声，朝着城门的方向狂奔而去。
　　黄沙迷了眼，刮得脸颊生疼，他却连眼睛都不肯眨一下。
　　心口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狠狠攥住，疼得他几乎窒息，喉咙里涌上腥甜，他却不管不顾，只是一遍又一遍，嘶哑地喊着她的名字，哪怕风把他的声音撕得粉碎：“晚晚 —— 晚晚 ——！”
　　你不能有事。
　　你是我在这人间唯一的执念。
　　你是我受尽折磨，却仍不肯倒下的理由。
　　你要是有事，我这半生坚守，浴血厮杀，又有什么意义？
　　骏马狂奔了数里地，终于在驿站门口停了下来。
　　陆知珩几乎是从马背上滚下来的，踉跄着几步冲到门口，抬眼的瞬间，整个人都僵在了原地。
　　驿站门口的老槐树下，站着一个纤细的姑娘。
　　她身上的素色襦裙早已磨得破旧不堪，边角都开了线，沾满了尘土与干涸的血迹，原本圆润的脸颊瘦得脱了形，下巴尖尖的，眼下是浓重的青黑，唇瓣干裂得渗着血珠。
　　露在外面的手腕、手背，全是深浅不一的伤痕，有的结了痂，有的还泛着红，一看就是吃了数不清的苦。
　　唯有那双眼睛，依旧清澈，依旧坚定，像穿越了千里风沙，依旧亮着的星子。
　　是他的晚晚。
　　是他放在心尖上，护了又护，舍不得让她受半分委屈的姑娘。
　　她竟然真的孤身一人，踏过了万里险途，从烟雨江南的京城，走到了这黄沙漫天的北境，来找他了。
　　那一刻，那个在刀光剑影里从未掉过一滴泪的少年将军，眼泪瞬间决堤。
　　他连滚带爬地冲到她面前，双膝重重砸在碎石地上，坚硬的石子硌破了膝盖，渗出血迹，他却浑然不觉半点疼痛。
　　他抬起手，想碰一碰她的脸，指尖却抖得厉害，连触碰都不敢，怕这只是一场梦，一碰就碎了。
　　他的声音破碎哽咽，带着哭腔，连一句完整的话都说不出来：“晚晚…… 我在这儿…… 我在啊……”
　　苏晚看着眼前的人，看着他瘦了一大圈的脸颊，看着他眼底的红血丝，看着他身上未干的血迹，眼泪终于忍不住，无声地滚落下来。她抬起布满伤痕的手，轻轻抚上他的脸，指尖微微发颤，却无比坚定。
　　就像她跨越这千里关山，一步步走向他的脚步一样，从未动摇。
　　那一刻，陆知珩再也撑不住了。
　　他伸手，小心翼翼地将她拥入怀中，动作轻得像怕碰碎了一件稀世珍宝，手臂却又收得极紧，仿佛要将她揉进自己的骨血里，与自己融为一体。
　　他抱着她，哭得像个走投无路的孩子，肩膀剧烈地颤抖，压抑的呜咽声从喉咙里滚出来，撕心裂肺。
　　“我是不是让你等太久了…… 是不是让你受太多苦了……” 他把脸埋在她的发顶，声音抖得不成样子，“我明明答应过你，要护你一生安稳…… 结果却是你，千里迢迢，来赴我这四面楚歌的人生。”
　　他在边关浴血厮杀，数次身陷重围，刀架在脖子上都没喊过一声疼，没掉过一滴泪。可一想到他的小姑娘，为了找他，孤身走了数千里路，遇上劫匪，银钱尽失，风餐露宿，九死一生，他就疼得撕心裂肺，恨不能替她受了所有的苦。
　　“晚晚…… 你怎么来了…… 你怎么这么傻……” 他收紧手臂，一遍遍地吻着她的发顶，声音哽咽，“这里这么乱，这么苦，这么危险，你怎么敢……”
　　苏晚靠在他怀里，听着他熟悉的、有力的心跳，所有的委屈、害怕、疲惫，在这一刻尽数消散。
　　她伸出手臂，轻轻回抱住他的腰，把脸埋在他的胸口，抬起另一只手，在他沾满沙尘的掌心，一遍一遍地写，指尖带着她的温度，刻进他的掌纹里：
　　我来陪你。你在哪里，我就在哪里。
　　她一遍又一遍地写，用尽全身力气贴着他，把自己嵌进他的怀里。
　　她不会说话，却用这一路的千里奔赴，用这满身的伤痕，清清楚楚地告诉他：我不怕苦，不怕险，不怕穷，不怕死。我只怕，再也见不到你。
　　陆知珩看着掌心的字迹，眼泪掉得更凶了。
　　他弯腰，将她打横抱起，紧紧护在怀里，用自己的披风裹住她单薄的身子，挡住漫天的风沙。
　　怀里的姑娘很轻，轻得像一片羽毛，却又重得像他的整个世界。
　　风沙再大，寒意再冷，只要怀里有她，他便什么都不怕了。
　　他低头，在她沾满灰尘的额头上，轻轻印下一个吻，声音轻得像一句誓言，又重得像他往后的余生：“晚晚，你是我坠入深渊时，唯一伸来的手。你是我受尽折磨时，唯一活下去的盼头。你是我无边黑暗里，唯一的光。”
　　“从今往后，我陆知珩以性命起誓 —— 再也不让你受半分委屈，半分伤害。你是我的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