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杏花雨里旧人稀》庭深夜乌啼

23、千里赴北，风雪遇劫 秋深冬近，

　　秋深冬近，北行的路越走越荒寒。
　　铅灰色的天压得很低，朔风卷着枯败的落叶，在官道上打着旋，刮在人脸上，像细密的刀子。
　　苏晚退了马车，怀揣着昭阳公主赠的沉甸甸的银票，靴筒里藏着那柄磨得锋利的短刀，背着半人高的药箱，一路晓行夜宿，半步不敢耽搁。
　　她听不见马蹄疾奔的轰鸣，听不见林间的虎啸猿啼，听不见路人的嬉笑怒骂，可也正因如此，她的其余感官，被磨砺得格外敏锐。
　　她能从马蹄踏在地面的轻重缓急，判断来者是赶路的商旅，还是不怀好意的歹人；能从风里裹挟的气息，分辨出几里外有村落人家，哪片山坳里长着能入药的柴胡与黄芩；能从路人开合的唇形，精准读懂他们说的每一句话，分辨出眼底的善意与恶意，提防与算计。
　　这一路向北，她从未丢下自己的医术。
　　路过山坳里的小村庄，正遇上时疫蔓延，家家户户闭门不出，村口堆着燃尽的纸钱，连郎中都跑了。
　　她没有丝毫犹豫，背着药箱就进了村。
　　村民们起初见她是个孤身的哑女，满眼戒备与怀疑，拿着锄头拦在村口，不肯让她进。
　　她也不恼，只是拿出写字板，一笔一划写下：我懂医术，能治时疫，分文不取。
　　她在村里待了整整七天。
　　白日里挨家挨户诊脉，辨症，配药，教村民们用艾草熏屋，将饮用水煮沸再喝；夜里就守在病重的村民床前，时不时探一探体温，换一换额间的帕子，熬红了眼也不肯歇。
　　时疫最凶的那两天，她自己也染了低热，咬着牙给自己扎针，灌下苦涩的汤药，转头依旧守在病人床前。
　　村民们从最初的戒备，到后来的敬重，再到最后，家家户户都把她当亲闺女看。
　　等疫情彻底控制住，她要启程离开时，全村的人都来送她，大娘们给她塞了满满一布包的干粮和煮好的鸡蛋，猎户们给她画了沿途的路线图，标清了哪里有山匪窝，哪里有安全的驿站，郎中把自己珍藏的草药分了她一半，都喊她 “苏大夫”，一遍遍跟她比划着，让她路上一定保重。
　　还有一次，两拨流民为了争抢山涧里唯一的水源，红了眼抄起了锄头扁担，眼看就要闹出人命。
　　周围的人都躲得远远的，唯有苏晚挤开人群，站在了剑拔弩张的两拨人中间。
　　她不顾横在眼前的锄头，拿出写字板，飞快地写下：这水不能喝，上游漂了病死的牲畜，喝了会染疫病。
　　又拿出随身携带的银针，沾了水，针尖瞬间就变了色，看得两拨人都变了脸。
　　随后她背着药箱，带着人翻了两座山，找到了藏在山坳里的一眼活泉，清冽甘甜的泉水涌出来时，剑拔弩张的气氛瞬间散了，一场流血冲突，就这么被她无声化解。
　　越往北走，她的心就越定。
　　她渐渐明白，能言与否，从来都不是一个人的价值标尺。
　　她哪怕口不能言，也能靠自己的一双手、一身医术，救死扶伤，化解矛盾，被人敬重，被人需要。
　　她再也不是那个躲在角落里，怕被人嘲笑、怕被人欺负的自卑孤女，再也不是只能依附旁人的菟丝花。
　　她有了自己的力量，有了自己的价值，有了直面风雨的底气。
　　她依旧省吃俭用，干粮只啃最硬的麦饼，住店只住最便宜的通铺，把所有的盘缠都好好收着，只盼着能早日抵达北境，见到那个她心心念念了无数个日夜的人。
　　可天不遂人愿。
　　这日行至一处荒山野岭，两侧是遮天蔽日的密林，枯枝歪歪扭扭地伸向天空，像一只只鬼爪。
　　天色渐渐暗了下来，浓墨似的暮色从林间漫出来，山风呼啸着穿过林梢，发出呜呜的声响，混着乌鸦的啼叫，听得人心头发紧。
　　苏晚握紧了腰间的药箱带，加快了脚步，想在天黑前走出这片山林。
　　可刚转过一道山弯，林间忽然窜出七八个蒙面劫匪，个个手持利刃，目露凶光，不过瞬息之间，就将她团团围在了中间。
　　冰冷的刀锋在暮色里闪着寒芒，劫匪们的嘴一张一合，污言秽语顺着风灌进她的眼里，她看得清清楚楚，无非是劫财劫色的浑话。
　　苏晚的脸色瞬间变得惨白，指尖猛地攥紧，下意识地将怀中藏着银票的行囊死死护在身后，脊背挺得笔直，哪怕浑身都在微微发颤，眼神里却没有半分怯懦。
　　为首的劫匪见她只是个孤身的弱女子，又不能言语，顿时嗤笑一声，一挥手，两个喽啰就狞笑着上前，伸手就去抢她怀里的行囊。
　　苏晚死死护住包裹，指尖攥得指节发白，半步不肯退。
　　那是昭阳公主赠她的盘缠，是她奔赴千里、找到陆知珩的唯一指望，是她跨越这万水千山的底气，她绝不能丢。
　　劫匪见她不肯松手，顿时恼羞成怒，为首的人骂了一句，抬脚就狠狠踹在了她的小腹上。
　　苏晚本就身形单薄，哪里经得起这般蛮力，瞬间像断了线的风筝一样，狠狠摔在了碎石地上。
　　手肘与膝盖重重擦过尖利的碎石，布料瞬间被磨破，鲜血渗了出来，火辣辣的疼瞬间席卷了全身。
　　怀里的行囊也在混乱中被一把夺走，劫匪们七手八脚地翻出里面的银票与银两，看着那厚厚的一叠银票，眼睛都亮了，尽数揣进了自己怀里。
　　苏晚趴在地上，喉咙里涌上一股腥甜，猛地咳出一口鲜血，染红了身前的碎石。
　　她撑着地面想爬起来，可浑身的骨头像散了架一样，疼得钻心，眼前一阵阵发黑。
　　为首的劫匪掂了掂怀里的银子，又看了看地上动弹不得的苏晚，眼中闪过一抹狠戾的凶光。
　　他们在这山林里劫道，最怕的就是活口报官，更何况这姑娘看清了他们的身形，哪怕是个哑女，也留不得。
　　他狞笑一声，举起手里的钢刀，朝着苏晚的心口，狠狠劈了下来！
　　刀锋划破空气，带着凛冽的寒气，寒光一闪，直逼她的眉心！
　　就在这千钧一发之际，苏晚眼中闪过一抹决绝。
　　她猛地侧身，险之又险地避开了劈下来的刀锋，钢刀重重砍在碎石地上，溅起一串火星。
　　与此同时，她的左手飞快地从药箱里抓出一把早已备好的麻沸散粉末，迎着风，狠狠朝着为首劫匪的脸上扬了过去！
　　那劫匪本以为一刀就能结果了这个手无缚鸡的弱女子，丝毫没有防备，瞬间被粉末迷了满眼。
　　麻沸散的劲气直冲鼻腔，他惨叫一声，捂着眼睛连连后退，手里的钢刀也哐当一声掉在了地上。
　　其余的劫匪都愣住了，谁也没想到，这个看着柔弱不堪的哑女，竟然敢还手，还有这般手段。
　　趁着众人愣神的间隙，苏晚咬着牙，右手飞快地从靴筒里抽出那柄锋利的短刀，借着身体倒地的惯性，狠狠朝着离她最近的那个劫匪的小腿刺了过去！
　　她懂医理，太清楚人体的穴位与筋骨要害。
　　这一刀，她没有刺向致命处，却精准地扎进了对方小腿的足三里穴，刀刃穿透皮肉，狠狠卡在了筋骨之间。
　　那劫匪发出一声凄厉的惨叫，瞬间跪倒在地，抱着腿疼得满地打滚，再也站不起来。
　　接连两个人折在一个弱女子手里，剩下的劫匪又惊又怒，纷纷举着刀围了上来。
　　可苏晚已经借着这个间隙，踉跄着退到了一块巨石后面，背靠着冰冷的石壁，手里紧握着短刀，胸口剧烈起伏，眼神却冷得像冰，没有半分退缩。
　　她不能退，也退无可退。
　　退了，她就再也见不到她的小郎君了。
　　她手里的短刀沾了血，刀锋在暮色里闪着光，她的唇瓣被咬得渗出血迹，却依旧死死盯着围上来的劫匪，用眼神告诉他们：她不是任人宰割的羔羊，谁敢再上前，她就敢跟谁拼命。
　　为首的劫匪揉着依旧刺痛的眼睛，看着倒在地上哀嚎的同伴，又看着巨石后面那个浑身是伤、却眼神决绝的姑娘，心里竟莫名生出了几分怯意。
　　他们本就是求财，如今银票已经到手，犯不着为了一个豁出命的哑女，再折损人手，更何况这姑娘手段诡异，谁知道她身上还有什么别的药粉。
　　他咬着牙骂了一句，对着手下人一挥手：“走！”
　　一群人扶着受伤的同伴，骂骂咧咧地钻进了密林，不过瞬息之间，就消失在了沉沉的暮色里，只留下满地狼藉，和浑身是伤的苏晚。
　　直到劫匪的气息彻底消失在风里，苏晚紧绷的那根弦，才终于断了。
　　她手里的短刀哐当一声掉在地上，整个人脱力般瘫倒在冰冷的碎石地上，浑身的伤口都在叫嚣着疼痛，像被生生拆碎了又拼起来一样，每动一下，都疼得钻心。
　　她撑着胳膊，想去捡回自己的行囊，可那行囊早已空空如也，银票银两被洗劫一空，只剩下几件换洗衣物；她视若性命的医书、药材，散了一地。
　　前路茫茫，千里关山，她身无分文，浑身是伤，连一口果腹的干粮都没有了。
　　无边的黑暗从林间漫上来，山风呼啸着，像鬼哭狼嚎，寒意顺着破碎的衣料钻进骨头缝里。
　　苏晚望着漆黑一片的山林，眼泪终于忍不住，无声地滑落，砸在冰冷的碎石上，晕开一小片湿痕。
　　她委屈，她害怕，她疼。
　　可哭了片刻，她还是咬着牙，撑着伤痕累累的身体，一点点从地上爬了起来。
　　她先捡回自己的药箱，把散落的药材和医书一本本收进去，又用清水清理了伤口，撒上止血的草药，用干净的布条仔仔细细包扎好。
　　做完这一切，她扶着巨石，一点点站直了身体，抬起头，望向了北方。
　　那里是北境的方向，是陆知珩在的地方。
　　方向未改，心意未绝。
　　没有盘缠，她就一路行医，一路乞讨，给人缝补浆洗做工；没有干粮，她就进山挖野菜，摘野果，饮山间的清泉；没有住的地方，她就歇在山神庙，歇在破窑洞，裹紧身上的薄衣，熬过长夜。
　　她的膝盖还在渗血，每走一步都疼得钻心，可她的脚步，却依旧坚定地朝着北方，一步一步，从未停下。
　　只要还有一口气在，她便要继续向北。
　　去找她的少年，去找她的一生一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