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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猎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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辰时三刻,猎场大营。
萧清晏勒住缰绳,马蹄在晨露浸润的草地上踏出沉闷的声响。晨光从东边山脊漫过来,将连绵的帐篷染成一片暖色——明黄的、靛蓝的、赭红的,大大小小连成一片,旌旗在风中猎猎作响。远处号角声一下一下,沉闷得像敲在铁上。
云溪策马跟在她侧后方,距离刚好半步。这个距离,既能挡箭,又不会僭越。云溪做事永远这样,分寸拿捏得刚刚好。
“殿下,今天人多眼杂,您留神。”云溪的声音压得很低。
萧清晏没回头,只微微颔首。
她目光淡淡扫过四周。
大皇子的帐篷前围着一群人,正在比划弓马。大皇子萧景琰穿着一身玄色骑装,腰间挎着那张御赐的牛角弓,正对着身边的人说着什么。他抬手比了个射箭的姿势——拉弓、瞄准、放箭——周围的人笑起来,笑声传过来,爽朗得很,好像今天只是个寻常的围猎日。
萧清晏的目光在那群人身上停了一瞬。去年这个时候,也是围猎,她的马突然受惊,差点把她甩下来。后来查出来,是有人在马鞍上动了手脚。那人长什么样来着?她记不清了。只记得当时大皇子站在人群里,也是这样笑着,眼角眉梢全是关切,嘴里喊着“九妹小心”。
她收回目光。
二公主的帐篷帘子掀着,能看见里面人影晃动。宫女进进出出,端着水盆、捧着漆盒、抱着换下的衣裳。偶尔帘子掀起时,能瞥见萧清瑶坐在里面,正由着宫女给她梳头。那头乌黑的长发披散下来,在晨光里泛着光泽。她母妃淑妃,在后宫经营了二十年,把她这个女儿也经营得滴水不漏。
淑妃的帐篷在最里面,离大营中心稍远一些。门口站着两个眼生的内侍。萧清晏的目光扫过去,那两人就低下头,假装在整理衣袍——一个理着袖口,一个掸着衣襟。但他们刚才抬头的那一瞬,目光在她身上停了一息。
一息就够了。
萧清晏收回视线,面上看不出什么。
一个小太监小跑着过来,到她面前躬身行礼:“殿下,陛下吩咐,各府亲卫只带一人入场,其余在外围候着。”
云溪皱眉,刚要开口,萧清晏抬手制止。
“知道了。”她说。
小太监又行了一礼,退下去,很快消失在帐篷之间。他跑得很快,背影一拐就没了。
云溪压低声音:“殿下,往年都是带三人入场,今年怎么……”
“今年是今年。”萧清晏打断她,声音很轻,“你在外围守着也一样。”
云溪看着她,嘴唇动了动,最后只说出一个字:“是。”
她从不违抗萧清晏的命令。十四年了,从没违抗过。
萧清晏知道云溪想说什么。但她不想听。听了也没用。
辰时,围猎开始。
号角长鸣,尖锐的声响划破晨雾,惊起林间一群飞鸟。马蹄声如雷,皇子公主们策马冲出,身后跟着各自的亲卫,人群如潮水般涌向猎区入口。那些骏马的马蹄踏在草地上,溅起泥土和碎草,很快消失在林间。
萧清晏不紧不慢,策马走在最后。
云溪跟在她侧后方,目光一直扫着四周。她的马是军中挑出来的良驹,蹄子稳,性子烈,此刻却乖顺得贴着萧清晏的马,一步一步跟着,马蹄踩在草地上,发出闷响。
“殿下,”云溪忽然开口,声音低得只有两个人能听见,“淑妃那边的人,今早去了大皇子的帐篷。”
“嗯。”
“待了半炷香。”
“嗯。”
云溪顿了一下:“二公主的人昨晚出营了一趟,天亮才回来。”
萧清晏偏头看了她一眼。云溪低着头,盯着自己马的马鬃,好像那里有什么好看的东西。
萧清晏收回视线,看向前方。猎区入口处,人群已经散开,只有几个禁军还站在那,甲胄在阳光下反着光,亮得刺眼。
“走吧。”她说。
猎区里古木参天,藤蔓垂挂。
一进去,外面的喧嚣就像被什么东西隔开了,只剩下马蹄踩在腐叶上的闷响。那些树叶不知积了多少年,踩上去软绵绵的,没有一点声响。头顶的树冠几乎遮住了所有阳光,只有几缕勉强透下来,照出空气中飘浮的尘埃。光线暗得像傍晚,暗得让人想回头。
萧清晏策马走在林间小道上,说是小道,其实也不过是树与树之间稍宽些的空隙。那些树她一棵都不认识——树干粗得几个人抱不过来,树皮皴裂,爬满了青苔。藤蔓从树上垂下来,擦过她的肩,带着湿漉漉的凉意。
空气里有一股潮湿的霉味,混着腐叶的酸气,还有一点点野花的甜。那甜味很淡,若有若无,像是从很远的地方飘过来的。
走了约莫一炷香,前方突然传来一声惨叫。
云溪勒马,手按上刀柄。萧清晏也停住。
惨叫声之后,是人喊马嘶的混乱。有人在喊“来人”,有人在喊“快来人”,还有马匹的嘶鸣声,混成一片,听不出到底发生了什么。
片刻后,一个传令兵从林子里冲出来,满头大汗,翻身下马跪地:“殿下!前方猎区出现猛兽,伤了人!陛下有令,各府亲卫速去驰援!”
云溪看向萧清晏。
萧清晏看着那个传令兵。
他跪在地上,低着头,浑身是汗,气喘吁吁,看起来狼狈极了。但他跪着的时候,两只手是放在膝盖上的,手指并拢,指尖朝前,姿势规整。他喘气的时候肩膀在抖,但手一动不动。
禁军的跪姿。练过的人一眼就能认出来。
萧清晏沉默了两息。
“去。”她说。
云溪愣住:“殿下——”
“去。”萧清晏重复了一遍,声音平静,“父皇那边要紧。”
云溪看着她,握着刀柄的手指攥得发白。她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又咽回去。最后只挤出一句:“殿下,您千万别单独行动。”
萧清晏看着她,忽然笑了一下。那笑容很淡,一闪就没了。
“放心。”
云溪拨马便走。马蹄声急促,很快消失在林间,越来越远,最后什么声音都没有了。
萧清晏看着那条她消失的路,看了一会儿。
然后她策马继续往前走。
林子越来越密,越来越暗。
头顶的树冠几乎遮住了所有天光,只有几缕勉强透进来,照出空气中飘浮的尘埃。那些尘埃在光柱里慢慢飘,慢慢落,落在腐叶上,看不见了。光线暗得让人看不清五步之外的东西,只有马蹄踩在腐叶上的闷响,一声一声,像心跳。
萧清晏从怀里摸出一枚玉佩。
碧绿的,温润的,巴掌大小,上面刻着一个字——“宁”。笔画圆润,像是被人反复摩挲过,边缘都磨得光滑了。
她盯着那个字看了一会儿。
宁。萧清宁的宁。
三皇姐的玉佩。
那个小太监塞给她的时候,只说了一句“三殿下让奴婢告诉您,东南角守卫是她的人”。她还没来得及问,就被推下了山崖。这玉佩是什么时候到她怀里的,她都不知道。
她把玉佩攥在手心,硌着有点疼。然后把它塞回怀里,继续往前走。
宫女出现的时候,萧清晏正在一条小道上。两边都是树,树与树之间缠着藤蔓,几乎没有路可走,只有她脚下这一条勉强能过人。
一个穿着浅碧色宫装的女子从林子里走出来,低着头,小步快走。她走得很急,裙摆擦过草叶,发出簌簌的声响。
到她面前才停下,跪下,声音压得很低:“九公主,娘娘留下的东西,奴婢带您去看。”
萧清晏低头看她。
宫女的发髻梳得一丝不乱,鬓边插着一朵小小的绢花,淡粉色的。她的衣领很干净,没有一点褶子。她的指甲修得整齐,涂着淡淡的蔻丹。
但她跪着的时候,两只手交叠放在膝盖上,手指却有点抖。很轻微的抖,不仔细看看不出来。她低着头,看不见表情,但耳朵尖红了。
“你是哪个宫的?”萧清晏问。
宫女低着头:“奴婢……奴婢是淑妃娘娘宫里的。”
萧清晏沉默了两息。
淑妃的人。
“什么东西?”
宫女的声音更低了:“奴婢……奴婢不知道。那人说,只能给九公主一个人看。”
萧清晏盯着她的发顶。宫女的肩膀开始微微发抖,很轻微的抖,和她的手一样。她跪着的地方,腐叶被压出一个浅浅的坑。
“带路。”萧清晏说。
宫女如蒙大赦,起身,低着头走在前面。萧清晏策马跟上,马蹄踩在落叶上,沙沙沙,一下一下。
林子越来越密,越来越暗。头顶的树冠几乎遮住了所有天光,只有几缕勉强透进来,照出空气中飘浮的尘埃。那些尘埃在光柱里慢慢飘,慢慢落,落在腐叶上,看不见了。
宫女在前面走着,脚步越来越快。她走得很快,快得像怕什么,又像赶什么。她的裙摆擦过草叶,发出簌簌的声响。她不时回头看一眼,看一眼就转回去,走得更快。
萧清晏落后几步,目光扫过四周。没有人影,没有声音,只有她和这个宫女。偶尔有鸟叫,远远的,叫几声就停了。偶尔有风吹过,树叶沙沙响,像有人在说话。
忽然,宫女停住。
她回过头,脸上的表情已经变了。不再是刚才那种诚惶诚恐,而是……那种表情萧清晏见过,在淑妃宫里那些得宠的宫人脸上——嘴角微微上扬,眼角带着一点笑意,像是看戏的人,等着好戏开场。
“九公主,”她说,“到了。”
然后她往旁边一闪,消失在树丛里。
萧清晏勒住马。
四周很静。连鸟叫都没有。连风都没有。
然后几个人从树后走出来。
四个。都是乾元。穿着普通禁军的服饰,但甲胄系得松垮,腰间的刀也没配整齐。他们看着她,目光里没有禁军该有的恭顺,只有打量,像在看一只被围住的猎物。
萧清晏认出了其中一张脸。
去年她的马受惊,事后查出来的那个嫌疑人,就是他。他那时候在禁军里当值,萧清晏见过他一次,在御前,站在队伍里,低着头。后来不了了之,听说调去了别处。
原来是在这等着她。
“九公主。”领头的那个人开口,声音沙哑,像砂纸磨过木头,“您不该来。”
萧清晏看着他,没有说话。
那人往前走了一步。他走得很慢,每一步都踩得很实,腐叶在他脚下发出闷响。
“有人托我们带句话。”他说,“您这‘极数’之命,今日到头了。”
萧清晏的手在袖子里慢慢攥紧。
领头的人挥了挥手,那三个人开始朝她走过来。他们走得不快,一步一步,像猫在玩老鼠。其中一个舔了舔嘴唇,眼睛盯着她,像是盯着什么猎物。
就在这时,一个东西从旁边飞过来,砸在领头那人脸上。
是一块石头。有鸡蛋那么大,棱角分明。
那人被砸得踉跄一步,捂着额头骂了一句。血从指缝里渗出来,顺着手腕流下来,滴在腐叶上,发出极轻的声响。
其他人愣住,回头看去。
一个小太监从树丛里探出头。
他看起来不过十五六岁,瘦瘦小小的,脸色煞白,嘴唇都吓得发青,浑身都在发抖。但他手里还攥着另一块石头,攥得死紧,指节泛白,青筋都暴出来了。
“快……快走!”他冲着萧清晏喊,声音都劈了,像什么东西撕裂了一样,“东南角!三公主的人在那!快!”
那几个人反应过来,转身要追。但小太监已经缩回树丛里,连滚带爬地跑了。林子里传来他跑动的声音,急促,慌乱,踩着枯枝,发出噼啪的声响,越来越远。
领头的人骂了一声,抬脚要去追。另一个人拉住他:“别追了,先办正事。”
萧清晏趁着这个空当,拨马就跑。
马匹嘶鸣,蹄声如雷。
树枝刮过她的脸,火辣辣地疼。她俯下身,贴着马背,拼命往前冲。风从耳边呼啸而过,灌进衣领里,冷的。她什么也看不清,只能看见前面的树一棵一棵往后退,藤蔓从两边擦过,打在她身上,疼。
身后传来追赶的声音。马蹄声,喊叫声,越来越近。她不敢回头,只能更紧地贴着马背。马在狂奔,她能感觉到它的肌肉在剧烈起伏,能听到它粗重的喘息。
她不知道东南角在哪,只知道往这个方向跑。小太监说的,三公主的人在那。三公主,萧清宁。
她想起小时候,萧清宁偷偷塞给她的那些点心。桂花糕、绿豆糕、糖蒸酥酪,用帕子包着,趁没人时塞给她。她那时候小,不知道那些点心有多难得,只知道好吃。后来长大了才知道,萧清宁自己的份例也不多,那些点心是她一口一口省下来的。
她说“谢谢三皇姐”,萧清宁就笑,笑得很淡,像今天的阳光一样。
她现在往那个方向跑。跑向那个笑。
忽然,马匹一个踉跄。
前蹄踩进一个坑里,整个往前栽去。马嘶鸣着,挣扎着,前腿在地上乱刨,但已经来不及了。
萧清晏被甩出去,身体在空中翻滚,然后重重砸在地上。
疼。
右肩先着地,闷响过后,整条胳膊都木了,像不是自己的。脑袋撞在什么东西上,眼前一阵发黑,黑里又闪着金星,一闪一闪的。她挣扎着想爬起来,却发现自己已经滚到了悬崖边上。
下面是深不见底的山谷。云雾缭绕,看不见底,只能看见云雾在翻涌,一层一层,像海一样。有风吹上来,冷的,带着潮湿的气息,像是什么东西在下面呼吸。
她想往后爬,但动不了。胳膊不听使唤,腿也不听使不使唤。她只能用手肘撑着地,一点一点往后挪。腐叶被她蹭出一条沟,露出下面黑色的泥土。
但那几个人已经追了上来。
领头的人翻身下马,走到她面前,低头看着她。他的额头还在流血,血顺着一侧脸颊流下来,滴在腐叶上,发出极轻的声响。他抬手抹了一把,脸上的血被抹开了,看起来更狰狞。
“九公主,”他说,“您自己下去,还是我们送您下去?”
萧清晏看着他,没有说话。
她从怀里摸出那枚玉佩。碧绿的,温润的,上面刻着一个“宁”字。她攥着它,硌在手心,有点疼。
那几个人伸手来抓她。她看见那些手越来越近,指甲缝里有泥,指节粗糙。
她往后看了一眼。云雾在翻涌,看不见底。
她往后退了一步。
脚下一空。
风声灌进耳朵,尖锐的,像要把耳膜刺破。身体在坠落,翻滚,什么都抓不住。她看见天空在旋转,树冠在旋转,那些人的脸在变小,然后消失。她看见阳光从树冠的缝隙里透下来,一道一道,像什么东西。
她听见上面传来一声喊。不知道是谁喊的,也听不清喊的什么。那声音很快就被风声吞没了。
然后什么声音都没有了。只有风声。
呼呼呼——
她攥着那枚玉佩。一直攥着。手指发白,还是攥着。
眼前一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