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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故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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苏晚是被“抛”出来的。
不是沈辞那种意识如潮水般缓慢退去又涌回的渐醒,是整个人被一股蛮横的力量从裂隙中狠狠掷出。身体在空中失控地翻滚,五脏六腑仿佛移了位,耳膜被尖锐的撕裂声刺得生疼。她来不及呼救,甚至来不及想,求生的本能驱使她死死蜷缩起来,把头埋进臂弯。
然后砸在斜坡上。
荆棘剐过皮肉,碎石子嵌进手肘,工装被撕开几道口子。她顺着坡往下滚,世界在眼前天旋地转,直到后背狠狠撞上一块岩石,整个人卡在两块巨石之间,才终于停住。
疼。到处都疼。
右肩撞上石头那一下,闷响过后整条胳膊都木了。后背火辣辣的,大概破了皮。左腿被什么绊住,膝盖传来骨裂般的剧痛。手肘上嵌进去的碎石子,她不敢动,怕一动血就止不住。
但她咬紧牙关,一声不吭。
末世三年烙进骨血的本能:落地的第一件事不是看伤,是找掩护、屏息、听动静。声音会引来东西。丧尸、人、比丧尸更可怕的东西。她见过有人因为一声惨叫,被围上来的东西撕成碎片。
她翻身滚进一丛灌木底下,把自己塞进最暗的角落,脸贴着地皮,耳朵死死贴住泥土。
没有震动。没有脚步。没有嘶吼。
只有风。风吹过树叶的轻响,一声接一声,像呼吸。
她开始数自己的呼吸。一下,两下,三下。数到三十,心跳平复了一些。数到六十,确定真的只有风声。
安全了。
至少暂时安全。
苏晚趴在灌木丛里,透过枝叶缝隙往外看。
树。到处都是树。粗的、细的、高的、矮的,藤蔓缠绕,枝叶遮天蔽日。阳光从缝隙里漏下来,一缕一缕,落在地面的腐叶上,像碎金。有些叶子她认得——末世前生物课上学过,枫树、橡树、桦树。但大部分不认识。
没有钢筋。没有水泥。没有坍塌的楼板。没有焦黑的尸骨。
空气里没有末世那股混合着血腥、腐败、焦糊的恶臭,只有青草和泥土的气味,还有一点点野花的甜。她吸了吸鼻子,那甜味太陌生了,陌生得让她发慌。
但她没有慌。末世三年教会她:慌没用。沈辞不在,她得自己拿主意。
她低头看自己。
工装被荆棘撕开几道口子,左手臂上三道血痕,不深,血已经凝了。后背疼,大概破了皮,她伸手摸了摸,指尖带回一点血迹,不多。右肩还木着,她试着抬了抬,能动,只是抬到一定高度就疼。膝盖上的淤青,她按了按,疼得嘶了口气。
她在心里给伤排了序:手肘的碎石子最麻烦,得处理;后背和手臂可以等;右肩和膝盖,不影响行动。
然后她摸向腰间。
那个缝在工装内侧的小布袋,还在。
指尖碰到里面的硬物,她的心落回原处。
她从腰间解下布袋,手指有点抖,解了两次才解开系绳。把东西倒在掌心。
半块砖。
巴掌大小,糙得磨手,断口处是青灰色的粉末,一摸就沾在指尖上。另一面,刻着一个字——
“辞”。
刻痕歪歪扭扭,很深,这么多年被摸得光滑了些。笔画里嵌着老灰,她用手指抠了抠,抠不掉。
另外半块在沈辞手里,刻着“晚”。
这是孤儿院墙角的一块砖。那年她六岁,沈辞九岁。两人蹲在墙角刻了一下午,用捡来的钉子,一下一下凿。她手不稳,刻得歪歪扭扭,“晚”字最后一笔刻歪了,她气得直哭。沈辞拿过钉子,翻到另一面刻自己的名字,刻得比她还歪。刻完她把砖递给她看,说“你看,我比你还歪”。她笑了。
沈辞说:“以后这就是咱们的家。”
后来家没了。孤儿院被夷为平地那天,她们从废墟里刨出这块砖,沈辞用衣服包着,一路带着。从一个地方到另一个地方,从末世三年到不知名的异世。
末世爆发那天,沈辞把它砸成两半。她记得那个声音,脆响,砖裂开,灰尘扬起。沈辞把一半塞给她,一半自己留着。
“拿着。”沈辞说,“万一走散了,合上就是回家。”
苏晚把砖贴在脸上。糙得磨脸,凉得让人安心。那些粗糙的棱角硌着脸颊骨,有点疼,但疼得真实。
真实就好。真实证明她不是在做梦。
渴。
喉咙干得冒烟,嘴唇裂了几道口子,她舔了一下,血腥味涌上来。下唇有一块皮翘着,她用牙咬掉,疼得皱眉。
她四处看了看,没有水。只有树和草和腐叶。草叶上有露水,但她不敢喝。末世教会她,不知道有没有毒的东西,别碰。
她低头看手里的砖。
空间是沈辞的。但沈辞说过——如果拿着这东西,离得不远,可以试试。
试。
她攥紧砖,闭上眼。
想水。那瓶水,末世第二年从超市废墟里翻出来的,透明瓶子,蓝色瓶盖,还剩大半瓶。放在空间东南角那个纸箱里,旁边是压缩饼干和罐头。纸箱上贴着标签,是她自己写的“水,别乱动”。字迹歪歪扭扭,沈辞笑她写字丑,她不高兴,沈辞又哄她。
想水的样子。想水的重量。想拿水时手指的感觉。那瓶子有点滑,盖子拧得紧,要用点力才拧开。
没有动静。
她深吸一口气,更用力地想。不是想“要水”,是想那瓶水本身。想沈辞把它放进箱子时的手势——沈辞总是把东西放得很整齐,标签朝外,方便她找。想沈辞转身说“省着点喝”的声音,声音低,带着一点哑。想她从沈辞手里接过这半块砖时的触感,沈辞的手很凉,手指却攥得很紧,指甲泛白。
手心一沉。
她睁眼。
一瓶水躺在掌心。透明的,蓝盖子,大半瓶,瓶身上还沾着灰。和她想的一模一样。
成了。
她盯着那瓶水,盯了很久。手指在发抖,她没管。瓶身上的灰被她指腹蹭出一道白印,她盯着那道白印看。
不是因为渴。
是因为沈辞活着。不远。否则这东西就是块普通的砖。沈辞说过,距离太远,它什么都取不出来。
苏晚把砖攥得更紧,另一只手握着那瓶水,握了很久。手指的抖传到瓶子上,瓶里的水轻轻晃,细小的波纹撞在瓶壁上。
活着。她活着。不远。
眼泪涌出来,毫无预兆。
苏晚攥着那半块砖,忽然蹲下去,整个人缩成一团。
眼泪涌出来,止都止不住。她把砖按在心口,头埋进膝盖,肩膀一抽一抽地抖。没出声,只是抖。她咬住嘴唇,咬得发白,怕自己发出声音。
她把命分给我了。
空间是她的,她把一半的钥匙给了我。那里面有多少东西,她最清楚——够她们吃三年的食物,够她们活下来的药,那些书,那些种子,那些她舍不得用的东西。全是沈辞在七天窗口期里拼死收集的。有一次她差点死,被另一群人盯上,跑了三十里才甩掉。
那些东西是沈辞的命。她分了一半给我。
苏晚想起末世三年,沈辞挡在她前面的样子。想起那次丧尸围过来,沈辞一刀一个,血溅了满脸,回头看她一眼,确认她没事,又转回去继续杀。血从她额头流下来,淌进眼睛,她只来得及用手背抹一下,然后继续挥刀。
想起每次她生病,沈辞守夜,天亮时眼底全是血丝,问她一句“好些没”,她说好,沈辞就去睡了。从来不说什么“担心你”“害怕你出事”。只是守,沉默地守。有一次她烧得迷糊,半夜醒来,看见沈辞坐在旁边,没睡,就那么看着她。她问你怎么不睡,沈辞说“不困”。天亮后她才知道,沈辞守了三夜。
想起沈辞从来不说的那些话。
但沈辞做了。做了三年。做了无数件事。
她把一半的钥匙给了我。
苏晚把砖按得更紧,哭得浑身发抖。眼泪糊了一脸,滴在手背上,滴在那半块砖上,把青灰色的粉末冲出一道道印子。她也不擦,就那么蹲着,缩成一团。
“你在哪儿?”
她对着砖问,声音哑得像砂纸磨过。喉咙里像堵着什么,一个字一个字挤出来。
“我去找你。”
爆炸前那一秒,她记得很清楚。
她站在断墙上,手里攥着半张图纸。沈辞朝她扑过来,嘴张开,喊着什么。但尸潮的嘶吼太大了,她听不见。她只看见沈辞的表情——不是害怕,是急,急得五官都变了形。眉毛拧在一起,眼睛瞪得很大,嘴张到最大,喊得青筋都暴起来。
她从来没见过沈辞那种表情。好像天塌下来都不算什么,但她要是出事,天就真的塌了。
然后强光吞没一切。
她只来得及伸出手,想抓住什么。什么都没抓住。
醒来就在这里了。
一个人。
她喊了几声“沈辞”,没人应。声音在林子里回荡,又落回来,落在她自己耳朵里。她不敢喊第二声。
她躺在地上躺了很久。头顶是陌生的树叶,耳边是陌生的鸟叫。她不知道这是哪儿,不知道沈辞在哪儿,不知道自己能不能活下去。
但她记得沈辞说过的话:走散了就往一个方向走,总会遇见。
她选了下坡。不为什么,就是觉得下坡省力。
苏晚站起来,用袖子把脸胡乱抹了一把。袖子湿了一大片,她也不管。眼泪还在往外涌,她使劲眨了几下眼,眨回去。
她把砖装回布袋,系死,拍一拍,确定不会掉。又检查了一遍系绳,打了个死结。
从灌木丛里钻出来,她拍了拍身上的草屑和腐叶。草屑沾在衣服上,怎么拍都拍不掉,她索性不管。活动了一下僵硬的四肢。右肩还木,但能动。膝盖淤青,走路有点疼,但不碍事。手肘上嵌着的碎石子,她咬着牙拔出来,血涌出来,她用衣服按了按,等血止住。
她拧开那瓶水,喝了两口,含在嘴里慢慢咽下去。然后拧紧,放回空间。
抬头看了看方向。下坡,有光。
她开始走。
动作和沈辞如出一辙——压低身子,放轻脚步,踩腐叶的边缘,绕开枯枝碎石。这些是她们一起磨出来的习惯。末世第一年,有一次她踩断一根枯枝,“啪”的一声脆响,招来两只丧尸。沈辞拉着她跑,跑了二里地,差点死。从那以后,她再也没踩断过任何东西。
她一边走,一边记路。哪棵树特别粗,哪块石头特别大,哪里有藤蔓垂下来。
走了一会儿,一阵风从远处吹来。
苏晚停住。
风里有陌生的气息——草,土,野花。但在这之中,有一缕极淡的、熟悉的味道。
冷冽的,像松林里半夜的风。
月下松涛。
沈辞的信息素。
她拼命捕捉那一丝若有若无的气息。太淡了,像隔了很远很远传来的回声。但确实是沈辞的。她认得。三年了,她闻过无数次——沈辞在身边时,味道淡;沈辞受伤时,味道弱;沈辞睡着时,味道会变得很软。
这个味道不弱,不波,只是远。
沈辞活着。
而且她也在找她。
苏晚攥紧腰间的布袋,加快脚步。不能快,快了会有声音。但慢不下来。她尽量轻,尽量快,每一步都踩在最稳妥的地方。
风不是一直吹的。有时候吹一阵,停很久。停的时候她就站在原地等,攥着砖,看那个方向发呆。
心里一直念:等等我。我来了。再等等。
不知道等了多久,风又来了。她继续走。
太阳从头顶滑到西边,光线变暖,变红,变暗。
天快黑了。
她找了棵大树。树干粗得几个人抱不过来,根部有个凹陷,正好能容一个人蜷进去。她钻进去,从空间取出防水布铺在地上,又取出一件旧衣服裹在身上。
夜里凉,但不能生火。
她蜷在树洞里,攥着砖,闭眼。
外面有声音。虫鸣,鸟叫,风吹树叶的沙沙声。还有远处不知什么东西的叫声,悠长,凄厉,隔一会儿叫一声。
和末世不一样。末世夜里很静,静得让人发毛。这里太吵了,吵得她睡不着。
但她得睡。不睡,明天没力气走。
她把砖贴在脸上。凉的,糙的,硌脸的。那些粗糙的棱角压着脸颊,有点疼。疼得真实。
不知什么时候,她睡着了。
第二天,她醒了。
外面有光,有露水,有鸟叫。空气比昨天凉,她缩了缩脖子。
她钻出树洞,活动了一下僵硬的四肢。膝盖更疼了,但还能走。右肩还是木的。
水还剩一点,她喝了两口,含在嘴里慢慢咽。从空间里取出半块压缩饼干,硬得像石头,她咬了一小口,在嘴里含软了才咽下去。饼干屑掉在衣服上,她小心地捡起来,放进嘴里。
继续走。
朝着那个方向。
风来时,确认方向;风停时,等。
走了一天,两天,三天。
饿了吃饼干,渴了喝水,困了找地方蜷着。树洞、石缝、岩壁底下。水喝完一瓶,就用砖再取一瓶。砖每次取完,会变得温热,好像在回应她。她把温热的砖贴在脸上,等它凉下去,再继续走。
第四天,她走到林子边缘。树变稀了,前面是一片草坡,草有半人高。风从远处吹来,沈辞的信息素比之前浓了一点。
近了。
她加快脚步。草叶刮过腿,沙沙响。她不管了,快一点,再快一点。
就在这时,另一阵声音传来——马蹄声,很多马蹄声,从另一个方向过来。地面轻微震动,草叶跟着抖。
她停下,攥紧砖,看向那个方向。
远处,有旗帜在移动。红色的,飘在风里。旗下是马队,几十匹马,马上有人,背着弓,挎着刀。
她没犹豫,立刻蹲下,缩进草丛里。草把她整个盖住。
马队越来越近。她听见说话声,听不懂,不是她会的任何一种语言。马匹喷着响鼻,马蹄踏过草地,闷响。
她从草叶缝隙里看出去。马队从她几十米外经过,没有停,没有发现她。
等马队走远,听不见声音了,她才站起来。
继续走。
朝着那个方向。
每一步,都踩得更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