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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镜像 从昌平回来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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从昌平回来后的那周,宋宁又片刻不息的投入工作,她的商业模式极大程度依赖咨询顾问的个人能力。还没有形成商业化。所以基于客户的要求,很多事情都需要宋宁亲力亲为。
周一早晨,宋宁在国贸的办公室醒来。她昨晚加班到凌晨,索性没回家,在休息室的沙发上凑合了几小时。晨光透过百叶窗的缝隙,在地板上切出明暗相间的条纹。
闹钟还没响,手机安静得像块黑色的石头。
整个上午,宋宁把自己埋在工作里。两个视频会议,三份报告批注,一通和新加坡分所的越洋电话。她说话语速平稳,逻辑清晰,在视频会议里指出对方数据模型的一个潜在漏洞时,语气冷静得近乎冷酷。
午休时间,苏晓送午餐进来,是楼下沙拉店的轻食。宋宁道了谢,继续看电脑屏幕。苏晓欲言又止,最后还是轻轻带上了门。
办公室里只剩下她一个人,和叉子碰到塑料餐盒的轻微声响。
她吃得很快,机械地咀嚼,吞咽。吃完最后一口生菜,她放下叉子,目光终于无可避免地落向手机。
从周六晚上在“隐”门口分别,到现在,整整三十八个小时。没有消息,没有电话。像石子投入深潭,连涟漪都很快散去,水面恢复平整如镜。
这很正常,宋宁告诉自己。他们本来就不是那种需要日常联系的关系。一次工作性质的邀约,一顿顺路的晚餐,一句礼节性的“到家说一声”——所有这些,都在正常的社交边界内。
他甚至没有承诺会联系她。“到家说一声”是单向的指令,不是双向的约定。
宋宁点开季然的朋友圈。依然是三天可见,空无一物。
她退出来,手指悬在输入框上方。打了一个字,删掉。又打两个字,又删掉。
最后她锁屏,把手机反扣在桌面上。坐起身,揉了揉发僵的脖颈。起身走向洗手间。
冷水扑在脸上,清醒了些。镜子里的人眼下一圈淡青,但眼神还算清明。她抽出纸巾擦干脸,回到办公桌前。
手机亮了,微信有几条未读。苏晓汇报工作进展,林薇问她周末要不要去度假村,杨锐发来一个文档——“工厂项目初步方案,请宋老师把关”。
宋宁点开,文档很详细,光影动线、声音设计、心理动线模拟,甚至附上了几篇相关的环境心理学论文摘要。专业,周全。
她拉到文档末尾,在批注栏打字:“第三部分声音引导的‘不确定间隔’建议延长,焦虑感会更自然。另,入口处的嗅觉线索可以考虑加入极淡的潮湿泥土气息,与视觉上的‘干燥废墟’形成感官冲突。”
点击发送。几分钟后,杨锐回复:“收到,这就改。”
杨锐的态度总是很配合,全然信任,没有甲方常有的那点审视和拿捏,不知是他自己的性子,还是季然交代过。
又过了会儿,杨锐发来一条:“对了宋老师,然哥前天飞冰岛看极光了,项目现在我盯着,您有什么直接吩咐我就行。”
宋宁盯着那句话看了两秒。冰岛。极光。对宋宁来讲,陌生的世界。
“好,辛苦了。”她回。
下午的工作排得更满。一场客户危机干预,需要她全程在场。对方是位在遗产争夺中情绪失控的长子,咆哮,摔东西,最后瘫在椅子上捂脸痛哭。宋宁坐在他对面,保持着恰当的距离,语气平静地引导他梳理情绪背后的恐惧——不是怕分不到钱,是怕失去父亲最后一点认可。
结束时已近傍晚。客户红着眼睛跟她握手,说宋老师谢谢你。
她说应该的,送对方到电梯口。
回到办公室,天已经黑了,错过了晚饭时间。她忽然想起冰箱里还有半瓶红酒,是上周见客户时剩下的。她起身拿出来,倒了小半杯。没醒,直接喝了一口。涩,然后有点回甘。
端着酒杯走到窗边。国贸的灯火璀璨如星河,每一扇亮着的窗户背后,大概都有一个故事。热闹的,孤独的,充满期待的,或是像她此刻这样——平静的,清醒的,带着一丝自己都不愿深究的、极其细微的失落。
她抿了口酒。酒精滑下喉咙,带起一点暖意。
她不喜欢这种安静。
次日,她主动约了一位在UCCA做策展人的朋友吃饭,朋友刚结束一个青年艺术家项目,接到邀约时,对方有些诧异。
宋宁仿佛不经意间提起圈内生态。
朋友摇头,刀叉碰着瓷盘边缘:“现在都太急。做个展就想红,红了就想套现。能沉下心的,少了。”
“也有沉得下来的吧。”宋宁切着盘子里的牛排,“比如季然,‘感官陷阱’那个系列,概念挺扎实的。”
“季然啊,”朋友笑了,“他是不一样。家里不差钱,搞艺术纯粹是兴趣。不过这人……”她顿了顿,“挺海的。”
宋宁抬眼。
“找灵感喜欢带不同的人。模特,演员,素人都有。”朋友说得随意,像在聊天气。“你懂的”
牛排的味道突然有点淡。宋宁放下刀叉,拿起酒杯喝了一口,勃艮第,单宁柔和,此刻却有些涩口。
“最近有个艺术家,哥大毕业的,靠着季然硬砸了三场展捧出来了,现在要转战娱乐圈了”。“朋友继续调侃。没察觉她的细微停顿,“他那种人,身边从来不缺愿意当缪斯的人。长得好看,有才华,还有家底托着。谁不想沾点光?”
宋宁仿佛嫌酒不够烈,招手叫来侍者,指了指酒单上另一款更烈的威士忌。
“那个艺术家叫什么?”宋宁边切牛排边不在意地追问。餐厅背景音是舒缓的爵士钢琴,邻桌的谈笑时高时低。
“向晚,你搜一下,最近挺火的,粉丝快五百万了。该说不说,长得是真绝。”
酒来了。宋宁抿了一口,烈酒灼过喉咙。她看向窗外,玻璃上倒映出餐厅温黄的灯光和自己模糊的侧脸。
忽然想起那晚在“隐”门口,季然独自站在灯笼光影里的样子。沉默,疏离,身后是热闹的人声,他像隔在一层透明的罩子外。
心里有些涩。
回到家,洗完澡,头发还湿着。她坐在书桌前,处理完几封工作邮件。光标在空白的搜索框里闪烁了几秒。
她输入“向晚”。页面跳出来。
向晚的最新动态是冰岛的极光。深绿,绛紫,在天幕上流动。九宫格,中间是她的单人侧影,穿白色羽绒服,脸埋在毛领里,只露出小半张精致的脸。文案写着:“足够幸运,追到光。”
评论里一片“姐姐好美”、“羡慕哭了”、“这什么神仙运气”。
宋宁看了会儿,拖动鼠标,关掉了页面。
房间里只剩下屏幕幽幽的光,和窗外城市永不熄灭的、遥远的灯火。
她想起很多年前,有次她考了年级第一,兴冲冲跑回家,父亲却把奖状撕得粉碎。没有理由,就是因为他喝多了。
她蹲在地上,一片一片捡那些碎片。她没哭。后来她把碎片粘好,压在书桌玻璃板下。每天看着,告诉自己:我要变得很强,强到没有人能撕碎我的东西。这么多年,她确实变得很强。强到可以用理性拆解一切情绪,强到可以在任何关系里保持绝对的清醒和控制。但是季然好像是这个理性中撕开的一个裂缝。她不知道为什么在一堆堆不可能摆在面前时,她的心脏反而会浮现起因为痛苦而更加极致的快感。
她打开朋友圈,刷新到杨锐分享的一段工厂实地录音,配文:“深夜听这个,有点瘆人又有点爽。”
她往下滑。没有季然。他好像不爱发朋友圈,或者发了也对她不可见。
宋宁拍了一张桌边的植物。写了句朋友圈文案:“植物不会说话,但影子记得所有光的方向。”
点击,发送。
这是她三个月来发的第一条朋友圈。上一次还是转发一篇行业研究报告。
一个小时之后,那条朋友圈下面林薇评论:“宋老师突然文艺?”苏晓回了个笑脸。几个客户点了赞。
没有季然。他大概还在冰岛,追极光,找灵感,身边或许有新的“缪斯”。
宋宁有些累了,她起身走到书柜前,目光掠过一排排专业书籍。手指最后停在一本《人际认知与归因偏差》上,抽出来。翻开,里面夹着几张便签,是她读书时随手记的笔记。
“人们倾向于高估自己对他人行为的影响”,其中一张写着,“尤其是在有模糊暧昧信号的情境中,更容易产生‘他这样做是因为我’的错觉。”
她看着那些自己多年前写下的字句,扯了扯嘴角。她知道自己在做什么。那条朋友圈是个测试。测试边界,测试反应,测试那个远在冰岛的人,是否还会隔着时区捕捉到这个细微的信号。
很幼稚,很不“宋宁”。但她做了。但来自那个特定对象的沉默,让她扯了扯嘴角,不知道是嘲笑自己,还是嘲笑别的什么。
周二,昌平工厂的方案进入深化阶段。杨锐拉了个微信群,把宋宁和几个核心团队成员都加了进去,季然没进群。群里讨论很热烈,宋宁偶尔发言,提的都是关键点。
下午四点,群里安静下来。宋宁刚关掉聊天窗口,手机震了一下。
是杨锐私发来的消息:“宋老师,我刚把最新版方案发然哥邮箱了。他那边有时差,估计晚点才会看。”
宋宁回:“好。”
“对了,”杨锐又发来一条,“然哥刚给我发了张照片,冰岛的冰川,绝了。我发您看看?”
宋宁的手指在屏幕上悬停。一秒,两秒。
“方便的话。”她回。
照片很快发过来。深蓝色的冰川,巨大的冰裂缝,天空是灰白色的。构图冷静,色彩沉郁,很有他的风格。
没有人物,只有风景。
宋宁看着照片,看了很久。然后长按,保存。
“很美。”她回。
“是吧!然哥说还要待一周,等极光大爆发。”杨锐发来个羡慕的表情。
宋宁没再回复。她放下手机,走到办公室的落地窗前。窗外是北京灰蒙蒙的冬日天空,远处国贸三期的尖顶隐在雾霾里。
冰岛的冰川。北京的雾霾。隔着八千公里,六个时差。
她退出,打开朋友圈。
那条关于植物的动态还挂着。下面多了条新评论,来自一个全黑的头像,没有名字。
只有两个字:“好看。”
评论时间是三分钟前。
宋宁盯着那两个字,呼吸很轻。窗外暮色渐沉,办公室里的光线暗下来,只有电脑屏幕发出幽蓝的光。
她点开那个头像,进入对话框。聊天记录还停留在昌平那晚,她发的“已平安到家。谢谢”。
她打字,删掉,又打字。最后发过去一句:
“极光很美。”
发送。
然后她放下手机,拿起大衣和包,关灯,走出办公室。走廊里很安静,只有她的高跟鞋敲击地面的声音,清晰,稳定。
电梯下行时,手机在口袋里震了一下。她没有立刻拿出来看。
直到坐进车里,发动引擎,暖风渐渐充满车厢。她才拿出手机,解锁屏幕。
那个全黑的头像有一条新回复。很简短,和她一样简短:
“这里的夜晚很长。”
宋宁看着那句话,看了很久。然后她熄掉手机屏幕,把它放在副驾驶座上。
车子驶出地库,汇入晚高峰的车流。北京冬夜,华灯初上,车窗外是流动的光河。
她握着方向盘,目视前方。脸上没什么表情,但唇角有一道很淡的、几乎看不见的弧度。
像棋手在漫长的对弈中,终于等到对方落下一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