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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吊桥效应 北京下了几 ...

  •   北京下了几场雨,天一下就凉了。
      宋宁的生活被工作塞满。科技公司内斗到了关键处,家族企业分家闹得正凶,她每天在谎言和演技里打转。
      可季然像根藤蔓,悄无声息缠上来,时不时挠一下她的心。
      从上海回来快两周,季然没再联系。这倒符合宋宁的判断——不紧不慢,不追不赶。

      周三加班到凌晨一点,她睡得不踏实,做了个梦。
      梦里季然穿着白T恤牛仔裤,坐在废弃木箱上摆弄老式胶片相机。侧脸在昏光里很柔和。
      “过来。”他招手。
      她走过去坐下。箱子很窄,手臂挨在一起,能感觉到他皮肤的温度。他转过头看她,眼神专注得像她是全世界唯一值得看的东西。
      好似在恋爱。
      然后梦就碎了。

      父亲砸酒瓶的刺耳声响撕裂宁静,玻璃碎裂声、咒骂声、哭泣声——黑色的潮水涌进来,把刚刚的梦幻砸的粉碎。
      宋宁猛地惊醒。

      凌晨两点。她坐在黑暗里,后背一层薄汗,心跳重得发慌。缓了很久才走到窗边。
      她知道季然的微信号,来自李总提交的资料,但宋宁确认不了季然的感觉,不敢轻举妄动,不过机会很快就来了。

      周五快下班,手机震了一下。微信好友申请,信息很短:「周六有空么,有个项目可能需要心理学的专业意见。季然。」
      宋宁盯着看了几秒。地点模糊,理由正经,语气平淡。像随手丢来一张入场券,来不来?

      她把手机扣在桌上,继续看电脑屏幕上的数据图表。几分钟后,她才拿起来通过,回了一句:「具体时间地址?」

      那边回得很快,
      一个定位,外加一句:「下午三点。穿不怕脏的衣服。」

      宋宁点开季然的朋友圈。“仅三天可见”。里面只有一条内容。
      发布于昨天深夜,没有配文,只有一张照片。
      照片的构图冷静得近乎残酷。画面大部分是浓得化不开的黑暗,只有左下角有一小片不规则的光区,照亮了某种粗糙的、布满水渍的地面。

      周六是个阴天,云层压得很低。宋宁按导航开了一个多小时,越开越荒。旧工厂藏在树林后面,两边是落了叶的秃树和枯黄的野地。
      几辆车胡乱停在空地上,其中一个保时捷911 Carrera深灰色格外扎眼。

      她熄火下车,冷风卷着尘土和铁锈味扑面而来。她走到门口,还没进去,季然就从里面出来了。

      他今天穿得和平时很不一样。克罗心绿色条纹T,头发被风吹得有点乱,几缕黑发垂在额前,衬得那张脸在灰蒙蒙的天色里白得醒目。
      宋宁心里咯噔一下,随即又觉得有点好笑。
      好嘛,季公子这是解锁了什么新皮肤?风格切换得是不是过于自由了些?她忍不住在心里翻了个白眼,顺便唾弃了一下自己那颗不争气、又开始瞎蹦跶的心脏。

      两人谁都没提上次。指尖那点似是而非的勾缠,昏暗光线里心照不宣的靠近,都被宋宁大手一挥,果断归档进了“酒精害人”的文件夹。她猜,他大概也忘了。或者,压根没往心里去。

      “来了。”他说,声音在风里显得有点哑。
      “宋宁点点头。她今天穿了条旧牛仔裤和方便活动的毛衣外套,头发扎成马尾,露出干净的脖颈,虽然穿搭普通,但妆容画的很精致,仔细看的话,能发现口红叠涂了两种质感。
      宋宁知道,季然有观察嘴巴的习惯。

      “里面乱,小心脚下。”他侧身让她先进,自己跟在后面半步的距离。
      走近的瞬间,那股熟悉的、清冽干燥的木质香气钻进她的呼吸。这味道她记得——香港会展中心拥挤人群里那一缕,上海外滩夜风里缠绕的那一丝。

      也许是这荒僻的环境给了人一种非常规的勇气,宋宁几乎脱口而出:“你好像一直用这款香水?”
      问完她自己都愣了一下。这问题太私人了,有点...超出了他们之间现有的边界。

      季然也顿了一瞬,垂眼看了看她。
      “用习惯了,一个在意大利学香料调制的朋友,很多年前调的。”他开口,声音在空旷的厂房入口处消散,然后又补了一句,“后来改行做雕塑了”
      他说得轻描淡写,语气平常,但观察细节、解读潜台词的习惯已经刻入宋宁骨子里。

      宋宁捕捉到几个关键信息:这不是批量生产的商品,带有私人印记;来自“很多年前”,暗示了某种时间的沉淀和延续;“用习惯了”,则是一种近乎漠然的坦诚——将一种私人的故事,降解为一种中性的、无需解释的行为惯性。
      宋宁点了点头,没再追问。

      厂房里面很高,很暗。巨大的、生锈的机器骨架沉默地矗立在阴影里,像史前动物的遗骸。
      有几个人分散在各处,有人在量尺寸,有人在低声讨论。
      这里粗粝,原始,剥掉了一切装饰。

      季然走到她身边,指了指那些锈蚀的钢铁结构:“这里想做一场沉浸式行为艺术,
      你的专长或许能告诉我们,人进了这种地方,最藏不住的情绪是什么,又该怎么用空间去引导它。”
      他的话把她的到来框定在工作范畴里,是真的在询问,而非客套。
      一个扎着脏辫的瘦高年轻人——应该就是艺术家——正和助手比划着如何在集装箱里布灯。见他们过来,年轻人喊了声“季然哥”,态度熟稔里带着点敬重。

      季然朝他点点头,然后转向宋宁,指了指集装箱之间一条狭窄幽深的缝隙:“得试一条观众可能走的路线。里面很暗,路不好走。要进去看看么?”
      他看着她,眼神平静,等着她的回答。
      宋宁点头:“好。”

      季然没再多说,转身,很自然地先侧身挤了进去。缝隙里瞬间暗下来,只有极微弱的光,勉强勾勒出物体的轮廓。
      在一个需要弯腰低头才能通过的低矮处,宋宁脚下一滑,踩到块松动的铁皮,身体猛地晃了一下。
      几乎同时,一只手从斜前方伸过来,稳稳地抓住了她的上臂,季然将她往旁边带了一步,动作干脆,他的手松开得很快。
      “当心。”季然的声音近在耳边,好像侧头看了她一眼,“怕黑?”

      宋宁正心有余悸。“还好。”她听见自己的声音比想象中稳,但喉间有点干,“怕踩空。”
      他几不可闻地低笑了一声,气息轻轻拂过她的耳廓。“跟着我。”他说,然后转身,继续向前。

      她脑子里立刻跳出那个词:吊桥效应。
      黑暗,危险,不确定的环境,容易让人把本能的紧张和心跳加速,错误地当成心动。
      道理她都懂。可那只手带来的感觉,和他声音里那点不易察觉的…稳,却比任何理论都更先印在了感官上。

      他们终于钻出最暗的一段,眼前是一个由集装箱围出的不规则小空间。
      季然停下,转过身看着宋宁,“感觉怎么样?”

      微光映着季然的半边脸,勾勒出挺直的颌面,还有清晰的唇线。
      宋宁定了定神,努力让声音听起来专业平稳:“视觉被限制后,听觉和触觉会变得特别敏感……空间的不确定感会放大,容易引发本能的警惕,或者探索的冲动。刚才那段...如果配合一些无法定位的、或者说...低频的声音,效果可能会更强烈。”
      宋宁一段话出现了三次停顿,正有些懊恼于自己的语塞,随后她看到了季然的挑眉以及勾唇的坏笑。
      宋宁“....”

      不过他很快恢复了正经,他们在里面又待了一阵,讨论路线,灯光,可能的声音设计。季然话不多,但问的问题都点在要害。
      有次他为了演示一个光影效果,侧身靠近她,手指在空中虚划了一条线,手臂几乎蹭到她的肩膀,宋宁不动声色地往旁边挪了半步。

      直到天快黑时,一行人才讨论完毕。往外走时,季然已经不像工作时那么严肃。经过她身边时,他脚步微顿,侧身靠近。
      气息拂过耳廓,声音压得很低:
      “你提专业建议的时候,脸红了。”
      宋宁:“……”
      勾引!
      这绝对是勾引!

      她僵在原地,感觉血液嗡地冲上脸颊。季然却已直起身,神色如常地往前走去,仿佛刚才那句撩拨只是她的幻听。
      妖颜惑众。

      众人走到停车场,天色已完全暗下来。风更冷了。
      “饿了,”扎脏辫的艺术家伸了个懒腰,“宋老师,我定好餐厅了,在市区,一起去吧”

      宋宁也有些饿了,爽快答应。“好啊”
      宋宁正要走向自己的车,季然的声音在身后响起:
      “杨锐,”他叫那个艺术家,“你开宋宁的车。她没走过这段夜路,不熟。”
      叫杨锐的艺术家愣了一下,随即咧嘴笑:“行啊。宋老师,车钥匙?”

      宋宁转头看季然。他站在他那辆哑光灰的保时捷旁,手搭在车门上,也正看着她。
      “这段路晚上不好开,”他补了一句,像在解释,“弯多,没灯。”,但语气没留商量余地。

      理由充分。宋宁沉默两秒,把车钥匙递给杨锐:“麻烦了。”

      “客气。”杨锐接过钥匙,冲季然挤挤眼,被季然一个眼神堵了回去。
      其他人各自上车。宋宁拉开保时捷副驾的门坐进去。车厢里很暗,只有仪表盘幽蓝的光。季然随后坐进来,关上门。
      世界瞬间安静。皮革和木质香的味道将她包裹。引擎启动,低沉的声浪在寂静中响起。
      车子驶上县道。漆黑,蜿蜒,确实如他所说,几乎没灯。只有车灯照亮前方一小片不断移动的路面。

      季然开车很稳,宋宁看着窗外飞退的树影。车厢里太静,静得能听见自己的呼吸。
      “冷么。”季然忽然开口。
      “还好。”
      他伸手调高了空调温度。动作间,手臂轻轻擦过她的。很短暂的触碰,隔着毛衣布料,几乎可以忽略不计。
      但宋宁感觉到了。也闻到了——他调完空调,收回手时,带起的那缕更清晰的木质香气。

      “香水,”她忽然说,没看窗外了,转头看他,“你那个朋友,为什么改行做雕塑?”
      季然似乎没料到她突然问这个,停顿了几秒。。

      “继承家业”。答得很简单,没透露更多信息,也没留什么追问的空间。

      车载音乐响起,是malcom todd 的《sweet boy》。
      车子驶入东三环,窗外的灯火密集起来,车流如织。宋宁看着窗外掠过的璀璨楼宇,觉得身边的人存在感太强,未解之谜太多,总是勾着她往心里更深的地方钻。

      车子最终拐进工体附近的一条静谧小街,停在一座被竹篱围起的独栋小楼前。门脸极简,只有一块小小的铜牌,刻着篆体的“隐”。杨锐的车紧随其后停下。
      “到了。”季然熄火。

      一行人走进小楼。内部是诧寂风,原木、微水泥、枯山水,灯光设计得极为考究,明明灭灭。穿素色麻衣的侍者无声引路,将他们带进一个半开放的包间,一侧是整面落地窗,窗外是精心打理过的枯山水庭院,几盏石灯笼发出朦胧的光。

      季然很自然地走到靠窗的长桌主位坐下。宋宁被让到了他右手边的位置——
      穿麻衣的经理亲自递上菜单,没有封皮,只有一页洒金宣纸,手写着今日菜式。杨锐直接把菜单转向宋宁:“宋老师先看看?”

      宋宁正要推让,季然已伸手将菜单轻轻拨回中央,没看,直接对经理说了几样:“虾籽茭白。泉水时蔬。松茸清汤,不加任何荤料。”他声音平淡,点完才抬眼,目光扫过众人,“其余的你们定。”
      杨锐笑了:“得,然哥又把最‘没味’的点完了。那我们得补点实在的。”又加了些地道京菜。

      饭间话题还是绕着白天的项目和圈内趣闻。她能感觉到,季然吃得很少,慢,虾籽茭白只夹了一筷,松茸汤喝了小半盅便放下。席间也很安静,话不多。

      宋宁也安安静静地吃,但每当她面前的汤盅见底,或者茶杯空了一会儿,总会有侍者恰好出现,无声地为她添满。
      起初宋宁以为是这里的服务格外周到。直到有一次,她因杨锐讲的笑话低头抿嘴时,抬眼瞥见季然很轻地、几不可察地,朝侍者所在的方向抬了一下指尖。
      一个微小到几乎不存在的示意。
      侍者便如接收到无声指令般上前,为她续上了温度刚好的茶。

      宋宁握着突然被温暖的茶杯,指尖微微发紧。她看向季然,他正侧耳听旁边的人说话,侧脸在庭院投进来的朦胧光线下平静无波,仿佛刚才那一瞬只是她的错觉。

      散席时已近十点。众人来到前厅。
      杨锐这时很自然地走到宋宁面前,拿出手机:“宋老师,今天实在感谢。加个微信?以后项目上可能还得请教,相关的费用……”
      宋宁微怔。费用这事,在她踏入工厂时就没划过“工作”的范畴。她几乎是条件反射般,侧头看向几步外的季然。

      季然正低头摆弄手机,没抬头,没说话,连眼睫都没动一下,仿佛沉浸在自己的世界,对这边的对话充耳不闻。
      一种沉默的、却足够清晰的默许。

      宋宁收回视线,对杨锐笑了笑,拿出手机。扫码,添加成功的提示音刚响,转账信息就跳了出来——数字远高于常规咨询费,丰厚得近乎一种无声的抬举。

      “杨老师,这太客气了。”宋宁说。
      “应该的,”杨锐笑容诚恳,声音压低些许,“然哥亲自带过来的人,值这个数。您千万别推辞。”
      话已至此。宋宁指尖在冰凉的屏幕上方停顿两秒,按下了“接收”。
      “谢谢。”

      夜风穿过庭院,带起竹叶的沙沙声,和远处城市隐约的嗡鸣。一行人相继道别。
      “那,我走了。”宋宁说。
      “嗯。”季然应了一声。在她转身准备离开时,他的声音再次响起,清晰平稳地落在夜色里:
      “到家说一声”宋宁闻言转身看他。
      宋宁迎着他的目光,点了点头:“好。”

      引擎启动,车子缓缓驶离。后视镜里,那个身影依然站在原地。
      直至拐弯,再也看不见。

      宋宁驶入主路,汇入夜晚的车流。车厢里只有导航冷静的提示音。她开得很稳,思绪却有些飘。
      不知道是不是她想多了,总觉得刚刚季然的身影,竟然透出一丝落寞。明明他才是那个最应该被簇拥的人。
      鼻尖似乎还残留着“隐”里淡淡的线香气,和季然身上那股独特的、清冽的木质调。

      到家后,她点开那个没有存名字、但头像是一片纯黑的对话框。在输入框里打下:
      「到了。」指尖在发送键上停留了几秒。最后,她删掉了那两个字,重新打了一句,发送出去。
      「已平安到家。谢谢」
      发送成功。屏幕上方立刻显示“对方正在输入…”。
      那提示闪烁了一下,又停住。没有消息回过来。

      但宋宁知道,他看见了。她也知道,从今晚开始,她好像亲自把线的一头,系在了自己手腕上。
      起点,不过是昌平那个冷风呼啸的夜晚,他对她说:
      “这段路晚上不好开。”
      然后为她拉开了车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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