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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血途
出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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出京第七日,大军渡过黄河。
河水浑黄,裹挟着上游冲下来的断木与尸骸,奔腾咆哮,像是无数冤魂在哭号。顾淮站在渡口的山崖上,冷眼看着对岸那片焦黑的土地。那里曾是良田万顷,如今只剩断壁残垣。陇西十二城,如今丢了七座。
风从北方来,带着浓重的血腥味和枯草焚烧后的焦糊气。
“将军,探子回报。”副将令狐彻策马而来,满身尘土,嘴唇干裂得渗着血,“北狄左贤王部三万,在三十里外的黑风谷扎营。看阵型,是想截断咱们去金城的道路。”
顾淮没说话,只是伸出手指,蘸了蘸壶里的冷水,在崖边的岩石上画出一道简易的地形图。
黑风谷,两侧高山,中间狭道。典型的伏击之地。
“陛下那边有什么动静?”顾淮问,声音被风吹得有些破碎。
令狐彻犹豫了一下,还是如实禀报:“京城里,季木然的余党联合了几位宗室亲王,上书弹劾将军‘擅自出征,无视君命’。陛下……陛下压下来了,但据说气得不轻,砸了好几个御书房里的古董。”
顾淮冷笑一声,指尖用力,在岩石上抠出一道白印。
“这老狐狸,这时候还不忘在背后捅刀子。”顾淮把地图擦掉,眼神锐利如鹰,“传令下去,全军改道,走西路。既然左贤王想玩伏击,那我就把他的老巢给他端了。”
“将军?”令狐彻大惊,“西路是戈壁滩,无水无粮,咱们这五万人过去,那是送死啊!”
“就是要送死。”顾淮翻身上马,看着那片死寂的戈壁,“北狄人以为我们会走大道,所以他们的大营防守最弱。至于水和粮……”
顾淮拍了拍马鞍上的行囊,那里是他这些年攒下的所有私财换成的银票和干粮。
“老子吃草根,也不能让弟兄们饿着。传令,每人带足五日干粮,不带帐篷,轻装疾行。谁敢掉队,老子亲手砍了他。”
令狐彻看着顾淮那双布满红血丝的眼睛,心里一寒,不再多言,领命而去。
大军调头,卷起漫天黄沙,像一条黑色的巨蟒,一头扎进了那片看似绝望的戈壁滩。
这一走,便是五天。
第五天傍晚,粮尽水绝。
士兵们嘴唇干裂,走路都在摇晃。有几个体弱的,直接栽倒在沙丘上,再也没起来。
顾淮也一样。他的嗓子眼像是冒火,嘴唇肿得老高。但他没停下来,他走在最前面,用那把名为“断水”的横刀,劈开挡路的荆棘。
“将军,前面……前面发现水源!”斥候跌跌撞撞地跑回来,激动得语无伦次。
“多少人?”
“没……没看到人,但有一片绿洲!”
顾淮心头一紧。
沙漠里的绿洲,往往是陷阱。
“传令,列阵缓行。斥候探路,弓弩手准备。”顾淮举起横刀,声音沙哑却不容置疑,“哪怕是龙潭虎穴,今天这口水,老子也要喝定了。”
靠近了才发现,那根本不是什么绿洲,而是一片被鲜血染红的泥沼。
几百具北狄士兵的尸体,漂浮在水面上,苍蝇嗡嗡乱飞。
而在泥沼的对岸,北狄的大军早已列阵以待。
左贤王,那个满脸络腮胡的蛮子,骑在一头高大的战象上,手里挥舞着弯刀,用生硬的大梁话大笑着:“顾淮!你果然来了!这水,好喝吗?”
顾淮看着那片尸水,胃里一阵翻江倒海。
但他没有吐。
他只是静静地看着对岸的敌人,然后抬起手,做了一个让所有人都意想不到的动作。
他翻身下马,走到那片泥沼边,用手掬起一捧浑浊的血水,毫不犹豫地喝了下去。
“呸!”
顾淮吐掉嘴里的泥沙和腥气,抹了一把嘴,转头看向身后那群目瞪口呆的士兵。
“怎么?嫌脏?”顾淮吼道,“这水里,有咱们边民的血,有咱们同袍的血!今天,咱们就把这血债,连本带利地讨回来!”
“杀——!!!”
五万饥渴难耐的玄甲军,在这一刻,爆发出野兽般的嘶吼。
他们冲进泥沼,不顾那令人作呕的血腥,不顾那没过膝盖的淤泥,像一群疯子,冲向了对岸。
顾淮一马当先,手中的断水刀寒光一闪,直接劈开了冲在最前面的北狄百夫长的脑袋。
脑浆迸裂,混合着血水,溅了他一脸。
他没擦。
他只是像个不知疲倦的机器,挥刀,劈砍,再挥刀。
这一战,从日落打到日出。
当黎明的第一缕光照在戈壁上时,黑风谷的北狄大营已经成了一片修罗场。
左贤王的头颅,被顾淮挂在长矛上,插在了那片泥沼的最高处。
而顾淮,坐在死人堆里,大口大口地喘着粗气。
他全身上下,已经分不清是敌人的血,还是自己的血。
令狐彻踉跄着跑过来,递给他一个水囊。
顾淮接过,刚想喝,却发现水囊里装的不是水,是酒。
“将军,这是从敌军大帐里搜出来的。”
顾淮仰起头,猛灌了一口。
辛辣的液体顺着喉咙烧下去,暂时麻痹了身体的剧痛。
“传信回京。”顾淮沙哑着嗓子说,“告诉那个坐在龙椅上的废物,老子打下黑风谷了。让他把嘴巴闭紧点,别给老子添堵。”
“还有,”顾淮看着远处升起的朝阳,眼神有些恍惚,“别让他省那点军费。老子这边的伤员,要用最好的药。”
令狐彻鼻子一酸,低头应是。
京城,皇宫。
御书房里,气氛凝重得能滴出水来。
萧祈坐在龙椅上,手里捏着那封从陇西飞鸽传书过来的密信。
信很简单:“黑风谷大捷,斩首五千。我军伤亡万余。粮草匮乏,急需补给。”
短短二十个字,萧祈却看了足足一盏茶的时间。
他看得懂这背后的代价。
伤亡万余。那就是说,顾淮带出去的五万人,只剩下不到四万了。
“陛下,”季木然虽然倒台,但他的门生故吏还在。此时站出来的,是礼部侍郎魏同,“顾淮此战,虽胜犹败。五万精锐折损过万,且未经圣准,擅自改道,致使沿途州县供应不及。此乃骄兵悍将之举,若不严惩,恐寒了天下忠臣之心啊。”
萧祈没说话,只是把信纸轻轻放在桌上。
“魏大人,”萧祈慢条斯理地开口,“你说顾淮骄横,那你知道黑风谷是怎么打下来的吗?”
魏同一愣:“这……”
“他用一万条大梁士兵的命,换回了五千个北狄蛮子的命。”萧祈的声音很轻,却带着刺骨的寒意,“你说,这一万条命,值不值?”
“这……为国捐躯,死得其所……”
“死得其所?”萧祈猛地抓起那块镇纸,狠狠砸在魏同脚边,“你给朕滚出去!滚!”
魏同吓得屁滚尿流,连滚带爬地退了出去。
萧祈颓然靠在椅背上,只觉得一阵眩晕。
他闭上眼,脑海中全是顾淮那张满是血污的脸。
他知道顾淮在硬撑。
他知道那家伙从小怕疼,小时候磕破一点皮都要哼哼唧唧半天。现在受了那么重的伤,肯定疼得要死。
“苏燕。”萧祈叫了一声。
苏燕从屏风后走出来,手里端着一碗药:“陛下,该用药了。”
萧祈看着她,忽然问:“你说,顾淮现在是不是也很想喝一碗热汤?”
苏燕手微微一颤,差点洒了药。
“妾身……妾身不知。”
“他肯定想。”萧祈自顾自地说道,“那家伙嘴刁得很,小时候喝药都得朕哄着。现在在那鸟不拉屎的地方,估计连口热水都喝不上。”
萧祈站起身,走到墙边,那里挂着一幅巨大的舆图。
他看着陇西的位置,手指轻轻敲击着桌面。
“传旨。”萧祈的声音恢复了帝王的威严,“开内帑,拨银百万两,即刻运往陇西。再让太医院,把最好的金疮药,全部打包送过去。”
“陛下,”苏燕担忧道,“内帑的钱,是留着修黄河堤坝的……”
“堤坝塌了,朕还能修。”萧祈打断她,眼神坚定,“顾淮要是垮了,这天下,就真的守不住了。”
他顿了顿,声音低了下来,像是在自言自语:“那小子,从小就护食。朕不能让他觉得,朕连这点家底都拿不出来。”
“还有,”萧祈转过身,看着苏燕,“你写封信,告诉顾淮。”
“说什么?”
“说……”萧祈想了想,嘴角勾起一抹恶劣的笑,“说他那把断水刀,砍卷了刃,丢人现眼。朕给他寄一把新的过去。让他洗干净脖子等着,等他回来,朕要跟他比试比试,看看这几年,他长进了多少。”
苏燕低下头,眼眶微红。
她知道,这便是他们之间的默契。
从不说关心,却处处都是关心。
陇西,金城。
残破的城墙经过紧急修缮,依旧显得摇摇欲坠。
顾淮躺在临时搭建的帅帐里,胸口缠着厚厚的绷带。左肋下中了一箭,虽然没伤到内脏,但失血过多,让他虚弱得像张纸。
令狐彻匆匆走进来,手里捧着那个从京城送来的大箱子。
“将军,陛下赏的。”
顾淮费力地睁开眼,看着那个雕龙画凤的箱子。
“打开。”
令狐彻打开锁,里面整整齐齐码放着十几瓶顶级金疮药,还有一套崭新的软甲,以及……一叠厚厚的银票。
而在箱子的最底层,放着一把刀。
不是普通的刀,是大梁皇室秘藏的“龙雀刀”。
刀身狭长,隐有寒光流动,吹毛断发。
顾淮伸出手,颤抖地抚摸着冰冷的刀身。
他知道这把刀的价值。这不仅是武器,更是皇权的一种认可。意味着萧祈给了他先斩后奏的权力。
“还有这个。”令狐彻又递上一封信。
信上没有写任何官话,只有一行字,字迹潦草,像是匆忙间写下的:
“刀给你,命给老子留着。敢死,朕就绝了你的后。——萧祈”
顾淮看着那行字,看着那个“朕”字,忽然笑了。
笑着笑着,眼泪就流了下来。
那眼泪混合着脸上的血污,在他那张坚毅的脸上冲出两道白印。
“这混蛋……”顾淮骂了一句,却把那封信小心翼翼地贴身收好。
他撑着身体坐起来,哪怕每动一下,伤口都像是要撕裂一般。
“令狐彻。”
“末将在。”
“整顿兵马。”顾淮握住那把龙雀刀,眼中的疲惫一扫而空,取而代之的是滔天的杀意,“北狄王的主力,就在前方五十里。告诉弟兄们,吃饱喝足,咱们去端了那个老狗的窝。”
“这一战,要么赢,要么死。”
“是!”
决战来得比预想的更快。
第二日正午,烈日当空。
金城外的开阔地上,两军对垒。
北狄王这一次带来了十万铁骑,黑压压的一片,像是乌云压境,连大地都在颤抖。
顾淮的五万残兵,在这股洪流面前,显得那么渺小,那么悲壮。
“顾淮!”北狄王骑着高头大马,用生硬的汉语喊道,“投降!孤封你做大梁王!”
顾淮没回话。
他只是缓缓举起手中的龙雀刀。
刀锋所指,无人敢挡。
“玄甲军,列阵!”
“杀——!!!”
五万对十万。
没有花哨的阵法,只有最原始、最血腥的碰撞。
顾淮冲在最前面,龙雀刀每一次挥砍,都带起一片血雨。他像是一把尖刀,深深地插入敌人的心脏。
但他毕竟是人,不是神。
身上的伤口越来越多,血顺着盔甲往下淌,滴落在干裂的土地上,瞬间就被吸干。
他杀红了眼,脑子里只有一个念头:赢。
赢,才能回去见那个混蛋。
赢,才能保住这江山。
不知杀了多久,顾淮只觉得眼前一阵阵发黑。他单膝跪地,用刀撑着地,大口喘息。
周围的亲兵一个个倒下,最后只剩下他一个人,面对着蜂拥而至的北狄士兵。
“结束了,顾淮!”北狄王举起了手中的狼牙棒,狞笑着砸了下来。
顾淮抬起头,看着那遮天蔽日的狼牙棒,忽然笑了。
他想起了很多年前,萧祈问他:“阿丑,怕不怕死?”
那时候他说:“不怕。有太子哥哥在,我什么都不怕。”
“那就好。”萧祈那时候笑得很开心,“那以后,你也得保护朕。”
“好。”
顾淮猛地爆发出最后的力量,不退反进,迎着那狼牙棒冲了上去。
“噗嗤!”
利刃入肉的声音。
北狄王惊愕地瞪大了眼睛,看着插在自己胸口的的那把龙雀刀。
而顾淮,也被那巨大的冲击力狠狠震飞,重重地摔在地上,失去了知觉。
昏迷前,他仿佛看到了那个站在城楼上的身影。
萧祈在对他笑。
“顾淮,你赢了。”
……
京城,皇宫。
萧祈正在批阅奏折,忽然,手中的朱笔一顿。
一滴墨,滴在了奏折上,晕开一大片。
他心里猛地一空,像是失去了什么重要的东西。
“陛下?”苏燕关切地问。
萧祈摇了摇头,脸色苍白。
他站起身,走到窗边,看着北方的天空。
那里,乌云散尽,阳光普照。
但他却觉得,心里下了一场大雪。
“顾淮,”萧祈低声呢喃,“你他妈的,敢骗我。”
“敢死,朕真的会绝了你的后。”
风吹过,带着远方的血腥,也带着无尽的思念。
这一战,不知胜负。
这一别,不知死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