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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烽烟   京 ...


  •   京城的夏夜,闷得像一口扣下的黑锅。
      御书房里没点灯,只有窗外偶尔划过的闪电,瞬间照亮屋内两张同样阴沉的脸。
      萧祈坐在龙椅上,手里攥着那封刚送到的八百里加急血书。信封是牛皮做的,粗糙,还沾着几丝已经发黑的血迹。他没有立刻拆开,只是用指尖摩挲着那干涸的血痂,指腹下的触感粗糙得让人心慌。
      顾淮站在巨大的舆图前,整个人像一尊雕塑。他的手指死死按在舆图上那个叫做“陇西”的位置,那里的朱砂标记已经深得发亮,仿佛随时会滴出血来。
      “北狄动了。”顾淮的声音很平,平得像是没有一丝波澜的死水,“五万铁骑,绕过了玉门关,直扑陇西。守将周延战死,首级被挂在旗杆上。”
      萧祈猛地捏紧了手中的信。
      “什么时候的事?”
      “七天前。”
      “七天?”萧祈的声音陡然拔高,在空旷的书房里炸开,“七天前的事,你现在才来告诉朕?顾淮,你是不是觉得朕这个皇帝,就是个摆设?”
      顾淮转过身,那张棱角分明的脸上没有丝毫表情,只有一双眼睛,黑得像两口深井,看不见底。
      “告诉陛下,有用吗?”顾淮反问,“陛下是要我派禁军去?还是您要御驾亲征?还是说,您又要召集那帮大臣,开个三天三夜的廷议,商量是该和还是该战?”
      “你!”萧祈气得从龙椅上站了起来,袖子带翻了桌上的茶盏。
      “哐当”一声脆响,上好的汝窑瓷盏摔得粉碎,热茶溅湿了他的龙袍下摆。
      “顾淮,注意你的身份!”萧祈死死盯着他,“你是臣,朕是君!天塌下来,也得按规矩来!”
      “规矩?”顾淮冷笑一声,一步步走向萧祈,沉重的战靴踩在金砖上,发出令人心悸的闷响,“陛下,现在北狄人的规矩,就是屠城。周延全城三千军民,上至八十老翁,下至怀中婴儿,没有一个活口。这就是规矩。”
      萧祈的脸色白了白。
      顾淮已经走到了御案前,双手撑在案几边缘,身体前倾,压迫感扑面而来。
      “我现在就来问你一句,仗,打不打?”
      萧祈迎着他的目光,没有退缩:“打。但得按朕的方略打。朕要调集四方兵马,稳守防线,步步为营,不能让你这莽夫坏了大局!”
      “步步为营?”顾淮像是听到了天大的笑话,笑得肩膀都在抖,“等你那四方兵马集结完毕,北狄人的弯刀已经架在京城脖子上了!萧祈,你读的那满肚子圣贤书,是不是都读到狗肚子里去了?”
      “放肆!”萧祈暴怒,抓起案上的砚台就砸了过去。
      顾淮头都没偏,任由那方沉重的端砚擦着脸颊飞过,狠狠砸在身后的柱子上,墨汁四溅,染黑了他半边脸颊。
      “打啊!”顾淮吼道,双眼赤红,“有本事你现在就杀了我!杀了我,你自己去挡那五万铁骑!你去跟那些茹毛饮血的蛮子讲讲你的圣贤道理!你去告诉他们什么是君君臣臣!!”
      萧祈胸膛剧烈起伏,拳头攥得咯咯作响,指甲嵌进肉里,渗出血丝。他看着顾淮,看着那个从小一起长大的兄弟,看着那个曾经发誓要护他一生的将军,此刻却像个疯子一样在咆哮。
      “顾淮,”萧祈的声音冷得像冰,“你是在逼宫吗?”
      “对!”顾淮毫不退让,一把扯开自己的衣襟,露出胸前一道狰狞的伤疤,“这一刀,是十年前在雁门关替你挡的。那时候你说,只要有我在,没人能伤你。现在呢?你要为了你那可笑的规矩,看着几十万百姓去死吗?”
      萧祈看着那道疤,心脏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狠狠攥住,痛得他几乎窒息。
      那是他欠顾淮的。
      一辈子都还不清的债。
      “你要怎样?”萧祈从牙缝里挤出几个字。
      “给我兵符。”顾淮伸出手,“给我五万玄甲军。不需要后方补给,不需要朝廷一兵一卒。我顾淮立军令状,三个月,我要北狄王的首级。做不到,你砍我脑袋,我绝无怨言。”
      “不行。”萧祈想都没想就拒绝了,“五万玄甲军是京畿最后的屏障,给你了,京城怎么办?朕怎么办?”
      “京城不会有事。”顾淮斩钉截铁,“有我在,北狄人进不来。”
      “朕凭什么信你?”
      “就凭老子姓顾!”顾淮猛地一拍桌子,震得笔架乱颤,“就凭我爹死在北疆,我爷爷死在北疆!我顾家三代,没出一个软骨头!萧祈,你摸着你的良心问问,这天下,还有谁比顾家更忠心?!”
      萧祈被问得哑口无言。
      是啊,顾家。
      那个满门忠烈,那个为了大梁江山几乎流尽鲜血的家族。
      他看着顾淮,看着那双燃烧着熊熊战意的眼睛,忽然感到一种深深的无力感。
      那是文人对武人的无力,是皇权对力量的忌惮,也是兄长对弟弟的妥协。
      “好。”萧祈终于松口了,声音沙哑得可怕,“朕给你兵符。但朕有条件。”
      “说。”
      “第一,没有圣旨,不得擅自出关。”
      “不可能。”顾淮拒绝得干脆利落,“战机稍纵即逝,等你那破圣旨传到,黄花菜都凉了。”
      “第二,粮草朕来筹,但你必须按朕的路线走!”
      “粮草你自己留着吧。”顾淮冷笑,“我顾淮还没穷到要靠你施舍的地步。我在北境有私库,够用了。”
      “顾淮!”萧祈气得浑身发抖,“你就非要跟朕对着干是吗?啊?你就不能听朕一次?就一次!”
      “不能。”顾淮看着他,眼神里没有丝毫松动,“陛下,打仗不是过家家。你要是怕了,现在就把兵符收回去,我顾淮这就告老还乡,从此不再踏入京城半步。”
      萧祈死死地盯着他,像是要把他刻进骨头里。
      良久,萧祈猛地转过身,背对着顾淮,双手撑在窗台上,肩膀微微颤抖。
      “滚。”
      “……”
      “滚去拿兵符!”萧祈猛地回头,眼眶通红,嘶吼道,“顾淮,这是朕最后一次纵容你!你要是敢败,你要是敢死在外面,朕……朕就把你顾家满门,挫骨扬灰!”
      顾淮看着他,那张冷硬的脸上,终于露出了一丝极淡极淡的笑意。
      像是冰雪初融。
      “成交。”
      顾淮拿到了兵符,却没有立刻走。
      他一屁股坐在了龙椅旁边的脚踏上,那姿态,随意得像是在自家后院。
      萧祈正在气头上,见他赖着不走,更是火大:“你还杵在这儿干嘛?等着朕请你吃饭?”
      “饿了。”顾淮仰着头,看着高高在上的萧祈,“三天没合眼了,累得跟狗一样。”
      萧祈气得想踹他,但看着他眼下那浓重的乌青,脚抬到半空,又生生忍住了。
      “活该。”萧祈冷哼一声,却还是走到内室,拿了套干净的被褥扔给他,“滚去那边睡,别脏了朕的地盘。”
      顾淮也不客气,抱着被子就在脚踏上躺下了。那地方又硬又窄,正常人根本躺不下,但他蜷缩着身子,竟然睡得无比安稳。
      萧祈站在台阶上,看着那个毫无防备的男人。
      他忽然想起小时候,顾淮也是这样。每次练武累了,不管地上脏不脏,倒头就睡。那时候萧祈总会嫌弃地踢踢他,然后偷偷把枕头给他垫在头下。
      “顾淮。”萧祈低声唤了一句。
      地上的人没反应。
      “这次,真的不需要援军?”萧祈问,声音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担忧。
      顾淮闭着眼,迷迷糊糊地回了一句:“你那些酒囊饭袋,来了也是送菜。别拖后腿就行。”
      “你他妈……”萧祈气得想笑,却又笑不出来。他走下台阶,蹲在顾淮身边,看着这张陪伴了他二十五年的脸。
      褪去了少年的青涩,留下了岁月的风霜。
      “那个苏燕,”萧祈忽然开口,“留在京城。朕看着她,你放心。”
      顾淮的眼睫颤了颤,依旧闭着眼:“放心个屁。那丫头精得很,别到时候把你卖了,你还帮她数钱。”
      “滚蛋。”萧祈低骂了一句,却并没有生气。
      “萧祈。”顾淮又叫了他的名字。
      “又干嘛?”
      “如果我死了,”顾淮的声音很轻,像是在说梦话,“别把我运回来。就把我扔在草原上,喂狼。”
      萧祈的心猛地一抽,像是有根针狠狠扎了进去。
      “闭嘴。”萧祈冷冷道,“你敢死试试。你要是敢死在外面,朕就把你那具臭皮囊挖出来,鞭尸三百。”
      顾淮没说话,只是嘴角微微上扬,像是听到了什么有趣的话。
      “睡你的觉。”萧祈站起身,整理了一下衣袍,恢复了帝王的威严,“滚起来,滚去打仗。”
      顾淮翻了个身,背对着他,嘟囔了一句:“知道了。啰嗦。”
      萧祈看着他的背影,站在原地,许久没有动。
      他忽然意识到,这一次,或许真的不一样了。
      这一次,是真的要生离死别了。
      黎明,天色未亮。
      德胜门大开,沉重的吊桥放下,发出令人牙酸的声响。
      顾淮一身戎装,黑铁打造的盔甲将他包裹得严严实实,只露出一双冷冽的眼睛。他骑在战马上,回头看了一眼这座沉睡的皇城。
      城楼上,只有一个人。
      萧祈没有穿龙袍,也没有带仪仗。他就穿着一身普通的常服,孤零零地站在那里,像是一株遗世独立的松树。
      顾淮勒住马,对着城楼的方向,抱了抱拳。
      那是臣子对君王的礼,也是兄弟对兄弟的别。
      萧祈站在城头,没有回礼,也没有说话。
      风很大,吹得他的衣袂猎猎作响。
      直到顾淮的大军浩浩荡荡地出了城,消失在晨雾之中,萧祈才缓缓开口。
      他的声音不大,却清晰地穿透了晨雾,传到了顾淮的耳边。
      “顾淮。”
      顾淮猛地拉住缰绳,回头望去。
      只见萧祈站在城楼最高处,双手拢在嘴边,像个孩子一样大喊着:
      “你要是敢死在外面,朕就亲征去把你那死鬼的魂儿抓回来!”
      顾淮愣了一下,随即仰天大笑。
      那笑声豪迈、张扬,充满了无所畏惧的力量。
      “哈哈哈哈!好!你要是不来,我就做鬼去找你!”
      笑声回荡在空旷的城门外。
      两道身影,一高一低。
      一个向北,去杀人,去流血,去兑现那个关于守护的誓言。
      一个向南,去守家,去算计,去背负那个关于江山的重担。
      马蹄声渐远,尘烟四起。
      萧祈站在城头,直到那支黑色的铁流彻底消失在地平线上,才缓缓放下手臂。
      他转过身,背对着那片荒凉的大地,眼眶微红,却一滴眼泪都没有掉。
      “史官。”萧祈冷冷地开口。
      角落里,一个老臣颤颤巍巍地走出来:“老臣在。”
      “记下来。”萧祈看着空荡荡的官道,一字一顿地说道,“景宣二十三年,夏,镇北侯顾淮,率五万玄甲军,出征北狄。朕,亲送至德胜门。”
      “若有不测……”
      萧祈顿了顿,声音有些哽咽,却强忍着没有落泪。
      “辍朝三日,以国礼葬之。”
      老史官跪在地上,老泪纵横,颤声道:“老臣,遵旨。”
      晨钟暮鼓,再次响起。
      这座城,还在。
      那个替它挡刀的人,走了。
      大军行至十里长亭。
      苏燕早已在此等候。
      她没有哭,也没有闹,只是静静地站在那里,手里提着一个食盒,还有一个长条形的布包。
      顾淮停下马,看着这个柔弱的女子。
      “将军。”苏燕走上前,将食盒递给他,“这是热汤,还有一些干粮。路上吃。”
      顾淮接过,打开看了一眼,是肉饼。
      “谢谢。”顾淮说。
      “将军不必客气。”苏燕抬起头,看着他盔甲上的反光,“妾身有句话,不知当讲不当讲。”
      “说。”
      “陛下他……”苏燕斟酌着措辞,“他其实很怕。昨夜他在御书房,咳血了。但他不让任何人知道。”
      顾淮握着缰绳的手猛地收紧。
      “我知道。”顾淮低声道,“所以我更要赢。”
      苏燕点了点头,将那个长条布包递给他:“这是家父让我交给您的。他说,这是他年轻时游历西域所得的宝刀,名为‘断水’。他说,刀在人在。”
      顾淮接过布包,沉甸甸的。
      他解开绳子,里面是一把造型古朴的横刀。刀身狭直,寒气逼人。
      “替我谢谢苏大人。”顾淮将刀挂在马鞍上,“回去告诉那个坐在深宫里的废物。”
      “什么?”
      “让他看好家。”顾淮看着苏燕,眼神前所未有的认真,“别让人把他的皇位给掀了。我顾淮的功劳,谁也别想抢。我的命,谁也别想拿。”
      苏燕郑重地点头:“妾身记住了。”
      顾淮不再多言,一夹马腹,战马嘶鸣一声,冲了出去。
      五万大军,紧随其后。
      尘土飞扬中,苏燕站在长亭边,看着那支铁流远去,直到消失在天际。
      她打开食盒,里面除了肉饼,还有一张纸条。
      那是顾淮留给萧祈的。
      纸条上没有字,只有一枚铜钱。
      那是很多年前,萧祈第一次偷拿宫里的东西给他买糖葫芦时,找回来的一枚铜钱。
      顾淮一直留着。
      意思是:“这买卖,我做了。绝不亏待你。”
      苏燕小心翼翼地收起那枚铜钱,转身回城。
      她知道,从这一刻起,这天下,再也没有那个只会耍嘴皮子的太子萧祈,也没有那个只会打打杀杀的将军顾淮。
      剩下的,只有一个必须赢的君王,和一个不能输的臣子。
      烽烟已起。
      山河共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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