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5、禹王息壤 美丽，圣洁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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雪宝站在他们一步远的地方，看着游乐怀里的蛋。
“……师父，”她咽了口口水，“我饿了。”
乐放：“……”
游乐：“……”
“咳，我就说。”乐放面不改色地说，“蛋怎么会叫，它又不是鸡。”
雪宝挪到游乐跟前，指着那颗蛋：“游乐哥哥，它是不是已经焐熟啦？”
游乐不言语。
“温泉蛋！”雪宝眼前一亮，“万哥哥说涂山的温泉蛋可好吃了！”
游乐手腕一翻，蛋已不见踪影：“不能吃。”
“为什么呀？”
“犯法。”
雪宝认真想了想，得出一个结论：在游乐哥哥那里，大概天底下所有好吃的都犯法。
乐放太阳穴直跳。吃蛋犯不犯法他说不好，游乐拿自己的蛋去炼器显然是合法的，这条龙有一套它自己的逻辑。
万千秋从储物袋里拿出食盒，队伍里只有雪宝一个人还没辟谷，这是他专门给雪宝带的。
越往洞穴深处，风越大，裹着一股又腥又苦的气味迎面扑来，就是小狐狸先前说的那种味道。
雪宝皱着鼻子：“师父，是那个丑八怪的味道。”
“蛊雕血。”游乐说。
又走了半盏茶的工夫，前方出现一扇刻满阵纹的石门。一路尾随而来的根须一碰到门便倏然回缩，像被灼伤了似的，卷成一团缩在角落里。
姜巳上前，盯着阵纹端详片刻：“九曲连环锁，一百二十八片簧，错一片就直接锁死，还会触发自毁阵法。”
“你挺熟啊。”乐放瞥了她一眼。
“熟。”姜巳从发髻里拔下骨簪，“......人跟我讲过。”
她把骨簪捅进锁眼，左右三转。
“咔哒。”
石门滑开一条缝，姜巳把骨簪插回头上，回头冲雪宝一抛媚眼：“师父，徒弟厉不厉害？”
“厉害！”雪宝用力鼓掌，非常捧场。
游乐撑开纸伞，伞面一旋，嵌在土壁里的萤石便一盏接一盏亮起，光晕由近及远，一路铺开。
只见偌大一座溶洞中，木箱与铁笼层层叠叠，一直摞到数十丈高的洞顶。每一格笼子里都塞着一只狐狸，灯光初绽之际，它们齐齐缩了一下身子。
笼门上挂着木牌，字迹潦草，依稀可辨。
【涂山货·一尾·雌·三等】
【涂山货·一尾·雄·次品】
【涂山货·一尾·雌·二等·已验】
雪宝把她的宝贝鳞片凑到光底下看，鳞片背面有一个很小的烙印，七个小孔围成一圈，跟笼子上的图案一模一样。
“师父！”雪宝举着鳞片，“一样的！”
笼里的狐狸有的还是狐形，有的化了一半人形，眉心都有一个米粒大小的黑点。
“画画的哥哥？”
一个细细的声音从最下面一排笼子里传出来。
笼子里蜷着一个半人形的小姑娘，她扒着栏杆，死死盯着万千秋。
“画画的哥哥！是你吧？你给过我灵石！”
万千秋愣住：“……啊？”
小姑娘把自己的尾巴从栏杆缝里塞出来，尾巴尖翘着，下巴抬起，拿侧脸对着他：“这样！你让我这样坐着别动，坐了一炷香！”
万千秋手忙脚乱地翻出速写本，一直翻到很靠前的一页。纸上画的是一只坐在小板凳上的狐狸姑娘，角落标着极乐城。
“阿九。”他念出了纸页底端的名字。
“对！对！我叫阿九！”阿九的眼泪顿时涌了出来，“我娘盼我长九条尾巴，结果就长了一条……那天那么多人摸我尾巴，就你给了钱没摸，你说你只想画画……”
“你怎么在这儿？”万千秋扑到笼前。
“有人在极乐城街上招工，说景区缺人干活，包吃包住，一个月五十下品，一尾也要。”阿九抽抽噎噎，“我一下飞舟就被套了麻袋……哥哥，求求你们，救救我。隔壁笼的阿柳前天眼睛就灰了，不认人了，我不想变成那样，我不想……”
她抓住万千秋的袖子，还清醒的那些狐狸也扒着栏杆伸着爪子，把铁笼晃得哐哐作响。
救救我。
救救我。
声音从四面八方传过来。
雪宝冲上去抓住笼子的铁栏杆，往两边一掰，栏杆被她掰出了一道弧。
“住手。”
清越的剑鸣压过了狐狸的哭声，游乐已拔剑在手，一步步走来，剑尖抬起，锋端正对阿九眉心处那粒黑点。
“游乐哥哥！”雪宝一个箭步张开胳膊挡在笼前，“你干什么！”
姜巳抓住雪宝，又哄又抱地往后撤：“师父，师父，咱们先往后站站，刀剑无眼，神仙打架凡人遭殃……”
雪宝两条腿乱蹬还是被她拖到了木箱后头，姜巳把小师父的脑袋按进自己怀里，捂住了她的耳朵。
她看了一会儿，小声嘟囔：“杀了最简单。”
一扭头，正对上万千秋惊恐万状的目光。
姜巳脸色一变：“太残忍了！怎么能这样对待这些可怜的生灵！”
万千秋：“……”
唯有乐放还站在原处，他抬脚一迈，挡在了剑尖与铁笼之间。
“小游，商量商量。为什么要杀她？”
“天律。”
“行，咱们讲天律。”乐放说，“青云公约你倒背如流吧？里面是不是写的不准斩草除根，弱者有路？他们开了智，上了妖籍，按你们的规矩就是平民。”
“天律居上，公约居下。”游乐寸步不退，“天律有言，异端当诛。”
“就这？”乐放几乎是笑出来的。
天律算什么？一块石头，一块竖在灵音城里头的石头。什么狗屁天律，上头那些贩卖人口的庄家它管不着，偏挑这些毫无还手之力的弱者下刀。石头上凭空冒出几个字，在这些人眼里就成了金口玉言？
游乐不明白他还要如何，冷冷地回望他。
乐放之前觉得天道对他网开一面，一连点了十五年的忽略，现在他忽然很想知道，乐放.exe在任务管理器里到底排第几。
“陆总使说天律碑点名要我，我一直没想明白，到底是要我去补天呢，还是要把我放在眼皮子底下方便盯着？”他直视游乐，“按天律，我要不要清理？”
“不用。”
“要是哪天，”乐放又问，“我变成了你所说的异端呢？”
“杀。”
原来如此。
他之所以还活着，只是因为那块石头暂时还没刷出处决他的指令。
乐放深吸了一口气，缓缓吐出来。
“打赢我，随你。”
话音方落，游乐手中长剑便是一颤。一道银白剑芒凭空劈出，快到连声音都赶不上，已逼至乐放面门。
乐放上身骤然后仰，剑芒擦着他鼻尖掠过，将额前一缕碎发斩断。
他微微一怔，罡气破了。
自来到青云之后，周身这层护体罡气还从未被人破开过。
乐放目光闪动了几下，第二道剑芒袭来时，非但没有闪避，反而侧身迎了上去。罡气如薄纸般被一分为二，剑锋切入他腰侧，鲜血随之渗出。
可以啊，并夕夕的剑今天发的是正品。
他是真的能杀了我。
此念一起，体内气血忽如潮涌。心跳声一下一下在耳底炸开，密如战鼓。
……操。
他居然在兴奋。
周身罡气猛然暴涨，光焰由淡金转为灼赤，边缘隐隐浮出一圈暗红色的流光。
两道人影在洞中轰然撞到了一起。以二人为圆心，一圈肉眼可见的劲风狂卷而开，铁笼被吹得哗啦乱晃，笼中的狐狸尖叫着蜷成一团。
数十招一过，乐放腰间伤口血流不止，一滴一滴坠入脚下泥土。诡诡异的是血刚触地，便有根须从土里钻出将血水吸走，旋即在原地守候着。
乐放：“……”
什么玩意儿，谁都想喝他的血，蛋喝完了土喝，他是自助饮水机吗？
这一分神的工夫，一点寒芒已到眼前。
“你分心了。”游乐道。
乐放急忙偏头，剑锋贴着耳廓划过，他嘿嘿一笑：“这叫多线程。”说罢右拳一握，罡气灌入拳面，一拳朝前捣出。
空气被砸出一圈圈涟漪，层层荡开。游乐竖剑一挡，借着反震之力飘身而起，足尖在虚空中一点，将手中的伞向上抛。
伞自行撑开，悬停旋转。只片刻工夫，地底深处传来一阵轰鸣声。
“地、地震了？”万千秋扒着木箱，脸都白了。
一声巨响。
水柱自地面破土而出，冲至洞顶，在半空中盘旋翻转。水面上浮出鳞纹，眨眼间已化为一条十余丈长的水龙，张开巨口朝乐放当头咬去。
乐放迎着龙首一拳轰出，水龙被从头至尾被贯穿，炸成漫天水雾。
可他尚未落地，那些碎散的水雾已在半空中凝聚如初，一分为二，二分为三，化作三条一模一样的水龙，分从三面围了上来。
“雪宝！”乐放一边打一边扭头吼，“躲起来，往高处躲！”
雪宝从木箱后面蹿出来，二话不说扛起还跪在地上的万千秋，三两下蹿上了最高的那摞箱子。姜巳飞爪一甩，钩住箱棱荡了上去，三个人挤在箱顶。
“师父加油！”雪宝大喊，“游乐哥哥……游乐哥哥你也别受伤！”
姜巳按住她肩膀：“师父，你到底站哪边的？”
“我站狐狸那边！”
万千秋缩在最里头，一边画一边哭：“我也不想画……可是手停不下来……”
下方，三条水龙轮番扑击，乐放拳影如山，将其接连打散，余下两条立刻补上空当。只要地底暗河不竭，这些水龙便永无穷尽。
游乐本人立在水龙之后，长剑斜指地面，衣角未湿分毫，神色平静地看着这一切。
乐放心中念头急转，对方是要用水龙拖住他，慢慢消磨。他内力浑厚不惧久耗，但是这样缠斗下去迟早要顾此失彼。
洞中水位开始上涨，眼看就要没过最底层铁笼的门闩。笼中狐狸尖叫声大起，阿九扒住栏杆，下巴竭力往上抬，水面已淹到她的胸口。
乐放骂了一句，将扑上来的水龙踹散，转身便要往铁笼处冲去。
就在此时，他脚下的地面突然往上一拱。
成百上千的根须从四壁与地底同时钻出，一触到水就像海棉一样飞快膨胀，吸饱一截便往上长一截。不过短短数息，满洞积水全部被吸光了。三条水龙失了水源，在半空中扭动几下溃成了泥浆。
兵来将挡，水来土掩......游乐是水系，土克水。
“水涨一尺，它长一丈！”万千秋在箱子上看得目瞪口呆，“息壤……息壤在帮你？！”
乐放也很想知道为什么，可能是他长得比较像大禹吧。
那些根须欢喜地缠上他的手腕，乐放不知为何，鼻端一酸，心口泛起一阵说不出的难受，眼眶竟有些发热，差点当场飙泪。
……什么玩意儿？难道他和息壤还有一段不为人知的过去。
他使劲眨了两下眼睛，硬是把这股莫名其妙的生理反应压了回去。
水龙覆灭，游乐便不再拖延，提剑亲身扑了上来。
乐放就纳闷了，游乐分明是个高贵的法系远程，为什么打架总喜欢近身贴着人砍，这不纯属送人头吗？近身搏斗他还真没怕过谁，更何况还有土在拉偏架。
果然，一个错步之际，游乐脚下泥土忽然一软，数根根须破土而出，缠住他的脚踝，往下一拽。
乐放朝地下吼：“松开！谁让你帮了！”
那些根须受了惊吓缩回土里，只在地面上留下几个小洞。
拳剑交击之间，水汽与罡气不断对撞，炸开一团团白雾。白雾之中，一金一白两道身影时而贴近，时而分开。
乐放觑准一个空隙，一拳正中剑脊。游乐虎口一麻，剑锋随之偏开。
乐放身形一晃，已滑入其剑势之内。两人近在咫尺，他甚至能看清对方鼻梁上的小痣，也能闻见游乐身上愈发浓郁的冷香。
游乐右膝微屈，不声不响往上一顶。
卧槽，又来！
乐放早有防备，闪身躲开：“同一招对我用三次？”
游乐眉心一蹙，长剑回旋，贴着乐放小臂横扫。乐放让过剑锋，赤金光芒在拳面上急剧凝聚，化为一团光球，浑身力道全压在了这一拳之上。
拳锋在距离游乐心口不足一寸的地方，鬼使神差地往旁边一斜。
游乐撞入身后的土墙，墙面一下凹进去，泥土蠕动片刻，又极为缓慢地将他托了出来。
他以剑撑地，勉强稳住身形，鲜血从嘴角淌落，滴在雪白的衣襟上。
乐放低头看着自己还残留着赤金余光的拳头，怔了一怔。
游乐缓缓抬起头来。
四目相交的刹那，乐放胸口猛地一紧。对方不打算再与他斗下去了。
可惜已经迟了，悬于洞顶的伞落回游乐掌心，他握着伞柄，将伞尖朝下，狠狠地插入大地。
“咚。”
磅礴的寒意以那一点为核心向外扩散，眨眼间铺满地面，爬上四壁，攀向高耸的穹顶。它所经之处，万物静默。
长到一半的根须被冻在原地，笼中狐狸一只接一只被封入冰中，哭喊之声戛然而止。
洞中顿时死寂一片，连呼出的气息都凝为了白雾。
雪……
竟下起雪来了。
不见天日的地底，雪悠悠扬扬地飘落，落在冰封的铁笼上，落在乐放肩头，也落在了游乐发间。
游乐鸦羽般的黑发，自发根至发梢，寸寸褪作霜雪之色。
雪花落在他低垂的羽睫上，久久不化。
他阖上双目，再睁开时，沉黑的瞳孔已化作极浅的冰蓝，像一泓结了冰的湖，倒映着漫天落雪。肌肤白得近乎透明，只有发带还缠在雪白的发丝间，成了他周身仅剩的一点颜色。
一股难以言喻的威压从单薄的身躯里弥散开来，不暴烈张扬，却无边无际。
乐放站在原地，一动不动。
他上上辈子踏遍名山古刹，看过数不清的神像，没有任何一个工匠能造出眼前这样一张脸。
倘若世间真有神祇自九天之上降临人世，大概就是游乐现在的样子。
美丽，圣洁。
目光扫过苍生，不含一丝怜悯。
作者有话说
第15章 禹王息壤
，还差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