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拿好你的Be剧本》抓一把鱼

2、陈际舟 安静坐着

　　2 陈际舟
　　江玥晴抬头看着半空中的月亮，又想起了妈妈。
　　妈妈走的那天，正是月圆之夜。从那以后，她对月亮变得格外敏感。看见圆月，就会想起那天的电话，那天的菜，那天爸爸白得像纸的脸。看见弯月，又会想起妈妈离开前的那个晚上，月亮也是这样细细的一钩，挂在院子的枣树上。
　　她似乎被困在了月亮里。圆也是她，缺也是她。
　　江玥晴的脸颊划过两滴泪水。凉凉的，被海风一吹，很快就干了，只剩下一道浅浅的痕迹，像退潮后留在沙滩上的水印。
　　她在责备自己。
　　如果不是自己吵着要妈妈回来，如果不是自己一次又一次用期待的目光看向奶奶，如果不是自己抱住奶奶的胳膊撒娇——也许妈妈就不会想着要给自己一个惊喜，也许就不会去赶那最后一班车，也许就不会……
　　可是，也许的也许，也无法回到过去了。
　　她擦了擦眼泪。指尖是湿的，凉的。
　　江玥晴把双肩包取下来，放在膝盖上。包是阿瑶送她的，藏蓝色的，边角已经磨得有些发白。她拉开拉链，从里面拿出日记本。深绿色的封皮，内页有些泛黄，很厚的书，是奶奶从镇上买回来的，三块五一本地摊货，但她用了三年，每一页都写得满满当当。
　　她翻到新的一页，借着月光，一个字一个字地写。
　　今天正式住在这个城市里了。
　　之前在村子里，阿瑶就告诉我，城市的夜晚都是霓虹灯，很难像村子里那样清楚地看见星星和月亮。可这里怎么会看不到月亮呢？月亮明明就在天上。也许不是看不到，是没人愿意抬头看了。
　　阿瑶，你是我唯一最好的朋友。我该怎么办呢？我该怎么和别人相处呢？接下来的生活……我们还有机会再相见吗？
　　你知道吗，这里海风很大，咸咸的，吹在脸上有点黏。
　　阿瑶，我真的好想你。
　　她写完最后一个字，笔尖在纸上顿了顿，又补了一句：
　　也想妈妈。
　　然后合上日记本，放回包里。
　　阿瑶是江玥晴在村子里唯一的好友。
　　阿瑶原来生活在临海市，一个很远的沿海城市。她的父母都是老师，戴着眼镜，说话慢条斯理。后来他们带着阿瑶去南月农村支教，正好到了江玥晴所在的村子。
　　那是江玥晴第一次见到阿瑶。
　　阿瑶扎着马尾辫，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红裙子，站在村口的大榕树下，手里捧着一本翻烂了的《安徒生童话》。江玥晴从她身边走过，阿瑶忽然抬起头，问：“你喜欢看书吗？”
　　就这样，她们认识了。
　　阿瑶是江玥晴在南月的第一个朋友，也是最好的一个。她教江玥晴认字，给她讲故事，把自己舍不得吃的糖分她一半。她们一起去河边捉鱼，一起去山上摘野果，一起躺在草垛上看云，看云变成马，变成船，变成妈妈的脸。
　　听阿瑶说，她在临海的时候，有两个特别好的朋友。从小一起长大，住同一个院子，上同一所学校，放学一起回家。阿瑶说起他们的时候，眼睛会亮起来，像碎玻璃被太阳照到。
　　后来，阿瑶因为一些原因离开了。具体是什么原因，江玥晴不清楚。她只记得那天阿瑶抱着她哭了很久，眼泪把她的肩头洇湿了一大片。阿瑶说：“我会回来的。你等我。”
　　江玥晴等了。
　　一年，两年，三年。阿瑶没有回来。
　　江玥晴把日记本放回包里，拉好拉链。包放在身边，她双手抱住膝盖，继续看着月亮。
　　海风吹过来，有点凉。她打了个哆嗦，但没有起身。
　　“这里这么黑，你一个人在这里干什么？”
　　一个声音从旁边传来。
　　江玥晴猛地转过头。
　　一个男生不知道什么时候站在了她旁边，离她只有两三步远。月光从他身后照过来，在地上拉出一道长长的影子，一直延伸到她的脚边。
　　她下意识往后缩了缩。
　　男生没有动。他就那样站着，像是在等她适应自己的存在。
　　江玥晴抬起头，看向他。
　　第一眼，她就被那双眼睛吸引住了。
　　深蓝色的，像海，像夜空，像藏着一整片星辰。不是那种浅淡的蓝，而是深到几乎化不开的蓝，却又亮得惊人，像是有人在里面点了一盏灯。月光洒在他脸上，五官柔和，线条干净，像是被谁细细描过。
　　江玥晴愣住了。她从没见过这么好看的男生。
　　“你……你好。”她反应过来，声音有些发紧，像是卡在喉咙里。
　　“嗯。”男生点了点头，也抬起头看向月亮，“在看月亮？”
　　“呃……算是吧。”江玥晴移开视线，不再看他的眼睛。
　　“看你心情不太好。”他回过头来看她，目光在她脸上停了一秒，然后在她旁边的沙滩上坐了下来。动作很自然，像是他们早就认识。
　　“我叫陈际舟。你呢？”
　　江玥晴没说话。她只是看着月亮，出了神。
　　陈际舟等了一会儿，没等到回答。
　　……她是没听见我说话吗？还是不想告诉陌生人自己的名字？
　　也对，刚来这个城市，小心一点总没错。
　　他也没再问，就那样坐着，陪她一起看月亮。
　　海浪声一下一下，像是在替谁数着什么。远处有灯光，是渔船还是航标，江玥晴分不清。
　　过了一会儿，她转过头：“你有什么事吗？”
　　陈际舟没回答她的问题，反而问：“你很喜欢月亮？”
　　“怎么说？”
　　“你一直在看它。”
　　江玥晴沉默了几秒。她的手指无意识地抠着沙滩上的细沙，一粒一粒，又松开。
　　“嗯……或许是因为，看到它，我就会想起妈妈……”江玥晴很小声，不想让他听见。
　　陈际舟也沉默了一下。他侧过头，看着她的侧脸，月光把她照得像一尊瓷像，白得有些透明。
　　“那你准备一辈子都想那些伤心的事吗？”
　　江玥晴的手指停住了。她没说话。
　　陈际舟顿了顿，又开口，声音轻了一些，像是怕惊到什么：“你很爱你的妈妈。”
　　“那是自然，还用说吗？”江玥晴的声音低下去，低到几乎被海浪声盖住。
　　“我也是。”陈际舟看着月亮，像是在自言自语。他的声音很平，没有起伏，但江玥晴听出了一些别的东西。
　　“她特别善良，总是去帮助别人。村里有个孤寡老人，她每个月都去看，送吃的送穿的，比亲闺女还亲。路上遇到流浪猫流浪狗，也要带回家，我爸说了多少次都不听。”
　　他停了一下。
　　“还有我爸……也是，他有点太善良了。什么事都揽。如果他能再自私一点就好了。”
　　江玥晴转过头看他。他的侧脸被月光照着，看不出表情，但她忽然觉得，他好像也懂那种“想一个人想到不敢想”的感觉。
　　不是想念，是想触碰却又收回手的那个“想”。
　　海风轻轻吹过来，带着咸腥的味道。远处有海浪声，一下一下，像心跳。
　　两个人就这样坐着，谁也没再说话。
　　月亮挂在天上，又大又圆。月光落在海面上，碎成无数片，随着波浪一晃一晃的，像是有人在海里撒了一把碎银子。
　　江玥晴忽然想。
　　也许有些人，只是陪她坐着，就够了。
　　她不知道，这是她在海边度过的第一个夜晚。
　　她也不知道，旁边这个叫陈际舟的男生，会在她往后的生命里，占据一个怎样的位置。
　　月光依旧照着。
　　海风依旧吹着。
　　江玥晴依旧看着月亮。
　　但她的眼泪，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干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