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缺氧》苏白酥

11、第 11 章 放学的

　　放学的铃声穿透整栋教学楼，打破了一下午的静谧。

　　人流如潮水般涌出教室，喧闹的谈笑声、桌椅挪动的声响、走廊追逐的脚步声交织在一起，填满了校园的每一个角落。连日晴朗的天气，在傍晚骤然转阴，天边压着一层厚厚的灰云，晚风裹挟着凉意吹过来，带着山雨欲来的沉闷，压得人胸口微微发堵。

　　迟行慢条斯理地收拾着桌面的书本，指尖动作轻缓，依旧是一贯的清冷姿态。一下午的同桌相处，他始终刻意保持着距离，脊背绷直，目不斜视，哪怕身侧萦绕着南笙安稳温柔的Alpha信息素，哪怕心底早已不复平静，面上依旧不露半分破绽。

　　身旁的南笙没有催促，安静坐在位置上等着他。少年单手随意搭在桌沿，金丝镜片下的眼眸淡淡落在少年清瘦的侧影上，目光深邃内敛，带着旁人看不懂的专注与纵容，周身气场平和温润，褪去了初见时的凛冽疏离，唯独对迟行，藏着独一份的耐心。

　　前排的初遥收拾好书包，回头看向两人，笑嘻嘻地扬声开口：“迟行，今晚要不要一起顺路走？刚好绕路去吃新开的甜品！”

　　迟行刚想应声，身侧的南笙便先一步淡淡开口，语气平稳却带着不容拒绝的笃定：“我送他。”

　　一句话，直接敲定了结局。

　　初遥的笑容僵在脸上，看看神色淡然气场极强的南笙，又看看沉默不语默认一切的迟行，瞬间秒懂，只能无奈摆手：“行吧行吧，你们俩同行，那我就不当电灯泡了！记得明天给我带糖！”

　　说完，他背着书包蹦蹦跳跳汇入人流，很快消失在走廊尽头。

　　教室的人渐渐走空，只剩下寥寥数人。迟行合上书包拉链，站起身，避开南笙落在自己身上的目光，轻声道：“不用送我，我自己可以回去。”

　　他依旧固执地维持着自己的独立，习惯性拒绝所有特殊的关照与庇护，哪怕心底贪恋这份安稳，也不敢轻易沉溺。十几年孤身一人的日子，早已刻进骨子里，让他学不会依赖，更学不会坦然接受别人的偏爱。

　　南笙起身，拎着极简的黑色书包，身形挺拔地站在他身侧，微微垂眸看着他，语气轻缓却强势：“顺路。”

　　简单两个字，堵死了他所有推脱的话语。

　　迟行抿了抿唇，终究没有再争辩。无谓的拉扯只会徒增尴尬，他清楚南笙的性子，一旦决定的事，从不会轻易更改。

　　两人并肩走出空荡的教室，一前一后落在人群末尾。

　　校园主干道人声鼎沸，三三两两的学生结伴而行，无数道目光若有似无地落在他们身上，带着好奇、揣测、探究的意味。一整天，全校都在热议新来的顶级Alpha南笙，热议他唯独偏爱孤僻清冷的迟行，各种细碎的流言与猜测从未停止。

　　有人艳羡迟行被这般耀眼的人物特殊对待，有人酸意丛生暗自诋毁，有人不解两人截然不同的性格为何会走得这般近。

　　迟行早已习惯了旁人的打量，眼底波澜不惊，周身淡淡的冷玫瑰信息素内敛温顺，牢牢被他锁在腺体之下，不对外泄露分毫。只是傍晚沉闷的天气，加上一整天紧绷的情绪，让他后颈腺体隐隐发胀，心底沉积的抑郁低压隐隐翻涌，浑身透着难以言喻的疲惫。

　　他本就情绪易感，半点外界的躁动，都能轻易牵动他不稳的心神。

　　走出校门，校门口车流穿梭，人群分散，原本拥挤的街道渐渐空旷。迟行习惯性往僻静的侧道走，这条小路人少安静，不用面对络绎不绝的目光，是他平日里放学的必经之路。

　　南笙沉默地跟在他身侧，不远不近，始终保持着恰到好处的距离，不冒犯、不疏离，安静地陪着他前行。

　　小路两侧种着高大的香樟树，枝叶茂密遮蔽了天光，路面暗沉安静，晚风穿过枝叶缝隙，发出沙沙的轻响。周遭很静，静得能清晰听见两人重叠的脚步声，气氛平和又微妙。

　　迟行微微垂眸，心绪纷乱复杂。

　　他无数次在这条路上独自行走，熬过无数个沉闷压抑的傍晚，从未有过旁人陪伴。如今身侧多了一个人，一个他惦念多年、又戒备颇深的人，让他紧绷多年的神经，第一次有了微微松弛的迹象。

　　可这份安稳，仅仅持续了片刻，便被骤然打破。

　　小路中段的拐角处，突然站出来三个身形高大的男生，皆是隔壁重点班的高年级Alpha，平日里嚣张张扬，仗着家世与体能优势，在学校周边肆意横行，最喜欢欺凌性格温顺、孤身独行的Omega。

　　三人原本靠在墙边嬉笑打闹，看见缓步走来的迟行，眼睛瞬间亮了起来，目光肆无忌惮地在他清瘦单薄的身形、干净白皙的脸庞上流连，眼底浮出毫不掩饰的戏谑与恶意。

　　他们早就看迟行不顺眼很久了。

　　凭什么一个性格孤僻、常年独来独往、还满身阴郁的Omega，能在社交圈混得风生水起，能被一众长辈偏爱，如今更是让空降的顶级Alpha南笙特殊对待、寸步不离？

　　嫉妒与恶意在心底疯狂滋生，只是从前迟迟没有找到合适的机会招惹。此刻僻静无人的小路，孤身清瘦的少年，绝佳的时机，让他们彻底放下了所有顾忌。

　　为首的高个子Alpha往前走了两步，拦在路中央，语气轻佻张扬，带着浓浓的挑衅意味：“这不是我们班最清高的迟行小学弟吗？放学一个人走小路？”

　　另外两人紧随其后，顺势堵住了整条去路，彻底封死了两人前行的退路。

　　周遭瞬间被浓郁、粗暴、极具侵略性的陌生Alpha信息素笼罩。

　　燥热、浑浊、带着咄咄逼人的压迫感，铺天盖地席卷而来，蛮横地冲撞着空气里干净的气息。

　　迟行的身体瞬间本能僵硬。

　　他本就是腺体不稳、患有中度抑郁的Omega，对Alpha的强势信息素极度敏感，根本无法承受这般粗暴恶意的压制。

　　后颈腺体骤然尖锐地刺痛起来，密密麻麻的酸胀与疼痛感瞬间蔓延全身，原本被牢牢压制的玫瑰信息素瞬间紊乱、破碎，再也克制不住。

　　一缕缕酸涩、脆弱、带着惶恐的冷玫瑰香不受控制地疯狂外溢，不再温顺清甜，只剩濒临崩溃的破碎与慌乱，在浑浊的恶意信息素里瑟瑟发抖，被死死压制、肆意践踏。

　　这是Omega的本能弱势。

　　面对多名陌生Alpha的恶意信息素施压，没有屏障，没有安抚，没有依靠，只能被动承受无边的压迫与恐惧。

　　迟行脸色骤然惨白，唇色褪去所有血色，身形微微晃了晃，心底瞬间涌上极致的恐慌与窒息感。抑郁带来的脆弱、敏感、低情绪，在这一刻被无限放大，无边的无助感瞬间包裹了他。

　　他习惯了独自硬撑，习惯了隐忍退让，可面对多名Alpha的恶意骚扰与信息素压制，十七岁未成年的Omega，所有的坚强伪装，都脆弱得不堪一击。

　　“听说你最近很风光啊？”为首的Alpha步步逼近，眼神轻浮恶劣，“又是混上层宴会，又是被新来的大佬特殊照顾，怎么，小学弟很会勾人？”

　　低俗恶意的调侃字字刺耳，带着赤裸裸的羞辱与冒犯。

　　“平时装得高冷禁欲、不染尘埃，背地里倒是圆滑得很，难怪这么多人捧着你。”
　　“一个阴郁抑郁的Omega，也配得到这么多偏爱？我看都是装出来的柔弱吧。”

　　刻薄的话语裹挟着恶意扑面而来，句句戳中迟行最深的伤疤，戳中他不愿外露的病情、不愿提及的脆弱。

　　细碎的嘲讽、恶意的揣测、直白的欺凌，是他从小到大最厌恶、最恐惧的场景。

　　小时候被同龄人孤立、被信息素欺凌的画面，瞬间与眼前重叠，心底的黑暗与压抑疯狂翻涌，几乎要将他彻底吞噬。

　　他呼吸急促紊乱，眼底泛起一层薄薄的水雾，却死死咬着唇不肯示弱，不肯露出半分狼狈，依旧倔强地站在原地，不肯后退分毫。

　　哪怕浑身发抖，腺体刺痛难忍，信息素濒临崩溃，他依旧维持着最后一丝骄傲与体面。

　　可这份隐忍，落在三个嚣张Alpha眼里，只当是默认与怯懦，愈发肆无忌惮。

　　其中一人嗤笑一声，故意释放出更浓郁的侵略性信息素，狠狠朝着迟行碾压而去：“怎么不说话？被我说中了？还是Omega天生就这么胆小懦弱？”

　　狂暴的Alpha气息死死锁住迟行周身，压制得他浑身发冷、四肢僵硬，大脑阵阵空白，连站立都开始不稳。

　　紊乱破碎的玫瑰香愈发浓烈，满是无助与惶恐，在肮脏浑浊的气息里摇摇欲坠，像一朵被狂风暴雨肆意摧残、即将彻底凋零的玫瑰。

　　就在这极致压抑、濒临崩溃的瞬间，一道凛冽刺骨、足以冻结一切的顶级Alpha信息素，骤然轰然炸开。

　　没有任何预兆，清冷、强势、尊贵、极具碾压性的气息瞬间席卷整条小路，带着毁天灭地的威压，瞬间驱散了所有浑浊恶意的气息，干净利落地将所有粗暴的信息素彻底碾碎、吞噬。

　　原本压迫在迟行身上的所有窒息感、疼痛感、恐惧感，瞬间消散无踪。

　　温暖安稳、极致包容的清冽气息，瞬间将浑身发抖的少年牢牢裹住，筑起一道密不透风的屏障，隔绝了所有恶意与窥探。

　　天地间，只剩下南笙独有的、沉稳温柔的Alpha信息素，温柔安抚着他紊乱的腺体，抚平他崩溃的情绪，接住他所有破碎的脆弱。

　　下一秒，一道冷到极致、不带丝毫温度的嗓音骤然响起。

　　“我的人，你们也敢碰？”

　　短短七个字，风声骤停，万物寂静。

　　方才还嚣张跋扈的三个Alpha，浑身瞬间僵硬，脸色煞白如纸，四肢冰凉，浑身的气场被瞬间碾压殆尽，连呼吸都变得艰难，眼底只剩下极致的恐惧与慌乱。

　　他们这才猛然想起，这个一直安静站在一旁、沉默不语的转校生南笙，是碾压整个圈层的顶级Alpha，是他们万万招惹不起的存在。

　　方才他们满心满眼都是欺凌迟行的快感，竟然彻底忽略了这尊煞神。

　　南笙缓缓上前一步，身姿挺拔冷冽，周身气场冰封千里，金丝镜片下的眼眸没有半点温度，眼底的寒意足以冻彻骨髓。他没有多余的动作，仅仅是一个眼神，就让三个嚣张跋扈的高年级Alpha，双腿发软，几乎站立不稳。

　　他垂眸看向身侧脸色惨白、睫毛颤抖、浑身带着未散惶恐的迟行，眼底的寒意瞬间褪去，取而代之的是极致的心疼与隐忍的戾气。

　　看着少年满身紊乱破碎的玫瑰信息素，看着他强忍委屈、倔强隐忍的模样，看着他眼底未消的恐惧，南笙心底的怒火轰然暴涨。

　　他护了十几年的人，疼惜了十几年的玫瑰，小心翼翼放在心尖上、舍不得让他受半分委屈的少年，竟然被这群蝼蚁肆意欺凌、恶意羞辱、信息素打压。

　　片刻之前，他刻意收敛气场，安静跟在他身后，只想慢慢陪着他、靠近他，尊重他所有的独立与底线，不强迫、不逼迫。

　　可他万万没想到，仅仅片刻的松懈，就有人敢肆无忌惮地冒犯他的少年。

　　南笙抬手，轻轻扶住迟行微微晃动的肩膀，指尖触碰到的肌肤冰凉刺骨，少年单薄的身子还在细微颤抖，腺体依旧带着未消的酸胀。

　　他的动作极轻、极柔，生怕力道重一点，就会吓到受惊的少年，与他眼底冰封的戾气截然不同。

　　“别怕。”

　　他贴着迟行的耳畔，压低声音，温柔安抚，语气是独一份的宠溺安稳，“有我在，没人能再欺负你。”

　　温柔的低语落在耳中，搭配着极致安稳的信息素包裹，迟行紧绷到极致的神经骤然松弛。

　　积攒已久的委屈、恐惧、压抑，在这一刻彻底找到了宣泄的出口。

　　他微微侧头，看向身侧的人，眼底的水雾彻底凝住，紊乱的呼吸慢慢平复，破碎飘零的玫瑰香，终于在独属于他的港湾里，一点点归于安稳、温顺。

　　外面是寒风恶意、世俗欺凌、流言蜚语。

　　而他身边，永远有南笙。

　　为他挡风，为他除恶，为他碾碎所有黑暗，护他这朵破碎玫瑰，岁岁安然，永不凋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