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19、日常
197 ...
-
1974年冬天,丹中尉结婚了。
新娘是个越南姑娘,叫美兰。阿甘在越南的时候救过她的村子,后来她辗转来了美国,找到阿甘道谢。阿甘把她介绍给丹中尉。
两个残缺的人,凑在一起,反而完整了。
婚礼那天,阿甘站在教堂里,看着丹中尉一瘸一拐地走上红毯——他装了假肢,能走了,虽然走得慢,但能走。
“华,”阿甘小声说,“丹中尉走路了。”
“嗯。”
“他好看。”
我看着丹中尉那张依然硬邦邦的脸,忍住笑,“是,好看。”
阿甘笑了。
那天晚上,酒席上,丹中尉喝多了。
他拉着阿甘的手,说:“甘,你他妈是我见过最傻的人。”
阿甘点头,“我知道。”
“但也是最好的人。”
阿甘眨眨眼,没说话。
丹中尉又转头看我,“王华,你是个厉害的女人。比阿甘厉害。但你们俩,刚好配。”
我端起酒杯,“丹中尉,谢谢。”
他摆摆手,继续喝酒。
那天晚上回家,阿甘靠在床头,看着我。
“华,”他说,“丹中尉说我们配。”
“嗯。”
“你觉得呢?”
我看着他,“你觉得呢?”
他想了一会儿,“我觉得配。”
我忍不住笑了。
他凑过来,亲我。
那天晚上,他特别高兴,翻来覆去地折腾。我搂着他的脖子,小声说:“阿甘,小声点。”
他点头,“好。”
窗外,月亮很亮。
1974年12月31日,新年夜。
我们一大群人坐在甘太太家的门廊上——我妈、甘太太、阿甘、我、小阿甘、丹中尉和美兰,还有几个邻居。
阿甘烤了虾,我妈包了饺子,甘太太做了派,美兰做了越南春卷。
吃着,喝着,聊着,笑着。
十二点的时候,烟花在夜空炸开。
小阿甘坐在阿甘肩膀上,仰着头,张着嘴,“哇——哇——”
阿甘也仰着头,张着嘴,“哇——”
两个傻子,一起看烟花。
我站在旁边,看着他们。
丹中尉和美兰靠在一起,我妈和甘太太手拉着手,邻居们举着酒杯互相祝福。
远处,烟花一朵一朵炸开。
我靠在阿甘身上,他揽着我的腰。
“华,”他说,“今年过得好。”
“嗯。”
“明年也会好。”
“嗯。”
他低头看着我,笑了。
……
1975年,生意继续做大。
“华记贸易”变成了更大的进出口企业。我不仅从中国进口,还开始投资其他东西——房地产、股票、新兴科技公司。
不仅印象中的微软、苹果,还有好多我觉得会有前景的小公司,我都投了钱。
1975年春天,我给国内又捐了一笔钱。这次是十万美元。
不是最多的,也不是最少的。但对我来说,是个心意。
我妈知道这事,沉默了很久。
“阿华,”她说,“你到底想干什么?”
我看着她的眼睛,“妈,我是中国人。”
“你是美国人。”
“我是中国人,”我说,“生在美国,长在美国,但我是中国人。这辈子的妈是中国人,这辈子的爸也是中国人。我骨子里流的血,是中国的。”
她看着我,眼眶慢慢红了。
“妈这辈子,受够了,”她说,“被人骂中国佬,被人欺负,被人看不起。有时候我恨这个地方,恨自己的脸,恨自己的口音。但你……”她顿了顿,“你从来不恨。”
“恨什么?”
“恨自己是谁。”
我想了想,“妈,我恨过。刚来那几年,谁不恨?但后来我想明白了——恨没用。恨不能让那些人闭嘴,恨不能让我过上好日子。只有活着,好好活着,才有用。”
她低下头,半天没说话。
1975年夏天,珍妮回来了。
她站在我家门口,穿着一条碎花裙子,头发长长了,脸上带着笑。旁边站着一个男人,拿着相机,戴着眼镜。
“华。”她说。
我看着她,看了很久,“珍妮。”
她跑过来,一把抱住我。抱得很紧,很紧。
“华,”她闷在我肩膀上,声音有点抖,“我回来了。”
我也抱住她,“嗯。”
那天晚上,我们一大家子人又聚在一起。珍妮和迈克尔,阿甘和我,小阿甘,我妈,甘太太,丹中尉和美兰。
珍妮给大家看她唱片的封面——她站在海边,头发被风吹起来,看着镜头笑。
“这张拍得好,”我说,“还是迈克尔拍的那张?”
她点头,看着迈克尔,笑了。
她的笑,不再是冬天的火,也不是秋天的风,而是春天的风,暖的,柔的,自由的。
那天晚上,珍妮和我坐在门廊上,像小时候一样。
“华,”她说,“你说得对。”
“什么?”
“活着才能吃到巧克力。”
我看着她,没说话。
她靠在椅子上,看着天上的星星,“我现在吃到了。迈克尔,唱片,海边的小房子。每天早上醒来,知道今天要做什么,知道有人在等我。华,这感觉真好。”
“嗯。”
她转头看着我,“华,谢谢你。”
“谢什么?”
“谢谢你那些信。谢谢你让我活着。”
我看着她的眼睛,那双眼睛里的阴影,终于散了。
“珍妮,”我说,“你是我见过最勇敢的人。”
她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那天晚上,我躺在床上,跟阿甘说起珍妮的事。
“阿甘,”我说,“珍妮好了。”
“嗯?”
“她找到自己的幸福了。”
阿甘想了一会儿,“就像我们一样?”
我想了想,“差不多。”
他点点头,然后把我搂进怀里。
“华,”他说,“我也幸福。”
“嗯。”
“有你,有小阿甘,有我妈,有你妈,有丹中尉,有虾。”
我忍不住笑了,“有虾?”
“嗯,”他很认真,“虾好吃。”
那天晚上,结束后,他趴在我身上,很久没动。
“华,”他说,“我想永远这样。”
“哪样?”
“和你在一起。”
我摸着他的脸,“那就永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