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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银杏 会议结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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会议结束后的第三天,尹江收到一封邮件。
发件人是个陌生的邮箱地址,没有前缀,只有一串数字。邮件内容也很简短:
“周五晚上七点,老地方。俞柏。”
尹江盯着屏幕看了很久。
老地方。她和他哪来的老地方?
她回了一封邮件:哪个老地方?
对方的回复几乎是秒回:馄饨摊。
尹江差点笑出来。一个馄饨摊,见过一次面,就成了“老地方”。这人是不是对“老”这个字有什么误解?
她没有回复。
周五下午,临江又飘起了小雪。尹江开完最后一个会,回到工位上,发现手机里躺着一条新消息。还是那个陌生号码,这次是短信:
“今晚七点,馄饨摊。清汤馄饨,不加香菜。”
尹江怔了怔。
她确实不吃香菜。那天晚上在馄饨摊,她跟老板说“不要香菜”的时候,他应该正在看墙上的价目表。
她记得那么清楚?
窗外的雪越下越大,同事们陆续收拾东西下班。尹江坐在工位上,电脑屏幕已经黑了,她却迟迟没有起身。
去,还是不去?
苏念的电话恰好在此时打进来:“亲爱的,今晚有空吗?新开了一家日料店,我请客!”
尹江犹豫了一秒:“今晚……有点事。”
“什么事?又加班?”
“不是。”她顿了顿,“约了人。”
苏念的声音立刻拔高八度:“谁?男的?多大?做什么的?长得帅吗?”
尹江把手机拿远了一点,等那边的尖叫声平息,才说:“甲方那边的项目负责人。”
“甲方?工作上的事?那不算约会啊!”
“不是工作。”尹江想了想,补充道,“就是……吃个饭。”
苏念沉默了两秒,忽然发出一声意味深长的“哦——”。
“尹江,”她的声音变得很认真,“你终于肯约会了?七年了,那个俞柏的阴影终于散了?”
尹江握着手机的手指微微收紧。
俞柏的阴影。
她从来不知道,那个人在她生命里的存在,在别人眼里已经成了一道阴影。
“不是约会。”她说,“就是吃个馄饨。”
“好好好,吃馄饨。”苏念的语气里带着笑,“去吧去吧,好好吃。记得告诉我后续!”
挂了电话,尹江看了眼时间——六点二十三分。从公司到那个馄饨摊,走路大概十五分钟。
她站起身,拎起包,走进电梯。
雪越下越大,路灯已经亮起来,在地上投下橘黄色的光圈。尹江踩着薄薄的积雪往前走,呼出的白气很快被风吹散。
走到街角,她远远就看见了那个塑料棚子。暖黄色的光从里面透出来,在雪夜里格外显眼。
她掀开帘子走进去。
棚子里只有一个人。
俞柏坐在靠里的位置,面前放着一碗馄饨,热气腾腾地往上飘。他低着头看手机,屏幕的光照得他眉眼愈发清冷。深灰色的高领毛衣,外面是那件羊绒大衣,袖口挽到小臂中间,露出一截精瘦的腕骨。
听见动静,他抬起头来。
看见她的那一瞬间,他眼底有极淡的笑意一闪而过。很短,短到尹江差点以为是自己的错觉。
“来了?”他说,语气平常得像他们每天都见面。
“嗯。”尹江在他对面坐下。
桌上放着两碗馄饨。一碗汤色偏白,是骨汤;另一碗清亮见底,飘着紫菜和虾皮。清汤那碗的碗沿上,贴着一张手写的便利贴:“不加香菜”。
尹江看着那碗馄饨,忽然不知道该说什么。
“吃吧。”他把那碗清汤馄饨推到她面前,“趁热。”
尹江接过勺子,舀起一个馄饨。皮薄馅嫩,和那天晚上一样。
两人安静地吃着,棚子里只有偶尔响起的勺碗碰撞声。外面的雪还在下,透过塑料布的缝隙,能看见雪花簌簌地落下来。
吃到一半,俞柏忽然开口:“那个书签,还在吗?”
尹江抬头看他。
他低着头吃馄饨,表情看不分明,像是在问一件很平常的事。
“在。”她说。
“能给我看看吗?”
尹江犹豫了一下,从包里掏出钱包。那枚银杏叶书签就夹在里面,和几张银行卡放在一起。
她把书签递过去。
俞柏接过,低头看着那枚压平的银杏叶。灯光照在塑封膜上,反射出一点淡淡的光。他的目光落在那行手写的字上——
2018.10.27 俞柏
“2018年10月27日,”他念出那个日期,声音很轻,“那天发生了什么?”
尹江没有回答。
他抬起头,看着她。
棚子里的灯光昏黄,照得他的眼睛像是琥珀色的。那里面有很多东西——疑问、探究,还有一点说不清的情绪。
“那天是我第一次见到你。”他说。
尹江的心跳漏了一拍。
“在临江大学的银杏林。”他继续说,语气平静得像在陈述一个事实,“你在写生,坐在一棵很大的银杏树下。黄色的叶子落了一地,你的画板上也是一片金黄。”
尹江握着勺子的手指微微发白。
那是七年前。
她大三,他大四。临江大学的银杏林是这座城市最有名的秋景,每年十月,满树金黄,落英缤纷。她在那里写生,画那棵据说有百年树龄的老银杏。
然后她看见了他。
他从银杏林深处走来,穿着一件白色的毛衣,肩头落着几片银杏叶。阳光从叶缝间漏下来,在他身上投下斑驳的光影。他在不远处站定,抬起头看那棵老银杏,侧脸被阳光镀上一层浅金色的轮廓。
她看得入了神,画笔停在半空中,忘了落下。
后来他走了。她没有追上去,只是在那片落下的银杏叶里,捡起最完整的一枚。然后在背面写上了日期,和他胸牌上的名字——
俞柏。
那是她第一次知道他的名字。
“你……”尹江的声音有些涩,“你怎么知道是我?”
“你的画。”他说,“你在画那棵银杏树。我站在你身后看了很久,你都没发现。”
尹江怔住了。
她完全不知道。
“那天是我在临江大学的最后一天。”他把书签递还给她,“第二天我就出国了。一走七年。”
尹江接过书签,指尖触碰到他微凉的指腹。
“所以你……”
“所以我想问你,”他看着她,眼底有极淡的笑意,“那个俞柏,你喜欢了多久?”
棚子里很安静。锅里的馄饨汤咕嘟咕嘟地冒着热气,老板在角落里低头刷手机。外面的雪还在下,落在塑料棚子上,发出细碎的沙沙声。
尹江垂下眼,看着碗里已经凉透的馄饨。
“七年。”她说。
他沉默了一秒。
“七年。”他重复这个数字,语气里带着一点说不清的东西,“从那天开始?”
“从那天开始。”
又是一阵沉默。
尹江抬起头,对上他的视线。他眼底的光有些复杂,像是意外,又像是某种她看不懂的情绪。
“那我可能追不上。”他说。
尹江怔了怔:“什么?”
“如果是七年,”他看着她,唇角微微弯起,“那我追你,可能追不上。毕竟你已经在前面走了那么久。”
尹江愣在那里。
追她?
他说的是……追她?
“我回来三个月了。”他继续说,语气平静得像在陈述工作安排,“这三个月里,我见过很多人,吃过很多家馄饨。但只有那天晚上,在这家馄饨摊,觉得馄饨是热的。”
他顿了顿:“后来我才想起来,不是因为馄饨热,是因为对面坐着你。”
尹江听见自己的心跳,快得像要从胸腔里蹦出来。
“俞柏,”她听见自己说,“我们只见过两次面。”
“是三次。”他纠正她,“银杏林一次,馄饨摊两次。三次了。”
“那也不够。”
“我知道。”他看着她,眼底的笑意深了一点,“所以我没说现在就要追上。我只是想告诉你,我回来了。而且,”他顿了顿,“以后不走了。”
尹江低下头,用勺子搅着碗里已经凉透的馄饨汤。
七年。
她喜欢一个人,喜欢了七年。这七年里,她无数次想象过如果有一天再见到他,会是什么样子。她会在哪里,他会是什么样子,她会说什么,他会怎么回应。
但她从来没想过,会是这样的场景。
一个雪夜,一个馄饨摊,两碗清汤馄饨。
“你不怕我是骗子?”她忽然问。
他愣了一下,然后笑了。不是那种浅浅的、转瞬即逝的笑,而是真正的、带着温度的笑。眉眼弯起来,眼底像落满了星星。
“你画的那幅银杏,”他说,“后来在学校的毕业展上展出了。我见过。”
尹江彻底愣住了。
那幅画,确实在她大四那年参加了毕业展。但那之后,她就再也没见过。她以为早就不知丢到哪里去了。
“那幅画,现在在我那里。”他说,“我出国前一天,去看了毕业展。在角落里看到那幅画,一眼就认出是你画的。”
他顿了顿:“我买下来了。”
尹江不知道该说什么。
七年。
原来这七年里,不止她一个人记得那个秋天的下午。
“所以,”他看着她,眼底的光认真而温和,“尹江,我可以追你吗?”
棚子里很安静。锅里的馄饨汤还在咕嘟咕嘟地冒着热气,外面的雪越下越大。灯光昏黄,照得他的眉眼像一幅旧时光的画。
尹江看着他,忽然笑了。
“你不是说追不上吗?”
“追不上也要追。”他说,“万一你愿意停下来等等我呢?”
她低下头,把最后一颗馄饨送进嘴里。
馄饨已经凉了,皮有些硬,馅也有些腥。但她吃得很慢,像是在品尝什么山珍海味。
吃完,她放下勺子,抬起头。
“明天晚上,”她说,“还是这个时间,还是这个地方。”
他看着她,眼底的笑意慢慢漾开。
“好。”
尹江站起身,拎起包,掀开帘子走进雪里。
身后传来他的声音:“尹江。”
她回过头。
他站在棚子门口,暖黄色的光从他身后透出来,把他的轮廓勾勒得格外清晰。雪落在他的肩上、发上,很快融化成细小的水珠。
“明天见。”
她看着他,唇角微微弯起。
“明天见。”
雪还在下,路灯把她的影子拉得很长。她一步一步地往前走,身后的棚子越来越远,暖黄色的光越来越模糊,最后融进雪夜里,变成一个温暖的光点。
她攥紧手心里的那枚银杏叶书签,边角硌着掌心,有点疼,但又让人觉得安心。
明天见。
这是她这七年来,听过的最动听的三个字。
第二天晚上,尹江准时出现在馄饨摊。
棚子里依旧只有他一个人,依旧坐在那个位置,面前依旧放着两碗馄饨——一碗骨汤,一碗清汤不加香菜。
她在他对面坐下,接过他递来的勺子。
“今天过得怎么样?”他问。
“还好。”她说,“你呢?”
“开会,开会,开会。”他顿了顿,“不过下午去了一个地方。”
“哪里?”
他没有直接回答,而是从旁边拿起一个长方形的盒子,放在她面前。
尹江怔了怔,打开盒盖。
里面是一幅画。
画上是那棵百年银杏,满树金黄,落叶遍地。阳光从叶缝间漏下来,在地上投下斑驳的光影。画面的角落里,有一个模糊的背影,穿着白色的毛衣,正抬头看着那棵树。
那是她画的。
七年前的那个下午,她在那棵银杏树下,画下了这幅画。然后,她把那个走进她视线里的人,也画了进去。
“我一直带着它。”他说,“七年,去了三个国家,搬了五次家。每次打开行李,第一件事就是看看它有没有磕坏。”
尹江看着那幅画,眼眶有些发酸。
“你为什么……”她的声音有些涩,“为什么要买它?”
他沉默了一秒。
“因为那个背影。”他说,“那天下午,我站在你身后,看见你在画。我以为你在画那棵树,后来看见成品才知道,你在画我。”
他顿了顿:“一个陌生人,偷偷站在你身后,你却把他画进了画里。那一刻我就在想,这个人,是不是也有什么故事?”
尹江抬起头,对上他的视线。
灯光昏黄,照得他的眼睛格外明亮。那里面有太多东西——七年的光阴,无数次的辗转,和此时此刻,这个雪夜的相遇。
“后来我出国了,很多事情来不及做。”他继续说,“但这幅画我一直带着。有时候加班到很晚,回到住处,看着它,就会想起那个秋天的下午。阳光很好,银杏很黄,你低着头画画的样子很好看。”
尹江的眼眶终于红了。
“俞柏,”她听见自己的声音有些抖,“你知不知道,这七年我是怎么过的?”
他看着她,目光温柔而认真。
“我知道。”他说,“因为我也是这么过的。”
棚子里很安静。锅里的馄饨汤还在冒着热气,老板在角落里打盹。外面的雪还在下,落在塑料棚子上,发出细碎的沙沙声。
尹江低下头,看着那幅画。
画里的银杏还是七年前的样子,金黄,灿烂,像一场不会醒来的梦。画里的背影模糊不清,但她知道那是他。从一开始就知道。
“我等你,”她听见自己说,“等了七年。”
“我知道。”他说。
“所以,”她抬起头,眼眶红红的,但唇角弯着,“你打算怎么追?”
他看着她,眼底的笑意慢慢漾开。
“慢慢追。”他说,“用剩下的所有时间,慢慢追。”
尹江没有说话。
但她把手伸过了桌子,放在他面前。
他看着那只手,愣了一下,然后握住。
他的手还是凉的,像落了一片雪。但他的掌心很暖,把她的整个手都包在里面。
雪还在下,馄饨摊的灯光昏黄而温暖。锅里的汤咕嘟咕嘟地冒着热气,像是在为这个雪夜唱一首无声的歌。
“俞柏。”她轻轻叫他的名字。
“嗯?”
“明天晚上,还来这里吗?”
他握紧她的手,唇角弯起来。
“来。每天都来。”
她笑了,眼眶里还含着泪,但笑容明亮得像春天的阳光。
七年。
她等了一个人七年,终于等到了这个雪夜。
而明天,还有无数个明天,在等着他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