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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初雪 十一月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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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一月的临江,初雪来得毫无预兆。
尹江站在公司落地窗前,看对面写字楼的灯光一盏盏熄灭。玻璃上结了一层薄薄的水汽,她抬起手,无意识地在上面画了一道弧线。
手机震了震,是闺蜜苏念发来的语音:“祖宗,今天的相亲你又没去?人家男方等了你整整一个小时!”
尹江打字回她:加班。
“加班加班加班,你干脆嫁给公司算了!你都二十九了,再这样下去真要孤独终老!”
尹江看着那个感叹号,唇角弯了弯,把手机调成静音,塞进外套口袋。
二十九岁,单身,在一家建筑设计院做主创设计师,拿着不算高但足够养活自己的薪水,租着一套六十平米的公寓。这是尹江的全部。
窗外的雪越下越大,她看了眼时间,晚上十一点四十七分。最后一遍检查完明天的汇报方案,她关掉电脑,拎起包往外走。
电梯里只有她一个人。镜面墙上映出她的脸,素净的眉眼,因为熬夜微微泛青的下眼睑,唇色有些淡。她下意识抿了抿,想让它们看起来红润一点。
电梯在一楼停住,门打开,冷风裹着雪粒扑进来。
尹江裹紧大衣,踩进薄薄的积雪里。路灯把她的影子拉得很长,和那些被风吹散的雪一样,孤独又单薄。
走到街角,她停住了。
路边的馄饨摊还在营业。塑料布搭起的简易棚子里,透出暖黄色的光。热气从锅边升腾起来,模糊了摊主忙碌的身影。
尹江的胃适时地叫了一声。
她掀开塑料帘子走进去,找了个靠边的位置坐下。棚子里只有三两个客人,都低着头安静地吃,偶尔发出吸溜汤的声音。
“还是小碗馄饨,不要香菜?”摊主是个五十多岁的阿姨,早就认识这个常客。
“嗯,谢谢阿姨。”
馄饨很快端上来,白瓷碗里飘着紫菜和虾皮,汤底清澈,馄饨皮薄得能隐约看见里面粉色的肉馅。尹江舀起一个,吹了吹,送进嘴里。
烫,鲜,暖。
她慢慢地吃,看着碗里的热气一点一点变淡。吃到第七个的时候,棚子的帘子又被掀开了。
进来的是个男人。
他穿着一件深灰色的羊绒大衣,肩头落了些雪,正抬手拂去。动作随意,但莫名有种说不出的好看。灯光打在他侧脸上,勾勒出清晰的轮廓线条——眉骨高,鼻梁挺,下颌线利落得像刀裁过。
男人在收银台前站定,低头看着墙上简陋的价目表。馄饨摊的灯光昏黄,照得他整个人像蒙了一层旧时光的滤镜。
“老板,一碗馄饨,大份。”他开口,声音低而清冽,像冬天的冰面下缓缓流动的水。
“香菜要不?”
“要。”
然后他转过身,目光扫过棚子里仅剩的几个空位。最后落在尹江对面。
“这里有人吗?”
尹江抬起头,愣了一秒。
他比她想象的还要好看。不是那种精致的、带着攻击性的好看,而是一种干净的、清冽的好看。眉眼深邃,眼底有淡淡的青灰色,像是熬了很久的夜。唇角微微抿着,看起来有些冷淡,但又不让人觉得疏离。
“没有。”尹江收回视线,继续低头吃她的馄饨。
男人在她对面坐下。
棚子里很安静,只有偶尔响起的勺子和碗碰撞的声音。尹江的余光里,能看见他脱下手套,露出一双修长干净的手。骨节分明,指节微微凸起,像是经常写字画画的人。
他吃东西很慢,一口一口,像是在认真品尝。吃到一半,他忽然抬起头,看向尹江。
“你碗里的,好像和我这个不太一样?”
尹江愣了一下,顺着他的视线看向自己碗里。馄饨皮薄得透明,肉馅粉嫩,旁边飘着紫菜和虾皮。
“我这个是小份。”她说。
“不是。”男人摇摇头,指着她的碗,“汤的颜色不一样。”
尹江这才注意到,他碗里的汤偏白,自己的汤偏清。
“哦,我这个是清汤。你那个可能是骨汤。”
“有什么区别?”
“清汤就是开水加调料,骨汤是用骨头熬的。”尹江顿了顿,“你可以问老板要清汤的。”
男人点点头,继续低头吃。
尹江吃完最后一个馄饨,把勺子放下,掏出手机准备付钱。屏幕亮起来,上面躺着十几条苏念的未读消息。她还没来得及看,对面的人忽然开口:
“你掉了东西。”
尹江抬头,看见他用那双干净的手,从桌角捻起一枚小小的银杏叶书签。是她刚才从包里拿纸巾时不小心带出来的。
“谢谢。”她伸手去接。
他递过来的时候,目光在书签上停留了一秒。那是一片压平的银杏叶,被塑封起来,上面用黑色签字笔写着一行小字:
2018.10.27 俞柏
“俞柏?”他忽然念出那个名字,语气里带着一点若有所思。
尹江的手在半空中僵了僵。
“我认识一个人,也叫俞柏。”他说,把书签放进她手心。
他的指尖不经意擦过她的掌心,凉的,像落了一片雪。
尹江攥紧书签,站起来:“谢谢你的馄饨。”
“我没请你吃。”他看着她,眼底有一丝极淡的笑意,“是我要谢谢你,告诉我清汤和骨汤的区别。”
尹江走出棚子,雪还在下。她没有回头,但总觉得背后有一道视线,像落在肩上的雪,轻而凉。
她攥紧手心里的书签,那枚银杏叶的边角硌着掌心。
俞柏。
她当然知道这是谁的名字。那是她喜欢了整整七年的人。七年前的那个秋天,她在银杏树下捡起这片叶子,写上了他的名字,然后夹进了书里。
只是这个人,从来不知道。
第二天早上,尹江被手机铃声吵醒。
她眯着眼摸到手机,屏幕上跳动着“设计部总监”五个字。接起来,那边劈头盖脸就是一句:
“尹工,昨晚的汇报方案,你再发一遍给我。甲方那边今早突然说要加个碰头会,九点半,你准备一下跟我一起去。”
尹江看了眼时间——八点零七分。
她飞快地洗漱换衣,叼着一片面包冲出门。出租车里,她打开电脑最后一遍确认方案,翻到第三页的时候,忽然想起昨晚那个男人。
她不知道他叫什么,也不知道他是做什么的。只是在那个简陋的馄饨摊里,他低头吃馄饨的样子,莫名让人觉得安静。
像一个与世无争的人。
车子在写字楼前停下,尹江关掉电脑,把这个无关紧要的念头一起关掉。
会议室里,甲方的人已经到齐了。尹江跟在总监后面进去,在长桌一侧坐下。她翻开笔记本,抬起头,准备听对方介绍参会人员。
然后她愣住了。
长桌的另一端,那个坐在主位旁边的男人,正低着头看手里的文件。深灰色的西装,白色衬衫,袖口挽到手腕,露出一截精瘦的小臂。
像是感觉到她的视线,他抬起头来。
四目相对。
会议室里的灯光是冷的,照得他眉眼愈发清晰。他看着她,眼底有一瞬间的意外,但很快被平静取代。
“尹工?”总监的声音在旁边响起,“这位是甲方那边新调来的项目负责人,俞柏,俞总。”
尹江握着笔的手指微微收紧。
俞柏。
她听见自己的心跳,像雪落进深井,轻而慢地,坠了下去。
他站起来,隔着长长的会议桌,朝她伸出手。
“尹工,”他说,声音和昨晚一样低而清冽,“初次见面,请多指教。”
尹江看着那只手——修长,干净,昨晚还帮她捡起过一枚银杏叶书签。她站起来,握住他的手。
“初次见面,”她说,感觉到他指尖微凉的触感,“俞总。”
他的手没有立刻松开。只是微微收紧了一点,像是在确认什么。
然后他放开,重新坐下,好像什么都没发生过。
会议进行得很顺利。尹江的汇报方案得到了甲方的认可,总监脸上的笑容越来越真诚。只有尹江自己知道,她的声音比平时稍微低了一点,她的视线总是忍不住往那个方向飘。
会议结束,大家陆续起身离开。尹江收拾着电脑和笔记本,忽然听见身后有人叫她。
“尹工。”
她转过身。俞柏站在会议室的落地窗前,窗外的雪早已停了,阳光从云层缝隙里漏下来,照得他整个人镀上一层浅金色的轮廓。
“昨晚那个书签,”他说,声音不高不低,刚好让她一个人听见,“是你自己做的吗?”
尹江怔了怔:“……是。”
“上面写的那个名字,”他的目光落在她脸上,像在寻找什么,“是你认识的人?”
会议室里的人都走光了,只剩下他们两个。阳光从窗外照进来,能看见细小的灰尘在光束里浮动。
尹江垂下眼,把笔记本的拉链拉好:“是我以前喜欢过的人。”
他沉默了一秒。
“现在呢?”
尹江抬起头。他站在光里,眉眼被照得明亮,让她能清楚地看见他眼底那一丝极淡的、几乎不易察觉的情绪。
“现在,”她听见自己说,“我不知道。”
他看着她,忽然弯了弯唇角。不是那种公式化的笑,而是真正的、带着温度的弧度。
“我叫俞柏。”他说,“柏树的柏。”
“我知道。”尹江说,然后拎起电脑包,从他身边走过。
走出会议室的时候,她听见他在身后说了一句很轻的话:
“下次吃馄饨,可以约你吗?”
尹江的脚步顿了顿,但没有回头。
走廊里,阳光从落地窗倾泻进来,在她脚下铺成一条金色的路。她一步一步地走,心跳快得像要从胸腔里蹦出来。
二十九岁那年冬天的第一场雪后,她遇见了一个人。
他叫俞柏。
和她书签上那个名字,一模一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