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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4、战争   禁足的 ...

  •   禁足的日子比燕臻想象中更难熬。

      不是身体上的难熬每天照常上课,陈老先生的礼仪课,王教练的马术课,还有那些永远做不完的功课。他只是不能出房间,不能见客人,不能再去花园里坐着。小元每天把饭菜端上来,把换洗的衣服收走,把老师布置的作业送上来,再把写好的送下去。日子过得像一台被设定好程序的机器,每天重复着同样的事情,连窗外的阳光都像是被复制粘贴的,一天和一天没什么不同。

      是心里难熬。

      燕臻说不清那是什么感觉。像是有什么东西堵在胸口,咽不下去,也吐不出来。吃饭的时候堵着,上课的时候堵着,晚上躺在床上盯着天花板的时候,也堵着。他试过深呼吸,试过把自己裹进被子里,试过一遍一遍地背课文、背单词、背Alpha礼仪手册,想把那个堵着的东西压下去。可它就在那里,不动不摇,像一块石头,稳稳当当地坐在他心口。

      他知道那是什么。只是不想承认。

      他想起那天雪地里,那个人站在他面前,逆着光,看不清表情。想起那只戴着黑色手套的手,冰凉冰凉的,贴在他滚烫的脸颊上。想起那句“Alpha怎么老哭哭啼啼的”,声音那么平,那么淡,像是在说一件很普通的事。

      那之后,他再也没有见过顾恩。也没有见过黄珩一。燕凯尔偶尔会来看他,坐在他床边,和他说几句话,问他今天学了什么,有没有好好吃饭。燕臻每次都点头,说“学了”“吃了”,声音很平,脸上也没什么表情。燕凯尔看着他,有时候会伸手摸摸他的头,说“好好养着,别想太多”。燕臻就点点头,说“嗯”。

      他不知道自己有没有想太多。他只是会在上课走神的时候,忽然想起那天雪地里的枪声,想起那只稳稳扶着他的手,想起那句“我教你”。然后他就会猛地回过神来,发现陈老先生正看着他,眉头微微皱着,说“燕臻,你在想什么”。他就低下头,说“没什么”,然后继续练那些他练了无数遍的动作。

      日子就这样一天一天地过去。雪化了,树绿了,花园里的花开了又谢了。燕臻的禁足解了,可他发现自己已经不太想出去了。外面的世界好像和他没什么关系。他只需要上课,吃饭,睡觉,等妈妈来接他。可妈妈什么时候来呢?他不知道。燕夫人说等他还完债,就送他回去。可债什么时候能还完呢?他也不知道。

      他只知道,他在这里,一个人。哥哥偶尔来,小元每天都在,可他们都不是妈妈。他想妈妈。想那个破旧的小屋,想那张瘸了腿的桌子,想妈妈粗糙的手,想妈妈总是说“念念乖,妈妈没事”。他想回家。可他回不去。他还欠着债。

      他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那双手还是小小的,白白的,什么也做不了。他什么时候才能长大?什么时候才能把债还完?什么时候才能见到妈妈?

      他闭上眼睛,把那点湿意逼回去。

      不能哭。

      你是Alpha。

      虽然你根本不是。

      那天下午,小元端着一盘水果走进来。他的脸色有些不一样,嘴唇动了好几下,像是想说什么,又不知道该怎么说。燕臻看了他一眼,没问。他知道小元迟早会说的。小元把果盘放在桌上,站在旁边,没有走。过了一会儿,他终于开口了。

      “小少爷,”他的声音比平时轻,“我听到消息了。”

      燕臻抬起头,看着他。

      “顾恩少爷……和黄珩一少爷……都要去前线了。”

      燕臻的手顿了一下。他正在剥橘子,橘子皮被撕开一小块,露出里面橙黄色的果肉。他的手指停在那个缺口上,没有继续。

      “战争打起来了。”小元的声音很低,“上面下了命令,S级及以上的Alpha都要去。顾恩少爷的父亲是将军,他肯定是要去的。黄珩一少爷也是S级以上的Enigma,也要去。听说……要走好多年。”

      燕臻低下头,看着手里那个剥了一半的橘子。橘子皮还连着,一小块垂下来,晃晃悠悠的。他的手指动了一下,把那块皮撕下来,放在桌上。然后又撕下一块,又一块,动作很慢,很机械。

      “小少爷?”小元看着他。

      燕臻没有抬头。他把橘子皮全部剥完,露出里面完整的、橙黄色的果肉。橘子很圆,很饱满,上面覆着一层薄薄的白丝。他开始撕那些白丝,一根一根的,很慢,很仔细。手指有些抖,但动作很稳。他把所有白丝都撕干净了,然后把橘子掰开,一瓣一瓣地放在盘子里,摆得整整齐齐。

      然后他拿起一瓣,放进嘴里。橘子很甜,汁水很多,在嘴里爆开,甜得他有些发苦。

      “要走好多年。”他重复了一下小元的话,声音很平。

      小元点了点头。“听说是这样。”

      燕臻没有说话。他把那瓣橘子咽下去,又拿起一瓣。手还在抖,很小的幅度,不仔细看根本看不出来。

      他不知道要走好多年。好多年是多久?三年?五年?十年?他不知道。他只知道,好多年,就是很久很久。久到他可能已经长大了,久到他可能已经还完债了,久到他可能已经见到妈妈了。

      那时候,他还会记得顾恩吗?顾恩还会记得他吗?那个在雪地里连枪都拿不稳的小孩,那个被一巴掌打哭的Alpha,那个捧着一把雪想给他降温的傻子。他会记得吗?

      燕臻把第二瓣橘子放进嘴里。没有第一瓣甜了。

      “小少爷,您没事吧?”小元看着他。

      燕臻摇了摇头。“没事。”他把剩下的橘子一瓣一瓣地吃完,把盘子推到一边,拿起桌上的书,翻开,开始看。

      小元站在那里,看了他一会儿,然后悄悄退了出去。

      门关上的那一刻,燕臻抬起头。他看着那扇关上的门,看了很久。手里还拿着书,可他的目光没有落在书页上,而是落在虚空中的某一点,落在他自己也说不清的什么地方。他想起那个人站在雪地里的样子,黑色的长款大衣,领子竖起来,双手插在口袋里,像一棵沉默的松树。想起他教自己打枪时,从后面绕过来,胸膛贴着他的后背,手握住他的手,声音就在头顶,低低的,平平的,带着一点他听不懂的东西。想起他摘下黑手套贴在自己脸上的那一刻,冰凉冰凉的,硬硬的,带着一股淡淡的皮革味。还有那句“Alpha怎么老哭哭啼啼的”,声音还是那么平,可他没有走开,他站在那里,手按在他脸上,按了很久。

      燕臻把书合上,放在桌上。他走到窗边,推开窗户。外面的风吹进来,带着花园里花草的气息,暖洋洋的。已经是夏天了。他来燕家,已经快一年了。树枝上长满了新叶,绿油油的,在风里轻轻摇着。远处的花园里,有人在修剪草坪,割草机嗡嗡地响,空气里有青草被割断后的、涩涩的清香。

      燕臻趴在窗台上,看着远处那片天空。天很蓝,云很白,有几只鸟从头顶飞过,很快就不见了。他不知道顾恩什么时候走。也许明天,也许后天,也许已经走了。他不知道。他什么都不知道。他只知道,那个人要去一个很远的地方,要去很久很久。他不知道那里有多远,不知道那里是什么样子,不知道那个人会不会受伤,会不会……他不敢想下去。

      他把脸埋进手臂里,闭上眼睛。心里那个堵着的东西好像更大了。大到他觉得呼吸都有些困难。他想说点什么,想对谁说点什么,可他不知道该对谁说,也不知道该说什么。他只是趴在窗台上,听着远处割草机嗡嗡的声音,听着风吹过树叶沙沙的声音,听着自己的心跳,一下一下,很慢,很沉。

      晚上,燕臻正在书桌前写作业,门被敲响了。

      “进来。”他说。

      推门进来的是小元。他的脸色比下午更差了,白白的,嘴唇也有些发干。他走到燕臻面前,站定,沉默了一会儿。

      “小少爷,”他说,“夫人的消息。大少爷病重了。”

      燕臻的笔顿住了。笔尖戳在纸上,洇开一小团墨,黑黑的,像一朵小小的乌云。

      “什么?”

      “大少爷的病又重了。”小元的声音很低,“夫人说,要带他出国治疗。那边有一个医生,专治这种病的,听说很有名。要去好几年。”

      燕臻放下笔,转过身,看着小元。“哥哥他……严重吗?”

      小元犹豫了一下。“医生说,如果不治,可能……可能撑不了太久。”

      燕臻的心猛地缩紧了。他想起燕凯尔苍白的脸,想起他走几步就要歇一歇的样子,想起他坐在轮椅上,腿上盖着薄毯,对自己笑的样子。想起他说“你太瘦了,要多吃一点”,想起他把围巾解下来搭在自己肩上,想起他每次来看自己,都会伸手摸摸他的头,说“好好养着,别想太多”。哥哥。他那个温柔的、总是对他笑的哥哥。病重了。要出国治疗。要去好几年。

      燕臻低下头,看着桌上那团洇开的墨迹。墨已经干了,黑黑的,像一只小小的眼睛,看着他。

      “什么时候走?”他问。

      “明天。”小元说。

      燕臻点了点头。“我知道了。”

      他没有再问。他知道问了也没用。他不能跟去,他还要上课,还要还债,还要在这里等妈妈。他只能留在这里,一个人。

      那天晚上,燕臻去了燕凯尔的房间。燕凯尔靠在床头,脸色比以前更白了,嘴唇也没什么血色。他看见燕臻进来,笑了,伸出手。“过来。”

      燕臻走过去,在他床边坐下。燕凯尔握住他的手,那只手很瘦,很凉,骨节分明,和以前一样。可燕臻觉得,它好像比以前更凉了。

      “哥哥。”燕臻看着他,想说什么,又不知道该说什么。

      燕凯尔笑了笑。“别担心。会好的。”

      燕臻点了点头。“嗯。”

      燕凯尔看着他,看了几秒,然后伸手摸了摸他的头。“好好照顾自己。等我回来。”

      燕臻又点了点头。他的眼眶有些发酸,但他忍住了。不能哭。不能在哥哥面前哭。哥哥已经够难受了,他不能再让他担心。

      燕凯尔收回手,靠在枕头上,闭上了眼睛。燕臻坐在床边,看着他,看了很久。然后他站起来,轻轻走出房间。

      门关上的那一刻,他靠在走廊的墙上,闭上眼睛。眼泪终于掉下来了。无声的,一滴一滴,顺着脸颊流下来,滴在衣领上,滴在地板上。他用手背擦掉,又流出来,又擦掉。他擦了很多次,眼泪还是止不住。

      他蹲下身,把脸埋进膝盖里。

      哥哥要走了。顾恩也要走了。黄珩一也要走了。他们都走了。只剩下他一个人。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14章 战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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