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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3、巴掌 燕臻不知道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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燕臻不知道自己是怎么回到房间的。
他只记得自己推开门,走进去,然后把门关上。门锁发出“咔哒”一声,很轻,在空荡荡的房间里却响得像一声惊雷。他靠在门板上,站了很久。腿是软的,手是抖的,脸上还残留着外面的冷气,冰得他脸颊发麻。可他的眼眶是热的,烫得他想哭。
他没有哭。他咬着嘴唇,把那些眼泪硬生生逼回去。不能哭。你是Alpha。他在心里反复念着这句话,像念一道护身符,念了一遍又一遍。可他的嘴唇在抖,下巴在抖,整个身体都在抖,像是被人从热水里拎出来扔进了冰窖,冷得他上下牙直打架。
他慢慢地滑下去,坐在地上。后背靠着门板,膝盖蜷起来,把脸埋进去。礼服的下摆铺在地上,深蓝色的,皱巴巴的,沾着雪化后的水渍。他不知道过了多久。也许几分钟,也许半小时。走廊里偶尔有脚步声经过,很轻,很快,没有人停下来。
然后,门被猛地推开了。
燕臻没有防备,整个人被门板推得往前倒了一下。他慌忙撑住地面,抬起头,看见燕夫人站在门口。她穿着那件银灰色的裘皮大衣,头发还盘得一丝不苟,可她的脸上没有刚才在雪地里对顾夫人笑的那种客气,也没有在茶话会上对客人点头的那种矜持。她脸上只有一种东西冷。
那种冷,不是冬天的冷,不是雪地的冷。是刀锋的冷。是燕臻刚来燕家那天晚上,她蹲下来告诉他“你妈妈是个贱人”时的冷。
燕臻的心猛地缩紧了。他本能地往后缩了一下,后背重新贴上那扇门板。门已经被推开了,他无处可退。
燕夫人走进来,把门带上。那声响不重,却让燕臻整个人都抖了一下。
她站在他面前,低头看着他。燕臻坐在地上,仰着头,看见她的下巴,看见她抿成一条线的嘴唇,看见她眼睛里那团冷冷的、硬硬的光。他的手指蜷在袖子里,指甲掐着掌心,疼得他想缩手,可他不敢动。
“我跟你说了什么?”燕夫人开口了。声音不重,甚至不算高,可每一个字都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带着一种压不住的怒意。
燕臻的嘴唇动了动,没发出声音。
“我问你,”燕夫人的声音提高了一点,“我跟你说了什么?”
“不……不要去……”燕臻的声音沙哑,断断续续的,“不要去吸引……任何人的注意……”
“还有呢?”
燕臻的眼泪在眼眶里打转。他拼命忍着,不让它们掉下来。“知道自己的……身份。”
“那你做了什么?”燕夫人的声音忽然冷下来,冷得像淬了冰,“你去碰顾恩的枪。你让他教你。你把他的手烫伤了。”
燕臻张了张嘴,想解释,想说不是他主动的,是顾恩走过来问他的,是顾恩说要教他的。可他看着燕夫人的眼睛,那些话就全堵在喉咙里,一个字也吐不出来。他知道,她不会听。她从来不会听。
“你知不知道顾家是什么人?”燕夫人的声音越来越高,带着一种燕臻从来没见过的尖锐,“你知不知道顾恩的父亲是将军?他的母亲是议会的人?他们家动动手指,燕家就完了!你把他烫伤了,万一他家里人不高兴,万一他们觉得你是故意的,万一他们借这个由头找燕家的麻烦”
她停下来,深吸了一口气。胸口剧烈地起伏着,手指攥着大衣的领口,指节发白。
“得亏顾夫人心地善良,不跟你计较。”她的声音又冷下来了,冷得像冬天的石头,“她要是计较呢?她要是心疼儿子,非要追究呢?你赔得起吗?你拿什么赔?”
燕臻坐在冰冷的地板上,听着那些话一个字一个字砸下来,砸在他头上,砸在他肩上,砸得他抬不起头。他的眼泪终于掉下来了,无声地,一滴一滴,落在手背上,落在深蓝色的礼服上,留下一小块深色的水渍。
“我不是故意的……”他小声说,声音哑得几乎听不清,“我只是想帮忙……”
“帮忙?”燕夫人冷笑了一声,“你帮什么忙?你拿雪往人家伤口上捂,那是帮忙?许晴说得对,你那个脑子,你那个身份,你配帮忙吗?”
燕臻的身体抖了一下。不是因为冷,是因为“许晴说得对”那四个字。许晴骂他“贱人”,许晴说他“金贵着呢”,许晴用那种看垃圾的眼神看他。燕夫人听见了。她什么都听见了。她没有替他说话,没有替他挡一句。现在,她说许晴说得对。
燕臻低下头,把脸埋进膝盖里。他不想让她看见自己的眼泪,不想让她看见自己发抖的肩膀,不想让她看见自己有多疼。不是脸疼,是心口那个地方,像被人用手指甲掐着,一点点地拧,疼得他喘不上气。
“你知不知道,”燕夫人的声音又响起来了,比刚才低了一些,可那冷意一点没少,“你这样的身份,在燕家,能活着,有口饭吃,有地方住,就已经是恩赐了。你知不知道?”
燕臻没有说话。他把脸埋在膝盖里,指甲掐着掌心,掐得手心里全是月牙形的印子。他听见自己的心跳声,咚咚咚的,快得像要从胸腔里蹦出来。
“我不是让你不要去攀附那些人吗?”燕夫人的声音忽然又拔高了,“你配吗?你一个野种,你配站在顾恩旁边吗?你配让他教你打枪吗?”
“我没有攀附……”燕臻的声音闷在膝盖里,又小又哑,“是他自己来的……是他问我……”
“他问你?”燕夫人打断他,“他问你,你就答应了?你不知道自己什么身份?你不知道自己该做什么不该做什么?他问你,你不会拒绝吗?”
燕臻不说话了。他知道,说什么都没用。她不会信。她从来不会信。
沉默了几秒。房间里安静得只剩下燕臻压抑的呼吸声,和窗外偶尔传来的风声。
然后,燕夫人动了。
她的动作很快,快得燕臻根本没反应过来。她蹲下身,一只手捏住他的下巴,迫使他抬起头。那手指很凉,指甲掐进他的皮肤里,疼得他整张脸都皱起来。
他看见燕夫人的脸近在咫尺。那双眼睛里没有愤怒,没有厌恶,只有一种冷冰冰的、硬邦邦的东西。像是冰面下的水,不动声色,却能把人冻死。
“我告诉你,”她一字一句地说,“从今天起,你给我记住。你在这里,不是为了交朋友,不是为了学本事,不是为了让人看得起你。你是来还债的。你妈妈欠的债,你来还。你只要老老实实地待着,该上课上课,该做事做事。别的事,不该想的别想,不该碰的别碰。听见没有?”
燕臻的眼泪顺着脸颊流下来,滴在她手指上。她没松手。
“听见没有?”她又问了一遍,声音更冷了。
“听见了。”燕臻说。声音很小,很哑,像是从嗓子眼里挤出来的。
燕夫人松开手,站起身。她低头看着他,看了几秒。然后她抬起手。
那一巴掌来得没有任何征兆。
“啪——”
声音很脆,在安静的房间里炸开,像什么东西碎裂了。燕臻的脸猛地偏向一边,整个脑袋都是嗡的。耳朵里像有一群蜜蜂在飞,嗡嗡嗡的,什么都听不清了。脸颊上先是一阵麻,然后那麻变成烫,烫变成疼火辣辣的、针扎一样的疼,从颧骨一直蔓延到耳根,蔓延到嘴角,蔓延到整半边脸。
他的眼泪被打飞了。不是流下来,是飞出去,洒在深蓝色的礼服上,洒在地板上。他的嘴唇磕在牙齿上,尝到一点腥甜的味道。他愣在那里,整个人都是懵的。他抬起手,摸了摸自己的脸。烫的。肿的。手指碰到颧骨的时候,疼得他吸了一口冷气。
他从来不知道,一巴掌可以这么疼。妈妈从来没有打过他。妈妈连骂都舍不得骂他,每次他做错事,妈妈只会抱着他,说“念念乖,没事的”。可燕夫人打了他。她的手还停在半空中,手指微微张着,像是在等什么。她的胸口起伏着,呼吸比刚才重了一些,可脸上的表情还是那么冷,冷得像什么都没发生过。
“从现在起,”她的声音很平,平得像在念一份通知,“你禁足两个月。除了上课,哪儿都不许去。不许出这个别墅,不许见客人,不许再出现在顾恩、黄珩一那些人面前。听见没有?”
燕臻坐在那里,脸肿着,嘴角破了,眼泪和血混在一起,咸的,腥的。他点了点头。很轻,很小,下巴几乎没动。
燕夫人看了他一眼。那一眼很短,短到几乎察觉不到。然后她转过身,拉开门,走了出去。
门在身后关上。
“咔哒。”
很轻。和燕臻进来时一样轻。
房间里只剩下他一个人。燕臻坐在冰冷的地板上,后背靠着门板,脸肿着,嘴角疼着,眼泪还在流。他抬起手,又摸了一下自己的脸。烫的。手指碰到颧骨的时候,还是疼,疼得他整个身体都缩了一下。他慢慢地把手放下来,放在膝盖上。手指蜷着,指甲里掐着掌心的印子,红红的,月牙形的。
他就那么坐着,一动不动。眼泪流到嘴角,渗进破皮的地方,刺得疼。他没有擦。他不想动。他只想坐在这里,什么都不想,什么都不做,就这么坐着。
不知道过了多久。也许是十分钟,也许是半个小时。门被轻轻敲响了。
“小少爷?”是小元的声音,很小,很轻,像是怕惊动什么,“小少爷,您在吗?”
燕臻没有回答。他张了张嘴,发不出声音。
“小少爷?”小元又敲了一下,“他们都走了。茶话会散了。我陪您出去走走吧?”
燕臻看着那扇门。小元的影子从门缝底下透进来,黑黑的,一动不动。他等了很久,没有等到回答,又说:“少爷,外面雪停了,太阳出来了。您别一个人闷着,出来透透气吧。”
燕臻慢慢地站起来。腿是软的,麻的,站的时候晃了一下,扶住门板才稳住。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礼服皱巴巴的,上面有泪渍,有雪水化开的痕迹,膝盖那块湿了一大片。他用手拍了拍,拍不掉。他拉开门,小元站在门口,看见他的脸,愣住了。
“少爷……”小元的声音卡在喉咙里,眼睛盯着他红肿的脸颊,盯着他嘴角那道破皮的伤口,盯着他红红的、肿肿的眼睛。
燕臻没有看他。他低着头,从门里走出来。
“走吧。”他说。声音很平,平得像什么都没发生过。
小元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又不知道该说什么。他跟在燕臻身后,两个人一前一后,慢慢地走下楼梯,穿过大厅,走出门。
外面的雪已经停了。太阳从云层后面探出头来,把整片雪地照得亮晶晶的,晃得人眼睛发花。茶话会已经散了,花园里空荡荡的,只有雪地上那些深深浅浅的脚印,证明刚才这里站过很多人。
燕臻走到那棵松树下,停下来。树干很粗,树枝伸得很开,上面的积雪被风吹落了一些,露出底下深绿色的针叶。树下的雪地上有好几串脚印有顾恩的,有黄珩一的,有燕凯尔的,还有他自己的。歪歪扭扭的,深深浅浅的,乱成一团。
“我在这儿坐会儿。”燕臻说,声音还是那么平,“你先回去吧。”
小元看着他,站在几步之外,不肯走。“少爷……”
“回去吧。”燕臻说。他没有看小元,只是看着那片雪地,看着那些脚印。
小元站了一会儿,慢慢地转过身,走了。走了几步,又回头看了一眼。燕臻坐在松树下面,背靠着树干,膝盖蜷起来,手放在膝盖上。阳光从树枝间照下来,落在他身上,斑斑驳驳的。他的脸肿着,嘴角破着,眼眶红着,可他没有哭。他只是坐在那里,看着那片雪地,一动不动。
小元转过身,走了。
花园里安静下来。只有风,偶尔吹过来,把树上的雪吹落,簌簌的,落在他的头发上,落在他的肩上,落在他的手背上。他没有动。
他坐了很久。久到阳光从东边移到了西边,久到雪地上的影子从短变长,久到他觉得自己的手和脚都已经冻得没有知觉了。他不想动。他只想坐在这里,看着这片雪地,看着那些脚印,看着阳光一点一点地暗下去。
他不知道自己在等什么。也许是在等脸上的肿消一点,也许是在等嘴角的伤口不那么疼,也许是在等心里那个被掐着的地方,慢慢地松开一点。也许什么都不在等。只是想坐一会儿。一个人坐一会儿。
不知道过了多久,他听见脚步声。很轻,踩在雪地上,咯吱咯吱的,从远处走过来。
他没有回头。“小元,”他说,声音哑哑的,“你先别过来。让我再待一会儿。”
脚步声没有停。咯吱,咯吱,越来越近。燕臻皱了皱眉,正要再说一遍,忽然有什么东西贴上了他的脸。
凉的。冰凉的。像雪,但不是雪。比雪更硬,比雪更冷。那东西贴在他红肿的脸颊上,凉的,硬的,带着一股淡淡的皮革味。
燕臻愣住了。他慢慢转过头,看见一只手。一只戴着黑色手套的手,掌心朝下,轻轻按在他的脸上。手套是皮的,黑色的,上面沾着一点雪,还有一点暗红色的东西是血。不是他的血,是别人手上的伤口渗出来的,洇在黑色的皮面上,不仔细看根本看不出来。
那只手很大。手指很长,骨节分明,轻轻按在他脸上的时候,几乎盖住了他半张脸。冰凉的皮面贴着滚烫的皮肤,凉意从脸颊一直渗进去,渗到那火辣辣的疼里,像是往烧红的铁上浇了一瓢冷水,“滋”的一声,疼得他缩了一下。可他没有躲开。他抬起头,看见一个人站在他面前。
顾恩。
他站在夕阳里,逆着光,看不清表情。大衣的领子竖着,遮住了半边脸,只露出一双深灰色的眼睛。那眼睛看着他,没什么表情,和他说话时的语气一样平。
燕臻愣住了。
他的脑子一片空白,不知道该说什么,不知道该做什么。他只是坐在那里,仰着头,看着顾恩,脸上还贴着那只冰凉的手。
顾恩没有说话。他站在那里,手按在燕臻脸上,按了几秒。然后他收回手,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手套。掌心那块,沾着一点血不是他的,是燕臻嘴角破皮的地方蹭上去的。他的手指微微动了一下,然后把手套摘下来,塞进口袋里。
“Alpha怎么老哭哭啼啼的。”他说。声音很平,很淡,和教他打枪时一样。然后他转过身,向远处走去。
雪地上留下一串脚印,深的,大的,一步一步,越来越远。
燕臻坐在松树下,看着那串脚印,看着那个背影消失在夕阳里。他的手还放在膝盖上,脸上的凉意还在,那冰凉的感觉像是刻进了皮肤里,怎么都散不掉。
他愣住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