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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第 2 章 我点点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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巴丹的病床空了。他的容颜和故事,定格在了安娜的相机里。
“一定要去吗?”我问静静地坐在空床上的她。
“真的能通过报导让战争改变或者停止吗?”我继续问。
“不知道……”可她的脸上明明没有疑惑“我用镜头记录真实,用镜头留下证据,用镜头呼唤人性。为无法发出声音的无辜者发出他们的声音。我没法阻止战争,但我可以把真相告诉世界。”她清秀的脸庞带着刚毅又笃定的神情。
“我只能做到这些。”她最后说。
她的坚定,是安静的。不带任何激情澎湃或歇斯底里,也没有任何的痛彻心扉或悲悲切切。她就那样默默讲述着自己想要做的事情,像洗衣做饭一样稀松平常。这才是真正的坚定。
我的心里,升起一丝崇敬,抑或是……爱?
“还想听我的故事吗?”我问,想多有一些跟她在一起的时间。
“我就说嘛,越是话少的人,故事越多。”她跳下床。
我们走到帐篷外,她在大石头上坐下。
“我,确实在福利院长大”站在这西山下的战火硝烟中,远望记忆中儿时的自己,小小的她还在那里。我在她远远的眺望中,没有迷路,没有走失。
“六岁时,一对来自北欧的夫妇收养了我。我爱我的养父母,但我无法爱那个国家。我总想逃离那个外人眼中的高贵国度,我想回到我出生的地方,脱去别人为我披上的洋装,用泥土装点我朴实的衣裳。”
“选择学医拯救生命,让我明白了活着的意义。大学期间我加入无国界医生组织。我去过非洲,亲手救治被饥饿和疾病摧残的孩童。那里的孩子们朴实又善良,他们会把唯一的木头玩偶悄悄摆在我的窗口。我去过南亚,为战火中的孕妇接生。她们的男人会一句话不说,默默地为我修理抛锚的汽车。我去过中东,为村里的老人体检。有一个老人孤独的死在家中,她唯一的儿子远在战场,我在她的坟头摆上一簇雏菊。我去过藏区,那里的穷人像是被遗忘了,那里没有任何医疗资源,可是善良的卓玛却把她唯一的平安符系在了我的腰间。”
“我见过了那些高呼平等自由的人未必见过的真实苦难,我也见过苦难中的人是多么的善良乐观。权力顶端的人们,在天堂般的酒色笙歌中,倡导和平关爱世界。善良乐观的人们,反而拥挤在地狱般的困苦中,相互搀扶着努力过活。这是我眼中的世界,真实又虚伪,痛苦又美好。”
我的诉说,或许太过压抑。不禁回头,看了看她注视我的眼睛。
“在欧洲读完医学院,我回到战火中的故乡,做了一名军医,接管了这家无国界野战医院。这里是个相对和平的世界,我救治来自双方的伤员和病患。他们来到这里,便不再是敌人,他们一起聊天,甚至开对方的玩笑。这是我不想离开这里的另一个原因:战争制造杀戮,我偏要创建和平。”
她不语,静静的看着我。
救护车刺耳的警笛声由远而近,我中断了讲述,转身奔向急救室。
“晚上等你一起吃饭”她在我身后大声说。
我点点头,还她一个微笑。
这是一年中,我的第一个微笑。
手术做到很晚,从手术室出来时,天上星星都亮了。门口一排闪烁的蜡烛,一直绵延到安娜的帐篷前。她准备了烛光晚餐,尽管是军用罐头和压缩饼干,今夜却异常的美味。我们在远方的炮火声中,一起看星星。
“你认识哪些星座?”我问。
“那个是北斗星,大熊星座”她指着天上的大勺子。
“射手座,在那里,离银河很近。”
“沿着北斗七星向南看,离射手很近,是天称座。”
“那个是天琴座,音乐之神奥菲斯的七弦琴挂在夜空。”
“天琴座最亮的那颗是织女星,天鹰座最亮的是牛郎星。”
“你说,奥菲斯认识牛郎织女吗?”我很想知道她的回答。
“一定认识。一个是冥界追妻,另一个是天上追妻,”她浪漫地推理“都是忠贞不渝的爱情,志同道合。”我不由得不相信她说的是真的。
她专注的讲着星星的故事,我专注的看着她的侧脸。这个女孩,一定跟我一样,度过了无数个星空下的夜晚,否则怎会认识那么多的星星,知道那么多它们的故事。
“你是什么星座?”我问。
“在银河上奔跑的双子座”她笑着说“确切的说,可能是双子中前面的那个Pollux。你呢?”
“我啊…”我思虑着“我大概是后面那个正在散步的Castor。”
“他们可是双胞胎兄弟呢”她带着一丝坏笑,等着我回答。
“我倒觉得…那牵着手的两个人…更像是一对…不离不弃的恋人”我犹犹豫豫地回答,眼睛看着星星,不敢看她。
我在凝望一颗闪烁的星辰,隔着几万光年的距离却依旧光彩夺目。我深知她遥不可及,若即若离,却仍想伸手摘下,把它捧在手心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