晋江文学城
下一章   目录  设置

1、第 1 章 仿佛晨曦中 ...

  •   公元2095年。西山脚下原来的小学,变成了现在的野战医院。这是一家无国界医院,收治战斗双方病患。病患来到这里,带着对方的子弹留在身上的弹孔,带着彼此的炮弹镶嵌在身体里的弹片,互相感叹着,也算两不相欠。来到这里的敌人就这样成了病友。病友也是友,甚至是共患难的朋友。他们或拖着半条腿,或头上绑着绷带,一起打牌,一起吃饭,彼此讲述心爱的姑娘,互相诉说无尽的乡愁。这里仿佛是漫天硝烟中一颗透彻的水晶球,一个小小的和平世界。我是檀璐,一名战地医生,二十六岁,上尉军衔,这家医院的主管。

      回望历史,人类大部分时间是在杀戮中度过,世界从没真正平静过。这种在种群内部大规模互残的行为,于地球上的其它物种而言,极为罕见,它只存在于人类这个自称为高智商生物体的种群中。我疑惑,高智商是谁定义的,又是依据什么定义的。雄狮锁喉羚羊,本意只在腹中的饥馑,待尘埃落定,荒野依旧是草长莺飞的岁月静好。林间鸟雀深谷走兽,尚且守着一隅安宁,可偏偏是在人类中间,几年前还歃血为盟的两大强国,转瞬便在博弈场上拼个你死我活。战争已历经三年,依旧没有停息的迹象。

      无辜受牵连的不只是生命,还有文明。古刹西山寺,千百年来一直香火不断。祈愿还愿,积德行善,它疗愈了人们心里的不安和浮躁,方才保得一方平静。现在,它在无人机的狂轰滥炸下,只剩残垣断壁。可能连佛祖都放弃了,纷纷叹着气离去。每当夕阳西下,远处的硝烟和天边的血红映衬着破败的寺院墙壁,使它显得越发凄凉。当圣洁的白衣、纯真的课桌与斑驳的古墙被火光吞噬,人们才猛然惊觉,那些被视作文明底线的国际法则,从未走进过指挥部的决策,那些本该护佑文明的纸页,似乎早已在权力的指缝间,化成了点燃雪茄的一抹余烬,随着烟雾的升腾,散作了最廉价的尘埃。

      医院病房在前两天的空袭中被严重损毁,病人和设备被转移到临时搭建的医疗帐篷里。目睹他们模糊的血肉,亲手缝合他们满身的伤口,伤愈后再送他们返回战场继续经受炮火的炼狱,我每天被深深的无力感和挫败感吞噬着,疲惫而麻木的拯救着炮火中一个个脆弱的生命。一片繁杂中,帐篷里来了一名战地摄影记者。长发挽成发髻随意的扎在脑后,卡其布衬衫袖口高高撸起。防弹头盔随意的挂在腰间,军靴上沾满泥土,防弹马甲上印着醒目的PRESS标识。她正在拍摄那个双腿从膝盖处截肢,左臂全部截除,躺在病床上默默无言的十五岁少年。

      一名护士拍了拍她的肩膀,指了指刚走出手术室的我:
      “你要找的人”。
      她放下相机向我走来。

      俏丽的容颜带着不染凡尘的清冷,眼神果敢而坚定。如诗般俊俏的眉梢透着一抹温柔,又似一把入鞘的剑,清冷却不骄矜。我的脚步在距她几米外的地板上生了根,莫名其妙的开启了医生的本能,不由自主地开始分析起,在某些特定情况下,身体出现特殊症状的原因:比如,人为何会出现感知偏差,在大脑中呈现出一种似曾相识的感觉?人为何会出现一种错觉,仿佛腹中飞进一只蝴蝶,导致肾上腺素过度分泌,而引起轻微的胃部痉挛?

      “可以采访你么?”她一边问一边掏出证件:
      安娜 / 战地记者 / NBC (National Broadcasting Corporation)

      “我…还有两台手术。”在意识归位的瞬间,重新拼凑起从容的面具,我欠身表示抱歉,转身走向躺在病房里的一个小小身躯,血肉模糊的身躯。小男孩被学校坍塌的院墙砸断了手臂,本来已经接近痊愈,在空袭发生时,还在医院的院子里玩耍。非军事目标被无端打击。残酷,霸道,蛮不讲理!

      忙完手术,抬眼已是薄暮。身体的零件仿佛生了锈,脊椎灌了铅似的沉重,每挺直一寸都要耗尽周身的意志。我不知道她走了没有,潜意识里却在和自己较劲。希望她还在,哪怕我根本没体力接受一场采访。虽然好想回家,扑倒在那张能收容所有疲惫的床上,为明天的博弈修养生息,却又想在昏死在床上之前,见她一面。

      她还在。在那个十五岁少年的病床旁,胳膊架在叠起的膝盖上,手掌托着脸颊,用心地倾听着男孩的喃喃诉说,偶尔笑着回应。不像一个记者,更像一个病患探望者。她眼睛里带着柔和的光,没有悲伤。悲伤,是这个地方最不想要的东西。在真正的伤痛面前,悲伤毫无力量。这里需要的是能够暂时忘记伤痛的欢笑,正如眼前,她微笑着倾听和回应那个饱受摧残的身躯里尚存的一丝快乐。那微笑,远超阿司匹林的疗效。

      疲惫就这样烟消云散,我缓步走向聊天中的两个人:
      “巴丹,在跟记者姐姐聊什么呢?都忘记吃药了”我指着床边的桌子上,护士刚刚送来的药剂。
      “巴丹有个心爱的姑娘!” 她笑着替他回答。
      “你好好休息,姐姐要工作去了,明天来看你。”她跟巴丹告别。

      我们走到病房外,并排坐在院子里的一块大石头上。前方阵地的炮火短暂地停息了,给这个破碎的世界带来片刻的宁静。我双臂抱着膝盖,看着远处夕阳下破败的西山寺。她手臂支撑着半仰的身体,看着我的背影。晚风习习,吹来一丝甜美的气息,空气中弥漫着静谧。

      “安娜”我念着她的名字“为什么娶个外国人的名字?”
      “安是我爸的姓,娜是我妈的名,纯正的中式姓名,浪漫的爱情结晶。”
      一个阳光般的微笑,看似微不足道,却像晨曦一样驱散了黑夜。这反驳太过浪漫太过随和,温柔甜蜜的让我无地自容。
      “想采访我什么问题?”我回头看她“千万别问我战地医生的使命和意义之类的问题,因为没有意义!减少他们的病痛,医治好他们的身体,然后让他们继续承受炮火炼狱。有什么意义?如果你想采访这次惨无人道的空袭,那就拿着相机去看看被摧毁的医院病房,去拍一拍浑身是血的病患。”
      太消极,有些后悔说出这么不负责任的话,医者仁心啊!
      “上尉,跟我聊聊天,给我讲讲你自己的故事。”就说嘛,不像战地记者,更像邻家姑娘,生硬的采访豁然变得轻松。
      我递给她一杯水,目光扫过她的脸,又继续看着远方。
      “我啊,孤儿,福利院长大。医学院毕业,军医服役四年,刚刚接管这家无国界医院。”
      我实在不太习惯跟陌生的人讲述自己的故事。
      “越是话少的人,故事越多。”她温柔地洞穿我禁闭的心门。
      “你呢?”聊天对吧,我也问问你。
      “二十六岁,传媒大学毕业,两年研究生,两年战地记者。”
      比我话还少,故事一定多的不得了。
      “所以你认识传媒大学的安陆平校长?”就是那个辞去军职转做教授,用犀利的文笔与战争对抗的新闻斗士。
      “认识,是我爸。”
      “真是一对天生的父女!他放心你来战区?”
      “我偷跑出来的。”二十六岁了,还这么叛逆。
      “为何一定要来前线,后方不是也需要记者?”我默默地问。
      “你为何来前线野战医院,而不去后方做个普通医生?”她轻柔地反问。
      “不一样,我至少不必直面枪林弹雨。”我安静地辩驳。
      “所以你面对的血腥和死伤就会少很多吗?!”她温柔的回怼:
      “我可是等了一整天,才等到你从手术室中出来”。
      “你还没回答我的问题呢,为什么非要来前线做战地记者?”
      “因为,如果最真实的惨烈不被看见,人们就会当作什么也没发生。”
      “真理的美德!”不由得让我想起了伯纳德·威廉斯在《真理与真诚》中的描写。
      “军事长官的赞誉往往会诋毁记者的声誉。”她狡黠地拒绝被赞美。
      “我不是军事长官,我是一名医生。”
      “一样的,会让我飘飘然的放飞自我。”她歪着头,害羞地笑着看我。
      “你知道吗,很多人问我一样的问题:为何做前线军医。”
      “我猜你的回答是:拯救生命。”
      “那是官方宣传手册上的标准答案。”
      “那你真实想法是什么?”她起身靠在膝盖上,看着我的侧脸。
      “如果战争是在摧毁生命,那么我偏要修复生命。每救治一条生命就是我的一次反抗。”
      “如此叛逆的女人!”这明明是我想说给她的话。
      “你还不是一样,瞒着你爸偷跑出来。”
      “你就没想着离开吗?”她问。
      “每天都想。”
      “为什么不走呢?”
      “因为…因为某些记者总要过来采访,我离不开啊!”冷幽默。
      “鬼扯!”她拿起手里的访谈记录佯装要打我“为什么?”
      “因为,我相信有一天,人性会被唤醒。”我坚信。
      “你或许过于乐观了”她有些沉重。
      “你还不是一样,悲观的话早放弃了”并非想要鼓励她。
      “你知道,当记者报导这些地方的时候,常常聚焦于战争造成的混乱,”她停顿了一下:
      “可是往往在安静的角落,更有触动人心的故事。”
      “就像此刻吗?”我问。
      “嗯”她看着我,认真地点头“谢谢你,上尉。”
      “请叫我的名字:璐。”
      “明天可以再次见面妈?过两天,我就要随救援部队去轰炸区了。”她看着远方,决绝的样子毫无退缩之意。傲然如寒夜中绽放的白梅,那份冷漠并非居高临下,而是一种骨子里的通透。清素若九月秋天里的菊花,冷静得让人不敢靠近,却又忍不住被她那独立的灵魂所吸引。
      “你住哪儿?”我看着她凝视远方的侧脸。
      “我的帐篷。扎在医疗器械仓库边。”
      “晚上会不会很冷?”
      “还好。”
      “送你回去吧,明天再继续接受你的采访。”

      这是我与安娜的第一次相遇。
      仿佛晨曦中的微风,轻轻吹拂着带着露珠的花蕾,在初见时,风儿已悄悄升起对花期的企盼。

  • 昵称:
  • 评分: 2分|鲜花一捧 1分|一朵小花 0分|交流灌水 0分|别字捉虫 -1分|一块小砖 -2分|砖头一堆
  • 内容:
  •             注:1.评论时输入br/即可换行分段。
  •                 2.发布负分评论消耗的月石并不会给作者。
  •             查看评论规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