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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初窥身世之谜 李钦坐在窗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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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钦坐在窗前,手指轻轻摩挲着那枚失而复得的凤佩。
月光透过窗棂洒进来,玉佩上的凤凰纹在月色下泛着温润的光,那两点血色的沁斑像是凤凰的眼睛,正静静注视着她。
她在等,等裴沉夜的消息。
北疆战事吃紧,薛怀刃被围受降城,朝中世家还在扯皮。她需要知道更多情报,才能决定下一步怎么走。
但先等来的,却是陆安石的回禀。
春兰捧着信匆匆进来:“公主,谢公子的信。”
李钦接过拆开,信很薄只有一张纸,但上面的内容让她的心跳漏了一拍:
“殿下,玉佩之事,臣已令不良人密查洪州。刘才人入宫前,曾于洪州栖霞观暂住三月。观中老道姑‘净真’已去世多年,但臣找到了她当年的弟子,如今在长安城西的保宁坊修行,法号‘了尘’。”
“此人或许知道些什么。殿下若想见,臣可安排。”
李钦的目光在“了尘”两个字上停留了很久,这是目前唯一可能知道刘才人秘密的人。
她当即提笔回信:“安排。越快越好。”
次日傍晚,长安城西,保宁坊。
太阳已经落山,天边还剩最后一抹暗红色的余晖。马车辘辘驶过长安城的街道,从繁华的东市一路向西,越走越偏,越走越安静。
李钦穿着春兰的衣裳,扮作寻常宫女。这是她第二次悄悄出宫,但这一次,心情比上次更加复杂。
裴沉夜安排得很周密——一辆不起眼的青布马车,一个沉默寡言的车夫,还有两个隐在暗处的不良人暗卫。马车在坊间穿行,七拐八绕,确保没有人跟踪。
车厢里很暗,只有一丝光线从帘缝透进来。李钦靠在车壁上,手中紧紧攥着那枚凤佩。
母亲…你到底是谁?你身上到底藏着什么秘密?
马车不知走了多久,终于停下。
车夫的声音从外面传来:“殿下,到了。巷子里有人盯着,都是自己人,您只管进去。”
李钦掀开车帘,下了车。
眼前是一条窄得只能容两人并行的小巷。巷子两边是低矮的土墙,墙头上长满了野草,在晚风中簌簌作响。地面是坑洼的土路,前几天大概下过雨,还有些泥泞。
巷子深处很暗,只有尽头隐约透出一丝昏黄的光。李钦深吸一口气,迈步走进巷子。
身后,两个不良人暗卫无声无息地跟上,像影子一样隐在暗处。她感觉得到他们的存在——若有若无的气息,偶尔一闪而过的衣角。
走了约莫一炷香的工夫,巷子到了尽头。
眼前是一座破旧的尼庵,门楣上的匾额字迹斑驳,木纹开裂,隐约可见“保宁庵”三个字。庵门是两扇旧木板拼成的,漆皮剥落了大半,露出底下灰白的木头。
庵门虚掩着,留着一道两指宽的缝。
李钦站在门前,忽然有些紧张。这扇门后面,会藏着什么?
她抬手,轻轻推开庵门。
吱呀——
门轴发出低沉的摩擦声,在寂静的傍晚显得格外突兀。
她迈过门槛,走了进去,院子里一片寂静。
没有香客,没有香火,甚至没有寻常尼庵该有的诵经声。只有一棵老槐树立在院子中央,树干粗得要两人合抱,枝叶茂密,在晚风中沙沙作响。
树下有一口井,井沿长满了青苔,辘轳已经朽坏,显然很久没人用过。井边的石板地上,落满了槐花,白花花的一层,踩上去软绵绵的。
李钦站在院子里,环顾四周。
正对着庵门的是一座大殿,殿门半掩,里面透出昏黄的灯光。
“施主来了。”
一个苍老的声音从殿内传出,声音不大,却清清楚楚传入李钦耳中。她定了定神,抬步走向大殿。
推开殿门,一股檀香混着陈年木头的味道扑面而来。
殿中光线昏暗,只有佛前点着一盏长明灯,火苗微微跳动,将佛像的影子拉得又长又大。那佛像已经金漆剥落,露出底下的泥胎,却依旧慈眉善目,俯瞰着殿中一切。
佛前跪着一个白发老尼。
她穿着灰色的僧袍,洗得发白,打了几个补丁,却干干净净。她跪在蒲团上,手中握着木槌,一下一下敲着木鱼——
笃。
笃。
笃。
节奏缓慢而沉稳,像是时间本身的声音。
李钦没有出声,静静站在门口。
木鱼声停了,老尼放下木槌,缓缓转过身来。
那是一张布满皱纹的脸,岁月的痕迹如沟壑般深深刻在脸上。但那双眼睛却清澈——像山间溪水,像深秋明月,像是能看透人心最深处的秘密。
她看着李钦,目光平静如水。
“贫尼了尘。”她起身,合十行礼,“施主可是为刘施主而来?”
李钦点头:“师父认得我母亲?”
了尘微微一笑,那笑容很淡,淡得像一阵风就能吹散,但其中却藏着无尽的回忆。
“刘施主在栖霞观时,贫尼还是个小沙弥尼,每日为她送斋饭。”她缓缓道,声音苍老却清晰,“她……是个好人。”
李钦心中一动。
“师父能告诉我,我母亲为何会去栖霞观吗?”
了尘沉默片刻,目光变得悠远,仿佛穿越了数十年的光阴,回到那个她还是小沙弥尼的年代。
“刘施主本是洪州茶商之女。”她缓缓开口,“家中虽不算大富,却也殷实。父亲经营着一间茶铺,母亲操持家务,一家三口,日子过得平淡却也安稳。”
她顿了顿,声音低了下去:
“十五岁那年,你母亲家中突遭横祸。一伙恶霸看中了刘家的茶铺,设局陷害她父亲,说他勾结盗匪。官府不问青红皂白,拿了人,打了板子,人就没熬过去。她母亲本就体弱,闻此噩耗,一病不起,没几天也去了。”
李钦的手指微微收紧。
了尘继续道:“家产被恶霸夺去,刘施主一夜之间成了孤女。走投无路之下,她流落到栖霞观,跪在观主面前,求一口饭吃。观主心善,收留了她。”
“本以为此生青灯古佛,了此残生。谁知……”
她忽然停住。
李钦屏住呼吸:“谁知什么?”
了尘的目光变得复杂起来。
“那一日,观中来了一位贵人。”她的声音压得更低了,低得像怕惊动什么,“女扮男装,气势不凡。她一个人在观中转了很久,看了佛像,看了经书,最后停在柴房门口。”
“柴房里,刘施主正在劈柴。她穿着粗布衣裳,头发用布巾包着,脸上沾了灰,手上全是茧子。可那贵人看了她一眼,就再也没有移开目光。”
李钦的心跳开始加速。
“她站在柴房外,看了很久很久。”了尘缓缓道,“然后她走进柴房,问刘施主:‘你叫什么名字?’刘施主答了。她又问:‘你愿不愿意跟我走?’”
“刘施主愣住了,问她是谁。她没有回答,只是从袖中取出一枚玉佩,递到刘施主面前,说了一句话。”
李钦几乎是本能地接道:“什么话?”
了尘的目光落在李钦脸上:
她说此女有凤命,不该困于此地。
殿中一片寂静,长明灯的火苗跳动了一下,佛像的影子也跟着晃了晃。
李钦的手紧紧攥着袖中的那枚凤佩,指节都泛了白。
“然后呢?”她的声音有些发紧。
“然后那贵人留下玉佩,吩咐观主好生照顾刘施主。”了尘道,“她说,三个月后,自有人来接她入宫。”
“观主吓坏了,问她究竟是什么人。她只笑了笑,说:‘三个月后,你们就知道了。’说完就转身离去,再没有回头。”
了尘顿了顿,轻叹一声:
“那三个月,刘施主日日心神不宁。她不知道自己要去哪里,不知道自己会遇到什么,只知道那枚玉佩被她贴身藏着,从不离身。她曾偷偷给我看那玉佩,问我:‘小师父,你说我是不是在做梦?’”
李钦的眼眶微微发热。
“三个月后,果然有人来了。”了尘继续道,“来的是几个内侍,穿着宫中的服色,带着车马仪仗。他们说是‘则天皇帝身边的人’,奉命来接刘施主入宫。观主这才知道,那日的贵人,竟然是当今天子。”
武则天。
果然是武则天。虽然在书上有看到过且早有猜测,李钦还是震惊的,她深吸一口气,压下翻涌的情绪。
“师父,那贵人——我是说,则天皇帝,她为何会看中我母亲?我母亲只是一个普通茶商之女,身上有什么值得她注意的?”
了尘沉默了很久,长明灯的火苗跳动,她的影子在墙上摇晃。
“施主,”她终于开口,“贫尼有句话,不知当讲不当讲。”
“请说。”
了尘的目光变得深邃起来,像是能看透人心最深处的秘密。
“刘施主在栖霞观时,曾做过一个梦。”她的声音很轻,轻得像怕惊动什么,“她告诉贫尼,她梦见一只凤凰落在她肩上,羽毛五彩斑斓,尾羽长长地垂下来。那凤凰口中衔着一枚玉佩,玉佩上刻着凤凰纹,凤眼处有两点血色。”
李钦的瞳孔微微收缩。
“她在梦里接过那玉佩,那凤凰就展翅飞起,在空中鸣叫了三声。叫声清亮,响彻云霄。然后她就醒了。”
了尘顿了顿,目光直视李钦:
“醒来后第二天,则天皇帝就来了,此后那玉佩就真的日日躺在她的枕边。”
李钦的手猛地一颤。
“就是这枚?”她几乎是下意识地从袖中取出那枚凤佩。
了尘的目光落在那玉佩上,久久没有移开。
良久,她点了点头:
“是。就是这枚。”
殿中又是一阵沉默。
李钦低头看着手中的玉佩。月光透过窗棂洒进来,玉佩上的凤凰纹在月色下泛着温润的光,那两点血色的沁斑,在昏黄的灯光下显得格外诡异。
像是凤凰的眼睛,更像是有什么东西,正从玉佩深处凝视着她。
“施主。”了尘的声音忽然响起。
李钦抬起头,了尘正看着她,目光深邃得惊人。
“贫尼方才说,刘施主在栖霞观时,贫尼每日为她送斋饭。”她缓缓道,“所以贫尼见过她很多次,看过她很多眼。”
她顿了顿,一字一句道:
“施主眉间有凤纹隐现,比刘施主当年更盛。”
“贫尼虽不懂相术,但也跟着观主学过一些皮毛。”了尘继续道,“相书上说,凤纹者,贵不可言。但凤纹也有深浅之分,浅者富贵一生,深者……可承天命。”
她的目光落在李钦眉间,像是能看见什么常人看不见的东西:
“施主的凤纹,比刘施主当年深得多。”
可承天命。
这四个字像惊雷一般在李钦心中炸响。比刘才人更深,意味着什么?意味着她的命,比母亲更大?
凤命…女帝?
她想起武则天,想起韦后,想起太平公主。她们都是被凤佩选中的人,都在权力的漩涡中挣扎求生,都想成为那个至高无上的存在。
而她,一个穿越者,一个冷宫弃女,也要走上这条路吗?
“师父。”她开口,声音有些沙哑,“你说的‘天命’,究竟是什么?”
了尘看着她,目光中带着悲悯。
“施主,天命者,不可说,不可违,亦不可逃。”她缓缓道,“有人生来富贵,有人生来贫贱,有人生来就是要做大事的。这就是天命。”
她顿了顿,轻叹一声:
“但天命不是注定。那只是一条路,走不走,怎么走,还在你自己。”
李钦沉默。
了尘又道:“刘施主当年也有天命在身,但她选择了另一条路。她入宫后,从不与人争宠,从不主动求见陛下,只是安安静静地待在自己的殿中,教养女儿。她以为这样就能平安一生,却不知——”
她忽然住口。
“不知什么?”
了尘看着她,目光复杂:
“不知天命这东西,不是你躲就能躲得掉的。她躲了一辈子,最后还是死在了冷宫里。”
李钦的心猛地一揪。
“施主。”了尘的声音变得郑重起来,“贫尼今日见你,不只是为了告诉你这些往事。贫尼还有一句话,要送给你。”
李钦深深一礼:“请师父赐教。”
了尘看着她,一字一句道:
“凤鸣于岐,将飞于天。但凤鸣之前,需藏于暗处。”
她顿了顿,目光变得深邃:
“施主如今已在暗处,但切记——暗处待久了,也会被人发现。何时现身,何时鸣叫,施主需自己把握。”
李钦抬头看着她。
月光从窗棂洒进来,照在了尘的脸上。那张布满皱纹的脸,此刻竟有一种说不出的庄严。
“多谢师父。”李钦深深一拜,“今日之言,弟子铭记于心。”
了尘微微一笑,那笑容里满是慈祥。
“施主不必谢贫尼。贫尼只是转述当年所见。”她轻声道,“刘施主若在天有灵,想必也希望施主知晓这些。”
她顿了顿,忽然道:
“施主,贫尼再送你一句话。”
“请讲。”
“你母亲当年,曾对贫尼说过一句话。”了尘的目光变得悠远,“她说:‘小师父,我怕。我不知道前面等着我的是什么,但我答应过那位贵人,要好好活下去。’”
她看着李钦,目光温柔:
“施主,你母亲没有做到‘好好活下去’。但你——你也许可以。”
李钦的眼眶微微发热。
她深吸一口气,压下翻涌的情绪,再次深深一拜。
走出保宁庵时,天已经全黑了。
月亮升起来了,又大又圆,挂在老槐树的枝头,洒下一地清辉。
李钦站在巷口,回头看了一眼那座破旧的尼庵。
月光下,庵门依旧虚掩,老槐树的影子在风中摇曳,沙沙作响。那扇门后面,藏着母亲的秘密,藏着武则天的秘密,藏着关于“凤命”的秘密。
“殿下?”
车夫的声音传来,李钦转身上车。
马车辘辘驶离,车轮碾过土路,发出沉闷的声响。她靠在车壁上,闭目沉思。
了尘的话像一颗种子,在她心里生根发芽。凤鸣于岐,将飞于天。但凤鸣之前,需藏于暗处。
她如今确实在暗处。一个冷宫弃公主,一个被整个宫廷遗忘的人,确实是最安全的藏身之处。
但暗处待久了,也会被人发现。
韦后已经开始注意到她了。安乐公主虽然对她友好,但那不过是一时兴起,随时可能翻脸。世家恨她入骨,只是因为目前没有确凿证据,才没有动手。
她还能藏多久?什么时候该现身?什么时候该鸣叫?
她不知道,但她知道一件事——
她不会像母亲那样,躲一辈子,最后死在冷宫里。
母亲选择了躲,结果死了。她不会。
马车辘辘向前,驶向皇宫的方向。李钦睁开眼,透过帘缝看向外面。
长安城的夜晚,万家灯火。那些灯火后面,藏着多少人的野心,藏着多少人的算计,藏着多少人的命运?
而她,也是其中之一。
她低头看着手中的凤佩。
月光下,那两点血色沁斑依旧诡异,像是凤凰的眼睛,正静静注视着她。
“母亲。”她轻声说,“我不会让你失望的。”
马车继续前行,消失在夜色中。
身后,保宁庵的灯火渐渐远去,最后融入了长安城的万家灯火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