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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拐走韦后的公主 次日夜,陆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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次日夜,陆安石的回信也到了。
他的回信写得热情:
“殿下所询定昆池典籍,下官已查遍秘书省舆图志、园林考、营造法式等十余卷,得历代名园营造法式七卷,附前朝昆明池旧制图一卷。三日后,当亲呈御览。”
李钦的目光在“亲呈”二字上顿了顿。
这个陆安石,倒是个聪明人。说是呈送典籍,实则是想借机见面,让她看见他的“用处”。寒门士子想在长安立足,光有才学不够,还得有人提携。陆安石显然已经想明白了这一点。
她继续往下看,目光一凝:
“另,下官同科进士张若虚、贺知章二人,皆寒门出身,才学过人,素仰殿下风采。若殿下不弃,可否一见?”
张若虚、贺知章?
这两个名字她太熟悉了——一个是“春江潮水连海平”的张若虚,一个是“少小离家老大回”的贺知章。在后世,他们是写入文学史的大诗人;但在这个时代,他们还只是刚刚中举、等待授官的寒门士子,在长安城的底层挣扎求存。
李钦的手指在“张若虚”三个字上轻轻一点。
【史书回响·触发】
人物:张若虚
身份:神龙元年进士,扬州人氏,出身寒微
特征:诗文绝佳,却不善钻营,故久居下僚
历史轨迹:一生潦倒,诗作大多散佚,唯《春江花月夜》一首传世,被誉为“孤篇盖全唐”
当前状态:等待授官中,居长安太平坊,借住同乡陋室
李钦又看向“贺知章”三个字。
【史书回响·触发】
人物:贺知章
身份:神龙元年进士,越州人氏,出身寒门
特征:性情旷达,嗜酒如命,诗文自成一派
历史轨迹:历仕多朝,终至太子宾客,八十六岁致仕归隐,玄宗赐镜湖剡川一曲
当前状态:等待授官中,与张若虚同住
李钦放下信纸,嘴角微微上扬。
人才,来了。而且是买一送二。
张若虚心思纯良,可托付信任;贺知章表面放荡不羁,实则精明过人。这两人若是收服得当,日后必成大器。
她将陆安石的信折好,收入匣中。
五月初八,夜。
秘书省外的一条小巷深处,停着一辆不起眼的青布马车。车内点着一盏豆大的油灯,昏黄的光晕笼罩着四个人。
李钦端坐在主位,面前是陆安石,以及两个陌生的年轻男子。
左边那人面容清瘦,眼神温和,一身青袍洗得发白却整洁干净,带着江南文人特有的儒雅之气。他坐姿端正,微微低着头,显得有些拘谨。
右边那人则截然不同——剑眉星目,嘴角噙着一丝不羁的笑意,盘腿坐着,手里还捏着个酒葫芦,时不时抿上一口。明明在公主面前,却丝毫没有紧张的样子。
陆安石率先开口:“殿下,这两位便是下官同科进士——张若虚,贺知章。”
清瘦的那人拱手:“扬州张若虚,参见殿下。”
洒脱的那人咧嘴一笑:“越州贺知章,见过殿下。殿下的马车不错,就是酒差了点。”
陆安石瞪了他一眼。
李钦却笑了,她抬手示意:“不必多礼。今夜是陆公子安排,咱们只说诗文,不论尊卑。”
张若虚抬起头,眼中闪过一丝意外:“殿下也爱诗?”
李钦没有直接回答,而是随口吟道:
“春江潮水连海平,海上明月共潮生。”
张若虚浑身一震,不可思议地看着她:“这、这是……”
“这是张公子未来会写的诗。”李钦看着他,认真道,“《春江花月夜》,以孤篇盖全唐。”
张若虚怔住了。
他张了张嘴,却发现什么都说不出来。这首诗他确实在心里酝酿过,但从未对任何人提起。那些关于春江、明月、潮水的意象,是他无数次在扬州江边独坐时捕捉到的,还没来得及落笔成篇。
眼前这个素未谋面的公主,怎么会知道?
旁边的贺知章也收起了玩世不恭的笑容,眼神变得认真起来。
李钦没有解释,而是看向贺知章:
“贺公子也不差。‘不知细叶谁裁出,二月春风似剪刀。’,将来必定传唱天下。”
贺知章愣了愣,随即大笑起来:“殿下这是在夸我还是在给我压力?我可还没写出这样的诗呢!”
他笑得大声,但眼底的震惊掩不住。
那首咏柳的诗,是他前几日站在秘书省院中的柳树下,忽然灵光一闪想出来的。还没来得及写下来,只存在脑子里。
两人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同一个念头——
这位七公主,不简单。
李钦将他们的反应尽收眼底,心中暗笑。
她知道这两首诗,当然不是因为什么未卜先知,但在陆安石等人眼里,这就是“神异”。
她要的,就是这种效果。
张若虚最先回过神来,拱手一礼,语气恭敬了许多:“殿下慧眼如炬,若虚佩服。不知殿下对诗文可有见教?”
李钦摇摇头:“诗文一道,二位才是大家。我只想问一句——你们可想在长安立足?”
两人齐齐抬头。
李钦继续道:“寒门出身,没有背景,没有靠山。就算中了进士,也只能被世家踩在脚下,分些残羹冷炙。陆安石之前是什么处境,你们应该比我清楚。”
张若虚沉默,贺知章收起了笑容。
“但寒门也有寒门的路。”李钦的目光扫过两人,“这条路,陆安石已经选了。你们若是愿意,也可以一起走。”
车内安静下来。
油灯的火苗微微跳动,在四人脸上投下摇曳的光影。
良久,张若虚开口:“殿下所说的路,是什么路?”
李钦看着他的眼睛,一字一句道:“抱团取暖的路。寒门士子,互为臂膀。今日你帮我,明日我帮你。不求封侯拜相,但求——在这长安城里,活得像个人。”
张若虚的眼中,有什么东西闪了一下。
贺知章沉默片刻,忽然举起酒葫芦,对着李钦遥遥一敬:
“殿下这话,贺某爱听。活得像个人——就冲这五个字,贺某这条命,卖给殿下了。”
张若虚也郑重行礼:“若虚不才,愿为殿下驱使。”
李钦微微颔首。
她没有说什么“不必如此”的客套话,因为她知道,他们需要的不是客套,而是一个可以依附的人。
“既如此,以后便是一家人了。”她看向陆安石,“陆公子,你负责联络。有事随时传信。”
陆安石抱拳:“是。”
送走张若虚和贺知章后,马车内只剩下李钦和陆安石。
陆安石沉默片刻,忽然低声道:“殿下,这两人……可信吗?”
李钦反问:“你觉得呢?”
陆安石沉吟道:“张若虚心思纯良,才华横溢,可以托付信任。贺知章看似不羁,实则精明过人,需要慢慢收服。但总体而言,都是可用之人。”
李钦点点头。
陆安石的眼光,确实很准。
“那你就多与他们往来。”她说,“日后,我要的不止三个人。我要的是——整个寒门士林。”
陆安石深吸一口气“殿下,有句话,下官不知当讲不当讲。”
“说。”
陆安石直视她的眼睛,一字一句道:
“殿下是要做…第二个武皇吗?”
马车内一片寂静。油灯的火苗微微跳动,将两人的影子拉得很长。李钦看着陆安石,没有否认,也没有承认。
许久,她缓缓开口:
“她是她。我是我。”
陆安石懂了。他没有再问,只是深深一拜。
五月中旬,定昆池之事在朝堂上掀起轩然大波。
以博陵崔氏、赵郡李氏为首的世家门阀,联名上奏反对。奏疏写得慷慨激昂,说什么“劳民伤财”“不合祖制”“有违圣人之训”,洋洋洒洒数千言。
安乐公主气得在宫里摔了三个花瓶,跑到韦后面前哭诉:“母后!那些老匹夫凭什么管我?我用的是内库的银子,又没动他们的钱!”
韦后拍着她的背安抚,眼底却闪过阴鸷的光。
就在这时,裴沉夜出手了。
他在朝会上不紧不慢地站出来,语气轻描淡写:
“陛下,臣以为,安乐公主此举,乃是孝心可嘉。为陛下修一座园林以娱圣心,有何不可?况且修池用内库银两,不动国库分毫。世家反对,怕是别有用心?”
这话说得极有水平——不动国库,就堵住了“劳民伤财”的嘴;一句“别有用心”,就把矛头指向了世家。
中宗李显本就耳根子软,又最疼爱这个女儿,闻言心动。
五日后,圣旨下:
准安乐公主修定昆池,由内库拨银五十万两,不良人协助督办。
世家大怒,却又无可奈何。
崔家的老御史在朝会上当场气得晕了过去,被抬出太极殿时还在骂“昏君”。但骂归骂,圣旨已下,谁也改变不了。
安乐公主高兴得在宫里转了三圈,抱着韦后的脖子又笑又跳:“母后!那个裴沉夜真是个好人!以后我要多赏他!”
韦后笑而不语,眼中却闪过一丝思量。
裴沉夜……他为何要帮裹儿?
与此同时,凤仪宫偏殿。
李钦坐在窗前,手中把玩着一枚温润的羊脂玉佩。
玉佩不大,掌心可握,雕工精细,是一只展翅欲飞的凤凰。凤眼处是两点血红色的沁色,在阳光下流转着诡异的光泽。
这是裴沉夜派人送来的“礼”。
母亲的遗物,终于回来了。
李钦将玉佩握在手心,感受着那微微的凉意。忽然,玉佩微微发烫,紧接着,【史书回响】剧烈震动——
【玉佩·凤凰纹·完整信息解锁】
来历:武皇在位时,曾召天下名匠制“凤佩”九枚,赐予九位她看中的女子。这九人,皆是当世才貌双全、气运不凡之人。武则天之意,是以此佩为记,待她百年之后,这九人之中,或许有人能承她衣钵。
刘才人入宫前,在洪州遇异人,得赠此佩。异人言:“佩此物者,当有凤命。但切记,凤鸣之前,需藏于暗处。”
刘才人入宫后,将此佩藏于贴身小衣,从未示人。她以为这只是个念想,却不知——
武则天当年赐佩的九人,如今只剩下两位还在人世:韦后,以及……太平公主。
其余六人,或因罪赐死,或因故病故,或因……“意外”身亡。
你的手猛地一颤。
凤佩。凤命。
这枚玉佩,不是什么普通的遗物——它是武则天的信物,是“被选中者”的证明。而你的母亲,一个寒门女子,为什么会得到它?那个“异人”是谁?
你母亲……真的只是普通的失宠才人吗?
无数疑问涌上心头,但李钦知道,现在不是深究的时候。
她只需知道一件事——
这枚玉佩,或许是她在未来面对韦后、太平公主时,最重要的筹码。
长安的夏天热得像蒸笼。
凤仪宫偏殿虽然偏僻,但好歹还有冰鉴,能勉强维持一丝凉意。李钦坐在窗前,手中把玩着那枚凤佩,心中却想着另一件事——
玉佩的秘密,能藏多久?
韦后、太平公主都是当年获赐凤佩的人。她们手里各有一枚。如果让她们知道自己手里也有一枚,会怎样?
嫉妒、猜忌,还是…杀意?
武则天当年赐佩九人,如今只剩两人。那死去的六人,真的是“意外”吗?
李钦正想着,春兰匆匆跑进来,脸色发白:
“公主,不好了!皇后娘娘派人来传话,让您即刻去立政殿!”
李钦心头一凛。
韦后。
她终于想起自己了?
“可知何事?”李钦问,声音依旧平静。
春兰摇头:“来的是皇后身边的大宫女,脸色很差……公主,会不会是玉佩的事……”
“不会。”李钦镇定道,“若是玉佩,来的就不是传话,而是禁军了。”
她起身,整理衣裙。
春兰手忙脚乱地帮她梳头,手都在抖:“公主,奴婢跟您一起去吧?”
“不必。”李钦道,“你留下。若我一个时辰后没回来,去找裴沉夜。”
春兰脸都白了,拼命点头。
李钦深吸一口气,走出殿门。该来的,总要来。
立政殿内,清凉宜人。
冰鉴中冒出丝丝白气,将暑气隔绝在外。殿中陈设奢华,一应器物皆是上品。熏炉中燃着上好的沉香,青烟袅袅,沁人心脾。
韦后端坐于上首,四十许人,风韵犹存。她穿着一袭绛紫色宫装,发髻高耸,金凤步摇微微颤动。眉眼间带着与生俱来的威严,还有一丝让人看不透的深沉。
她身后站着一个十六七岁的少女,锦衣华服,容貌艳丽,正用一双好奇的眼睛打量着李钦——
安乐公主·李裹儿。
李钦跪下行礼:“臣妾参见皇后娘娘,参见安乐公主。”
“起来吧。”韦后的声音慵懒而冷漠,“抬起头,让本宫看看。”
李钦依言抬头,韦后的目光落在她脸上,眼中闪过一丝意外——大概是没想到,冷宫里能长出这样的容貌。
“倒是个标志的孩子。”韦后淡淡道,“以前怎么没见你在宫里走动?”
“回娘娘,臣妾自幼体弱,常在殿中养病。”
“哦。”韦后点点头,忽然话锋一转,“听说,你前些日子去了曲江流饮?”
李钦心中一紧,面上却不动声色:“是。”
“还和裴沉夜走得很近?”
“裴指挥使奉旨护送,臣妾不敢推辞。”
韦后盯着她,似乎在判断这话的真假。
这时,安乐公主忽然开口:“母后,她就是那个让裴沉夜帮她出主意的人?儿臣倒觉得她挺有意思的。”
李钦心中一动。
看来,安乐公主并不知道定昆池之事是自己的主意,只以为是裴沉夜的功劳。这很好。
韦后瞪了女儿一眼,又看向李钦:
“本宫听说,你近来常和那些寒门书生厮混?一个公主,整日与那些粗鄙之人往来,成何体统?”
李钦低头,不卑不亢:
“回娘娘,臣妾自幼失母,无人教导礼仪。若有失当之处,请娘娘责罚。”
这话说得巧妙——我从小没娘,没人教,所以错了也不能全怪我。您要是责罚我,就是欺负没娘的孩子。
韦后一噎。
安乐公主却笑了:“母后,她倒是有趣。儿臣整天闷死了,那些世家小姐一个个假惺惺的,没意思。不如让她常来陪我玩?”
韦后皱眉:“裹儿!”
“母后——”安乐公主拉着韦后的袖子撒娇,“就让儿臣有个玩伴,反正她也是公主,又不丢人。”
韦后无奈,看向李钦:“罢了,既然公主喜欢,你以后就多进宫陪陪她。”
李钦心中一喜,面上却恭敬道:“是。”
安乐公主朝她眨眨眼:“改日我让人去请你,可不许推脱。”
李钦低头:“臣妾遵命。”
归途中,李钦坐在步辇上,心中盘算。韦后召见,表面上是敲打她与寒门往来,实则是一种警告——你已经被她们注意到了,以后行事要小心。
但安乐公主的邀请,却是一个意外之喜。她是韦后最宠爱的女儿,接近她,就等于接近了权力中心。更何况,安乐公主骄纵任性,心思浅薄,是最好的“突破口”。
只是,伴君如伴虎。更何况是这只骄纵任性、不知天高地厚的幼虎。
李钦闭上眼睛,在脑海中调出安乐公主的资料。
【史书回响·安乐公主】
弱点:虚荣、短视、贪权。最喜欢别人奉承,最恨别人瞧不起她。
可以利用的欲望:她想当皇太女,她想修定昆池,她想让所有人都听她的。
可以利用的愚蠢:她藏不住话,藏不住事,被人一夸就飘,被人一激就跳。
李钦睁开眼,嘴角微微上扬。或许这只幼虎,她可以驯。
刚回凤仪宫,陆安石的信就到了。
信中除了日常问候,还提到一个消息:
“殿下,下官听闻,北疆有战事。突厥可汗默啜率兵南下,边关告急。安北大都护薛怀刃已率军迎敌。此战若胜,薛将军威望更盛;若败……恐怕朝中世家不会放过他。”
李钦的眉头皱起。
薛怀刃。
这个她一直想拉拢却无从下手的边将,终于要正面进入她的视野了。
如果他赢了,威望大增,世家会更忌惮他。那时候,他需要有人在朝中替他说话。
如果他输了,轻则贬官,重则问斩——这正是她雪中送炭的最佳时机。
关键在于,得知道战况。
而能最快得到战报的,是裴沉夜。
李钦铺开纸,提笔写下六个字:
“北疆战况,速报。”
然后封好,交给春兰:“送去不良人密署。”
春兰应声去了。
李钦转身看向窗外。
长安的夜空繁星点点,但在北方天际,似乎有一团阴云在凝聚。
那是战云,也是机遇。
李钦坐在窗前,手中依旧握着那枚凤佩。
冰凉的触感从指尖传来,仿佛在提醒她——你不是普通人,你的母亲也不是普通人。你身上,流着被选中者的血。
但她知道,所谓“凤命”,从来不是天上掉下来的馅饼,那是要用鲜血、阴谋、手腕去争的。
武皇能从一个才人爬到皇帝,靠的不是“凤命”,而是心狠手辣,是算无遗策,是踩着无数尸骨一步步走上去。
而她李钦,才刚迈出第一步。
门外传来脚步声,是春兰回来了。
“公主,信送到了。”
“嗯。”
李钦将凤佩贴身收好,起身走向床榻。
明天,又是新的一天。
新的试探,新的博弈,新的刀光剑影。
但她已经准备好了。